二、時代界定與研究路徑
2024-10-13 10:28:20
作者: 吳廷璆
關於論題所涉歷史時期的界定。在日本史研究領域一般把從明治政府建立的1868年(或者美國艦隊來日本叩關的1853年)到日本戰敗為止的1945年稱為近代史。但是,為更完整認知近代日本,本書收入了有關江戶時代(1603—1868)[11]的論題。其實,從世界史的分期而言,江戶時代已經可以被視為近代史了。不過,由於江戶時代又被習稱為「近世史」[12],因而需要稍作解釋。按照傳統世界通史的時代劃分方法,大致分為上古史、中世紀史和近現代史。但是,在馬克思主義史學曾經十分發達的日本史學界,卻在中世紀和近代之間,加入了一段近世史。顯然,近世階段既非中世也非近代。有日本學者認為「假如將日本的近世概念直譯成英文的話,就是modern age,與近代沒有區別」,但事實上「是在近代前夕的意義上使用近世概念的」。[13]這種說法似乎有些曖昧,其實這也正說明學者們對近世史評價的糾結,但毋庸置疑的是,近世日本確實與一般認為黑暗的西洋中世紀大相逕庭。從文化史角度看,更難把近世與近代一刀兩斷,明治政府可以用一紙法令廢除江戶時代的政治經濟等方面的遺制,但無法一夜之間銷毀江戶時代的文化傳統,甚至還要繼承弘揚這些傳統。
無論從傳統文化看,還是從吸收外來文化的角度考察,江戶時代都是一個承上啟下的關鍵時代。為全面了解日本近代文化,不可不知其傳統,在今天人們談及日本傳統文化的時候,自然不能缺少日本文化「爛熟期」的江戶時期的文化。很難想像一部日本文化史可以不談歌舞伎、浮世繪等傳統藝術,也很難想像可以無視儒家思想和神道的影響。因為這些已經被看作日本文化象徵的符號群,而這個「文化群」大多是江戶時代的產物,或者是在江戶時代發生變異或定型的。日本文化自形成之初就始終靠吸吮大陸文化的乳汁不斷成長,而到江戶時代又打開了攝取西洋文化的窗口,為明治時代敞開大門全方位引進西洋文化作了充分的準備。缺少了江戶文化這段至關重要的歷史鏈條,明治文化就會顯得很唐突。事實上,江戶文化的影響至今猶存,並暗示著日本文化的發展趨向。從這個意義上講,如果不了解江戶文化,就不可能更深刻地理解明治以後的文化。
接下來,對本書的寫作思路稍作交代。近代以前的日本文化一直被定位為中國文化周邊的「子文化」,甚至被認為是中國文化的克隆。因而近代日本的發展,令人迷惑不解,以至於人們驚嘆歷史的陰錯陽差有些離譜。然而,在歐美以外的國家中,日本率先走上現代化道路,歷史的事實千真萬確不容置疑,以至於西方人認為近代日本是非西方國家的「楷模」。這種世界歷史中不多見的文化跳躍現象,不僅使西方人驚異不已,也引發了世界範圍內的思考。自近代以來不同國家的學者出於各自的目的,對日本進行了不同層面的研究。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日本成為世界範圍內的不同人群廣泛研究的對象,國際「日本學」研究分外奪目。研究者的目的不盡相同,觀點更是五花八門,見仁見智,令人眼花繚亂。當然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但是諸多日本文化之謎至今並沒有真正解開。甚至學者們又為本來就令人費解的日本文化披上了新的層層面紗,以至於其愈發迷離。
20世紀80年代開始,國人在演繹日本文化的時候,褒揚之聲不絕於耳,而在進入21世紀後中日關係的冰凍期,又走向另一個極端。任何一個民族的文化都不只有陽光和詩意,還會有諸多陰霾和磨難。日本近世,尤其是近代文化史也不能例外,它既有令人羨慕的融匯外來文化的神奇能力,又有將傳統文化扭曲為蔑視人類生存權的殺戮行為。因而,上述正相對立的日本文化觀皆有歷史根據,實屬正常現象。但是,如果根據主觀好惡片面取捨而生成日本文化觀,將難以客觀全面地解讀日本文化。筆者贊同《菊與刀》作者的態度,首先將日本文化作為研究對象,而不是當作文化樣板或者批判的對象。中日兩國有史以來的恩怨情仇跌宕懸殊,使得中國人太想了解真實的日本,也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擺正感情與理性的位置。
文化邊際之廣闊令研究者望而生畏,然而要描述一定空間範圍內的整體文化史,又必須腳踏實地儘量對諸多散碎的文化現象進行全面綜合的審視,因為同時代的不同文化現象會誘發不同的觀感,甚至南轅北轍、大相逕庭。這就要求研究者,首先要心平氣和地講述有血有肉的歷史文化「故事」,其次才有資格對日本文化史進行宏觀的審視,並判斷其得失利弊、總結其經驗教訓。為此,本書試圖通過儘量廣闊的視野和筆者以為不同時期相對重要的論題,對日本近世與近代文化做一次多領域的探查。其間既有筆者對諸多相對微觀具體現象的分析,也有與宏觀關聯的深層思考,因為「過去不確定又不連續的事實只有交織成為故事時才能被理解」[14]。這就對本書提出了兼顧「文化敘事」和「文化主題」的要求,這樣或許會有助於解開潛藏在諸多細碎文化表象深處的「文化密碼」。如果能探查到這些密碼,那麼無論日本文化怎樣魔幻般的複雜,我們都不會眼花繚亂。總之,本書的既定目標是:既能使讀者了解日本近世與近代文化之間的發展脈絡,又不能流於泛泛;既要體現作者的個性觀點,又要觀照相關領域研究的通說,而不至於因過於主觀而至偏頗。
本書在吸收國內外諸多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以史實為依據,使用通俗易懂的學術話語,力求對諸多重大文化現象進行客觀公允的解讀,進而提出作者的判斷和見解。對日本近世、近代文化的單線式褒揚或貶斥都會將讀者引入歧途,本書的態度是:以是為是、以非為非,對諸多文化現象進行分析和定位。我們不僅要提取日本文化中的精華,還要甄別出其中的毒素,追究其給世人帶來的慘痛教訓,並試圖以此來反省迄今為止將近代以來的日本視為非西方國家現代化樣板的固化思維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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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國際日本學研究中目不暇接的日本文化論,本書力求以中國學人的理性,穿越日本文化的迷霧,尋找日本文化演化的各種路徑,或可建立中國人研究日本文化史的認知體系。至於議論是否客觀公正,敬請讀者評判。[15]
【注釋】
[1] 愛德華·泰勒著、連樹聲譯:《原始文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頁。
[2] 葉謂渠主編:《日本文明》,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總序。
[3] 劉家和:《略說文化》,載《中國文化研究集刊》第二集,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
[4] 參閱邵漢明主編:《中國文化研究二十年》,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14頁。
[5] 張廣智、張廣勇:《史學,文化中的文化——文化視野中的西方史學》,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9頁。
[6]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商務印書館2002年,弁言。
[7] 張廣智、張廣勇:《史學,文化中的文化——文化視野中的西方史學》,第9頁。
[8] 湯因比著、徐波等譯:《人類與大地母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68頁。
[9] 錢穆:《中國歷史精神》,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76年,第7頁。
[10] 菲利克斯·吉爾伯特著、白華山譯:《雅各布·布克哈特的學生時代:通往文化史之路》,載陳恆、耿相新主編:《新史學第四輯·新文化史》,大象出版社2005年,第201頁。
[11] 另如「南蠻文化」等少數論題,還會追溯到16世紀中期。
[12] 近世一般是指江戶時代,亦指從江戶幕府原型形成的織豐政權(1573—1603)時期至明治維新為止約三個世紀。參閱高柳光壽、竹內理三編:《日本史詞典》角川第二版,角川書店1989年。
[13] 尾藤正英:《何謂江戶時代》,岩波書店1997年,第6頁。
[14] 克倫·哈圖恩著、吳子苾譯:《文化史與敘事性的挑戰》,載陳恆、耿相新主編:《新史學第四輯·新文化史》,大象出版社2005年,第29頁。
[15] 緒論是在拙著《日本近現代文化史》(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年)緒論基礎上,增刪、修改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