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
2024-10-13 10:28:08
作者: 吳廷璆
在當今全球化開放的資訊時代,早已不存在由國家號令梳什麼頭,穿什麼衣的問題了。但是倒退一個半世紀之前,任何一項變革對中日兩國來說都具有顛覆性意義。考察中日兩國共同經歷卻進程完全不同的變革,值得人們思考的問題遠遠超出生活方式本身。
第一,改變生活方式的前提是改變觀念。在從傳統社會向近代社會,即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變過程中,引發了一系列社會轉型,其中生活方式的轉型往往最先發生。生活方式的轉型包括從依附性生活方式向自主性生活方式轉變,從封閉型生活方式向開放型生活方式轉變,從僵固型生活方式向不斷變革型生活方式轉變。[39]本節所談的傳統髮型、服裝與農曆,是封閉的農業社會中僵固型生活方式的典型代表。19世紀中期,中日兩國先後遇到西方列強的武力脅迫,是開放、改革,還是繼續固守舊制?兩國的不同選擇,帶來不同的結局。日本對西洋文明是接納而不是抵制,積極進行生活方式的改造,雖有波折且並付出代價,但結局是擺脫了淪為殖民地的命運,並躋身列強世界。而晚清中國人面對外來壓力,依然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不願放棄舊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人們或許可以說,髮型、服制、曆法的改變僅僅是移風易俗的一部分,其作用與影響無法與制度的變革相比,當年梁啓超就認為「國家所務只有其大者遠者,何必鰓鰓焉於正朔服色之間?」[40]但是如果連髮型服裝之類「小事」都不能改變,談何實施「大者遠者」的變革呢?故可以說,明治初年的斷髮、易服、改歷反映出人們觀念的變化與政府的決心,作為文明開化的成果是應該肯定的。
第二,晚清生活方式變革難在政治包袱太重。在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生活方式與風俗習慣並不是社會發展進程的決定因素,但折射出社會轉型的過程。「正朔」與「服色」在中日兩國都不是單純的生活方式問題,它們承載著傳統政治思想的核心觀念與政治舉措,只不過延續兩千年的傳統對中國的束縛遠超日本。「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順承厥意」[41],從秦漢到明清,新王朝建立,皆將改正朔、易服色視為關係到國運的大事,周邊國家若尊奉中國王朝的正朔,即被認為在政治上表示臣服,在空間上可以將其納入統治體系,並允許其在朝貢名義下進行交往。直到甲午戰爭以前,絕無敢於提出「易服」「改歷」者。至於清人腦後的辮子,是是否認同滿族統治的重要標誌,經過最初「留頭不留髮」和「留髮不留頭」的生死抉擇,久而久之便習慣成自然。到19世紀80年代大部分日本人剪掉丁髷的時候,中國大地上還沒有人敢對腦後的髮辮提出絲毫質疑。大凡舊制度發展得越完備、社會結構越穩固的國家,社會就越缺乏新陳代謝的內在動力,其改變也就越艱難。長期生活在一種思想環境下的人們容易背上沉重的歷史包袱,衣冠事關國體,正朔象徵王朝統治,其沉重的政治性與征服性意義遠非生活方式所能承載。同時,朝廷腐朽,大臣守舊,知識分子軟弱,使改革難上加難。中華民族在創造了悠久歷史與燦爛文化的同時,也形成了天朝大國情結與文化中心主義,故步自封,這就是為什麼近代中國社會轉型遠遠比日本艱難的內在原因,生活方式不過是一個縮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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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生活方式也關乎一個國家的命運。斷髮、易服、改歷,從時間上看中國遲於日本40年,而從空間上來看毋寧說落後了一個時代。生活方式變革的遲緩,意味著政治變革與社會變革的滯後。正是這蹉跎的40年,中日之間發生師生關係的徹底逆轉。文明開化使日本「脫亞入歐」後,對中國人從仰慕變成蔑視,並利用中國人腦後的辮子肆意辱華,有數千年文明史的天朝大國在甲午戰爭中慘敗於蕞爾小國。雖然中國的炮艦不輸日本,而腦後的辮子與拖沓的北洋水師官兵服裝昭示著這是一支封建王朝的扈從軍與一支近代國家軍隊在作戰,中國從此日益滑向屈辱的深淵,慘痛的歷史教訓歷歷在目。從1894到2014,120年甲午大還歷,歷史不會重演,但值得國人反思的事情卻很多。
本章第一部分原載《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1卷,天津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第二部分原載《日本學刊》1999年第5期,原題《中日財產繼承制度比較淺論》;
第三部分原載《世界近現代史研究》第2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
第四部分原載《天津社會科學》2002年第3期;
第五部分原載李卓、胡澎主編《東亞社會發展與女性參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
第六部分原載《日本學刊》2014年第6期。
注釋
[1]《侍従へ服制更正ノ勅諭》(明治4年9月4日),中村定吉編集,出版《明治詔勅輯》,1893年,第12-13頁。
[2]內閣官報局:《法令全書·明治五年》,內閣官報局,1889年,第237頁。
[3]黃遵憲:《日本雜事詩(廣注)》,鍾淑河主編:《走向世界叢書》,嶽麓書社,1985年,第731頁。
[4]《洋服禁止令》:「除軍艦及大船乘員且武藝修業者外,不可穿異風之筒袖戴異樣之冠物」,石井研堂:《明治事物起原》下,春陽堂書店,1944年,第1347頁。
[5]大隈重信、園城寺清:《大隈伯昔日譚》,立憲改進黨黨報局,1895年,第602、603頁。
[6]春畝公追頌會《伊藤博文伝》上,春正社,1940年,第352、361頁。
[7]大隈重信、園城寺清:《大隈伯昔日譚》,第603頁。
[8]見本書第二章第三節《近代「豚尾」形象的日中轉換》。
[9]朝鮮問題等に関し森公使清國政府と交渉一件、外務省調査部編:《大日本外交文書》第9卷,日本國際協會,1940年,第177頁。
[10]石井研堂:《明治事物起原》,下卷,第1359頁。
[11]林則徐:《林則徐集·日記》,中華書局,1962年,第351頁。
[12]張德彝:《隨使法國記》,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Ⅱ,嶽麓書社,2008年,第358頁。
[13]張德彝:《隨使法國記》,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Ⅱ,第349頁。
[14]李圭:《環遊地球新録》,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Ⅵ,嶽麓書社,2008年,第323頁。
[15]何如璋:《使東述略》,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嶽麓書社,1985年,第95頁。
[16]何如璋:《使東述略》,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第101頁。
[17]劉雨珍編校:《清末首屆駐日公使館員筆談資料彙編》下冊,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437頁。
[18]《易服色》:「椎髻千年本色饒,沐猴底事詫今朝;改裝笑擬皮蒙馬,易服羞同尾續貂。優孟衣冠添話柄,匡廬面目斷根苗;看他摘帽忙行禮,何似從前慣折腰。」《改正朔》:「行夏建寅自古傳,陰陽兩歷說多偏,萬千紅紫乖風信,三五團圞誤月圓。桐葉添時非紀閏,葭灰飛後即編年,歲周三百六旬六,春仲如何四七天。」張斯桂:《使東詩錄》,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嶽麓書社,1985年,第146、145頁。
[19]傅雲龍:《遊歷日本圖經餘紀》,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第219頁。
[20]黃遵憲:《日本國志》,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05頁。
[21]黃遵憲:《日本雜事詩》(廣注),13.舊曆:「羲和有國在空桑,手握靈樞八極張。今世日官翻失御,如何數典祖先忘。」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第602頁。
[22]黃遵憲:《日本國志》,第206頁。
[23]梁啓超:《改用太陽曆法議》,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三冊,飲冰室文集之二十五下,中華書局,1989年,第1頁。
[24]傅雲龍:《遊歷日本圖經餘紀》,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第191頁。
[25]李筱圃:《日本紀游》,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第172頁。
[26]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部:《近代史資料》總第126號,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年,第140-144頁。
[27]黃遵憲:《日本國志》,序言,第2頁。
[28]譚嗣同:《仁學》,周振甫編:《譚嗣同文選注》,中華書局,1981年,第190頁。
[29]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369頁。
[30]沃丘仲子:《慈禧傳信録》中卷,台北廣文書局,1980年,第97頁。
[31]芝原拓自等:《日本近代思想大系·12·対外観》,岩波書店,1996年,第509頁。
[32]小島憲之校註:《新日本古典文學大系·63·本朝一人一首》,岩波書店,1994年,第305頁。
[33]《答風俗問》作者不詳、僅把「蒭」換成「藏」。【明】薛俊:《日本國考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第255冊,齊魯書社,1996年,第279頁。
[34]黃慶澄:《東遊日記》,鍾叔河:《走向世界叢書》Ⅲ,第337頁。
[35]劉雨珍編校:《清末首屆駐日公使館員筆談資料彙編》下冊,第431頁。
[36]本居宣長:《真暦考》,江戸須原屋茂兵衛等共同刊行,天明二年(1782年)跋本,第24頁。早稲田大學図書館古典籍総合データベー ス,。
[37]塚谷晃弘等校註:《日本思想大系·44·本多利明海保青陵》,岩波書店,1970年,104頁。
[38]石井研堂:《明治事物起原》上巻,第50頁。至今在日本全國理容生活衛生同業組合聯合會的官方網站在介紹近代理容業發展的內容中,還有把「丁髷」髮型與豬尾巴相比的漫畫。見。
[39]王玉波:《中國社會生活轉型取向》,《社會學研究》1995年4期。
[40]梁啓超:《改用太陽曆法議》,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三冊,飲冰室文集之二十五下,中華書局,1989年,第1頁。
[41]司馬遷:《史記》卷26,中華書局,1982年,第12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