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武士家訓中的節儉
2024-10-13 10:25:29
作者: 吳廷璆
家訓,在日本常稱作家憲、家掟、家慎、家禁,它是家長為家族成員、父祖長輩為後代子孫所規定的有關立身處世、居家治生的訓誡和教條,是家族成員必須遵守的準則。早在遣唐使時代,日本人就學習中國人以家訓治家的傳統,開始制定家訓,但最早只在皇室、貴族中有少量家訓。進入幕府時代,掌握了政權的武士也開始制定家訓,但數量增多,內容走向成熟還是在室町、戰國時代以後。家訓在中國是齊家之訓、家內之訓,其訓誡對象始終是家族血緣親屬。而由於日本武家的「家」具有明顯的超血緣特點,它是幕府統治的社會基本單位,在群雄割據的戰國亂世,一個大名的家就是一個小國。武家的構成既包括血緣關係成員,也包括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家臣、領民,故武家的家訓遠遠超出治家的功能,更多涉及治國,且齊家與治國是相通的。透過家訓,可以了解武家的治家原則,更可以了解他們的治國理念。
儘管武士是幕府時代的統治階級,但是從他們留下的家訓中,絲毫看不出驕奢淫逸,而大多強調厲行節儉,反對鋪張。以下僅錄幾例:
刀具衣裝,莫思攀比,看得過即可(《早雲寺殿二十一條》)[1]
家中之士,莫忘武備,要依財力置辦。武具馬具大刀,以得用為準,莫要華麗,樸素為好。日常衣服及調度,莫越財力。諸事要量財力,莫入不敷出。尤儉約之旨趣,乃為仁義而儉約,首先日常用度,武器裝備,莫使不足,所以諸事要儉約,衣服調度之類,樸素為要,莫好奢華。(小浜藩主酒井忠進《酒井贊岐守忠進家訓》)凡事謹慎小心,莫說金銀米錢,即便是井中汩汩之水,亦不可無益浪費。(細川重賢《肥後侯訓誡書》)
衣服為掩體之物,粗陋亦可蔽身。應據財力、位次著相應服裝。著不合身份之華服者,是為奢。食乃續命之物,粗茶淡飯,只要免飢存命則可。嗜好美食,耗費金銀以飽口腹之慾者,是為奢。房屋乃遮風雨之物。狹窄鄙陋,能擋風雨則可。應視財力,建相應之屋。建不合財力之華屋者,是為奢。(伊勢貞丈《貞丈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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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節儉,一針一線亦收之倉廩,然遇戰事有需,則碾金碎玉,毫不可惜。(朝倉宗滴《朝倉宗滴話記》)
在武家家訓中不僅可以看到這樣原則性的說教,更有如何節儉的現實而具體的規定。有關衣著方面的限制,如戰國時代越前大名朝倉氏的家訓《朝倉敏景十七條》規定:「朝倉家族,年初出仕,須穿有朝倉家紋之布衣。」戰國時代和江戶初期的大名加藤清正作《加藤清正掟書》,要求家人臣下「衣著限於棉布。耗費金錢於衣飾,荒謬無益」。當時很有些講究的人都穿絹布做的衣服,雖光鮮華麗,但價格昂貴,且不耐穿,所以從節儉耐用的角度考慮,便有了上述規定。有關日常飲食的規定,如熊本藩藩主細川重賢在家訓中規定了每日飯菜的標準:「朝夕食素,一湯一菜,午間可吃魚,亦不過一湯二菜。」「朔望佳節,與常日無異。年初儀式,當依家法從儉。不可稍有疏忽。」熊本藩,領俸祿54萬石,在江戶時代算得上屈指可數的大藩了,而藩主之家飲食堪稱簡單。酒井藩藩主酒井忠進不僅在家訓中告誡家人「好華美,耽美味,淫歌奇麗之族,乃小人之業,非丈夫居心」,還要求「衣服飲食宅居,各依其分」,雖然沒有對於一日三餐的具體規定,但是規定了待客標準:「會朋友,一湯二菜,酒三巡,酒肴三種。客人來,一湯三菜,婚禮之祝儀二湯五菜。若有緣故要逾度,當報之目付。」一個藩主家庭,連婚禮之類的祝儀不過兩湯五菜,賓客到訪,也只是以簡單的一湯兩菜、三菜招待而已,那麼平時自家人至多也就是一湯一菜了。在有客人來訪或婚儀等場合,如果因故要多加一個菜,要先報目付(武家負責監察的官職)審批才行,可見這種規定之嚴。還有的家訓規定:「酒雖融洽合歡之物,然豪飲放誕,乃古今亡家滅身之根底,故嚴禁酗酒。」(陸奧磐城平藩藩主內藤義泰《內藤義泰家訓》)至於其他娛樂性的消費,更是要嚴格掌握。如戰國大名朝倉家規定:「莫邀京都四座之猿樂師來本國演出。不如以其價於本國猿樂師中擇才俊教習之,可長遠為樂。」朝倉氏地處越前(今福井縣),若延請京都的名師來表演,肯定要花重金,不如在當地培養自己的樂師,這才是一種長久之計。
厲行節儉,講的是戒除奢華和無益之費,但不能矯枉過正,變得吝嗇。「過於吝嗇,有損身份,亦與過驕奢同。」(《酒井隼人家訓》)經歷過戰國亂世的福岡藩初代藩主黑田長政既強調「萬事皆求華美,不以儉約為要,則必積年靡費,後用不濟,喪國敗家」,因而要「專務儉約,戒無益之費」。如何掌握節儉的「度」也很重要,「倘過儉至吝嗇,則諸人疏遠,萬事無序,善行難成,功業不立,也是亡國之兆」,所以,既不可不儉,又不可過於吝嗇,要在「寬緊適度,取其得當」(《貞丈家訓》)。戰國大名朝倉敏景很注重資金的合理運用,他規定「名家所鑄寶刀短劍不宜用。持一把價值萬疋之寶刀,不敵百支百疋長槍。莫若以萬疋之價購百支百疋之槍,令百人持之,可守一方」。寶刀雖好,只能為一人所用,而購一把寶刀之費,可裝備百名士兵,輕重緩急,道理自明。另一方面,「過於求便宜,則物品質次,本可使用二、三年者,一年之內便數次更易,反而花了大錢」(尾張藩主德川宗春《尾張亞相宗春卿家訓》)[2],即不能貪便宜而忽視了購物質量。這樣的認識在今天來看也是有教益的。
武家為什麼如此注意節儉?由於時代所限,他們當時還不可能從國家資源貧乏這個角度來認識節約的重要性,但是讀武家家訓,一個重要的感受是武家都將節儉作為立國之根本。當然,這個「國」不是現代意義的國家,而指的是戰國大名的領國及江戶時代的藩。戰國時代是弱肉強食的時代,各大名的治國之要是發展經濟,積累財富,以在激烈的爭霸戰爭中站穩腳跟並擴大勢力,而奢侈浪費將誤國誤民。如戰國大名北條氏綱在家訓中闡述節儉的理由:「如有人本是五百貫的財力,卻效千貫的行事,大半是使了手段之故。」「好華麗者,無暴斂下民,便無所出」,他們「或向百姓強行征役,或經營買賣以圖生利,或煩擾町人,或博弈取勝,總之必有出處」,其結果,將「國中悉貧,大將勢力漸微」。(《北條氏綱書置》)到了江戶時代,武士雖然立於士、農、工、商「四民」之首,但是他們並不是富裕的階層,他們脫離了土地,依靠有限的、固定數量的俸祿生活,隨著商品貨幣經濟發展而日益陷於窮困。幕府與各藩除了通過幕政、藩政改革進行調整外,都要求武士節儉度日,江戶時代不到270年,共發布258次「禁止奢侈令」[3]。尤其是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時要求更嚴,在任29年中竟然發布了59次「禁止奢侈令」,禁止美食鋪張,穿著華麗,而且自己帶頭厲行節儉,平時吃飯不超過兩菜一湯,且滴酒不沾。幕府殿堂內的窗紙、拉門即使再陳舊,如無破洞也不許更新。將軍以身作則,幕府官員自當效仿。據說當時幕府的官吏在值班時都自帶便當,只有老中(江戶時代直屬於將軍、統轄政務的最高職官)等在執勤時過了吃飯時間,才可供應飲食,但也是以一湯五小菜為限。[4]至於各藩,更要嚴格奉行節儉原則。有的藩在家訓中甚至規定「百姓之中,有喜好華美,不事耕作,卻集金銀分贓者,速捕之並斬首」。(《肥後侯訓誡書》)顯然,一個農民不種田卻能過好日子,肯定有非法勾當,故要嚴懲。福岡藩藩主黑田長政也在家訓中規定:「有因好華檐美舍、婚姻靡費、招宴賓客、耽溺遊興、聚斂珍異等事致費資財,日久漸貧者,可斟酌定其罪。」(《黑田長政遺言》)總之,作為統治階級的武士在節儉方面也是全社會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