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2:03 作者: 錢穆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盍徹乎:稅田十取一為徹。盍,何不義。

  二吾猶不足:哀公于田稅外復加賦,用作軍費,是一畝田已征兩分稅。但哀公仍嫌不足。有若請其只收田稅,則更不足。

  君孰與不足:民富,君不獨貧。民貧,君不獨富。人必相人偶,故己欲立立人,己欲達達人。有若之言,亦仁言也。「孰與」之問,甚有深意。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

  (左傳》哀公十二年春用田賦,謂按畝分儺軍費。是年及下年皆有蟲災,又連年用兵於邾,又有齊警,故說「年飢而用不足」。有若教以只稅田,不加賦,乃針對年飢言。哀公就國國不足言,故有若又稱「百姓足,君孰與不足」。

  【白話試譯】

  魯哀公問有若道:「年歲荒歉,國國不足,有何辦法呀?」有若對道:「何不只收十分一的田租呢?」哀公說:「我在田租外加收了田賦,共已收了兩份,尚感不足,怎可只收一份田租呢?」有若對道:「只要百姓都足了,君和誰不足呀?若使百姓都不足,君又和誰去足呀!」

  (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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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惑也。」「誠不以富,亦只以異。」

  崇德:行道而有得於心為德。崇德者,以德為崇,略猶《中庸》言「尊德性」。

  辨惑:惑,心有所昏昧不明。辨惑者,辨去其不明,略猶《中庸》言「道問學」。子張問:「如何而始可謂是崇德辨惑?」此兩語當是古言,而子張引以為問。

  主忠信:忠信存於我心,若不以忠信為主,而徒爭在外之事業功名,則離德已遠,不能謂之崇德。

  徙義:聞義,徙己意以從之,猶雲遷善。主忠信則本立,徙義則日新,此為崇德之方。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此猶雲「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墮諸淵」,皆譬況之辭。兩句當一氣讀。下文「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即是復舉此兩語,而文氣更迫促。好惡無常,先後反覆,雜投於一人之身,斯其昏惑甚矣。人之惑,主要從其心之好惡來。

  故求辨惑,尤貴於己心之好惡辨之。或說: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乃兩事分列,即此已是惑。下兩語「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則是惑之甚。今按文氣,當從上說。

  誠不以富,亦只以異:《詩·小雅·我行其野》之辭。當是錯簡,應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章,因下章亦有齊景公字而誤。

  【白話試譯】

  子張問道:「如何可算得崇德辨惑呀!」先生說:「存心主於忠信,又能聞到義的即遷而從之,這可算是崇德了。喜愛一人,便想要他生,厭惡了他,又想要他死。既要他生,又要他死,這可算是惑了。」

  (一一)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齊景公:名杵臼。魯昭公末年,孔子適齊,時齊大夫陳氏專政,而景公多內嬖,不立太子,故孔子答其問如此。

  得而食諸:諸,疑問辭。猶言:得而食之乎?

  【白話試譯】

  齊景公問為政之道於孔子。孔子對道:「君要盡君道,臣要盡臣道,父要盡父道,子要盡子道。」景公說:「好極了。若是君不盡君道,臣不盡臣道,父不盡父道,子不盡子道,縱有積穀,我哪吃得呀!」

  (一二)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子路無宿諾。

  片言可以折獄:片言猶雲單辭,即片面之辭。折,斷也。斷獄必兼聽兩造,不應單憑片辭。

  其由也與:此有兩解。一說:子路明決,可以僅聽片面話斷獄。

  一說:子路忠信,決無誣妄,即聽其一面之辭,亦可憑以斷獄。今從後說。

  子路無宿諾:宿諾亦有兩解。一說:宿,猶言猶豫。子路守信篤,恐臨時有故,故不事前預諾。一說:子路急於踐言,有諾不留。

  宿,即留義。今從後說。惟其平日不輕然諾,語出必信,積久人皆信服,故可聽其一語即以折獄。《論語》編者因孔子言而附記及此。

  【白話試譯】

  先生說:「憑著片面之辭而便可斷獄的,怕只有子路的話吧!」

  子路答應了人,沒有久留著不踐諾的。

  (一三)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聽訟:聽其訟辭以判曲直。

  吾猶人也:言我與人無異。

  使無訟:由於德教化之在前,故可使民無訟。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論聽訟,我也和人差不多呀!必然要能使人不興訟才好吧!」

  (一四)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

  居之無倦:居之,一說居位,一說居心。居位不倦,其居心不倦可知。

  行之以忠:行之,一謂行之於民,一謂行事。為政者所行事,亦必行之於民可知。

  【白話試譯】

  子張問為政之道。先生說:「居職位上,心無厭倦。推行一切政事,皆出之以忠心。」

  (一五)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本章已見《雍也篇》,此重出。

  (一六)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成者,誘掖獎勸以助成之。君子小人,存心有厚薄之殊,所好又有善惡之異,故不同。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助成別人的美處,不助成別人的惡處,小人恰恰和此相反。」

  (一七)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政者正也:正,猶言正道。政治乃群眾事,必以正道,不當偏邪。

  子帥以正:帥,同率,領導義。

  孰敢不正:可見在下有不正,其責任在在上者。

  【白話試譯】

  季康子以為政之道問孔子。孔子對道:「政只是正的意義。你若把正道來率先領導,在下的又誰敢不正呀?」

  (一八)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

  不欲:欲,指貪慾。在上者貪慾,自求多財,下民化之,共相競取。其有不聊生者,乃挺而為盜。責任仍屬在上者。

  雖賞之不竊:若在上者不貪慾,務正道,民生各得其所,縱使賞之行竊,亦將不從。民之化於上,乃從其所好,不從其所令。並各有知恥自好之心,故可與為善。盜與竊亦不同。賞其行竊且不從,何論於為盜!

  【白話試譯】

  季康子患慮魯國多盜,求問於孔子。孔子對道:「只要你自不貪慾,縱使懸令賞民行竊,他們也不會聽你的。」

  (一九)

  季康子間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日:「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

  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以就有道:就,成就義。康子意欲以鋤惡成就善道。

  子為政,焉用殺:在上為政,民所視效,故為政便不須殺。此句重在「為政」字,不重在「子」字。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此處君子小人指位言。德,猶今言品質。謂在上者之品質如風,在下者之品質如草。然此兩語仍可作通義說之。凡其人之品德可以感化人者必君子。其人之品德隨人轉移不能自立者必小人。是則教育與政治同理。世風敗壞,其責任亦在君子,不在小人。

  草,上之風,必偃:上,或作尚,加義。偃,仆義。風加草上,草必為之仆倒。以上三章,孔子言政治責任在上不在下。下有缺失,當由在上者負其責。陳義光明正大。若此義大昌於後,居上位者皆知之,則無不治之天下矣。

  【白話試譯】

  季康子請問為政之道於孔子,說:「如能殺無道的來成全有道的,如何呀?」孔子對道:「你是一個主政人,哪裡還要用殺人的手段呢?你心欲善,民眾就群向於善了。在上的人好像風,在下的人好像草,風加在草上,草必然會隨風倒的呀。」

  (二〇)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

  達:顯達義,亦通達義。內有諸己而求達於外。

  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務外,孔子知而反詰之,將以去其病而道之正。

  是聞也,非達也:聞,名譽著聞。內無求必達之於外者,僅於外竊取名聞而已。此乃虛實誠偽之辨,學者不可不審。

  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質直,內主忠信,不事矯飾。察言觀色,察人之言,觀人之色。慮以下人,卑以自牧也。

  一說:慮,用心委曲。一說:慮,猶每也。慮以下人,猶言每以下人。復言曰無慮,單言曰慮,其義一。不矯飾,不苟阿,在己者求有以達於外,而柔順謙卑,故人亦樂見其有達。或說:察言觀色以下人,疑若伺顏色承意旨以求媚者。然察言觀色,當與質直好義內外相成。既內守以義,又能心存謙退,故能「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此聖人處世之道,即仁道。鄉愿襲其似以亂中行,而後儒或僅憑剛直而尚氣,則亦非所謂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之道。

  色取仁而行違:色取,在面上裝點。既無質直之姿,又無好義之心,無之己而僅求之外,斯無行而不違乎仁矣。

  居之不疑:專務偽飾外求,而又自以為是,安於虛偽,更不自疑。

  在邦必聞,在家必聞:此等人專意務外,欺世盜名,其心自以為是,無所愧怍,人亦信之,故在邦必聞,在家必聞。然虛譽雖隆,而實德則病,誤己害世,有終其身為聞人而己不知羞、人不知非者,其為不仁益甚矣。此處「家」字,如三家之家,非指私人家庭言。

  今按:《論語》又兼言立達。必先立,乃能有達。即遭亂世,如「殷有三仁」,是亦達矣。又曰「殺身成仁」,成仁亦達也。此與道之窮達微有辨,學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子張問:「一個士如何才算是達了?」先生說:「你說的達,是怎樣的呀?」子張對道:「一個達的人,在國內,必然有名聞。在卿大夫家中,也必然有名聞。」先生說:「那是名聞,不是顯達呀!一個顯達的人,他必然天性質直,心志好義,又能察人言語,觀人容色,存心謙退,總好把自己處在人下面。這樣的人,自然在國內,在大家中,到處能有所顯達了。那有名聞的人,只在外面容色上裝取仁貌,但他的行為是違背了。他卻亦像心安理得般,從來不懂懷疑到他自己,這樣的人,能在國內有名聞,在一大家中也有名聞了。」

  (二一)

  樊遲從游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子曰:

  「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從游於舞雩之下:舞雩之處,有壇樹木,故可游。於問答前著此一語,此於《論語》為變例。或說:《春秋》魯昭公遜齊之年,書:「上辛大雩,季辛又雩。」傳曰:「又雩者,非雩也,聚眾以逐季氏也。」昭公欲逐季氏,終為季氏所逐,樊遲欲追究其所以敗,遂於從游舞雩而發問,而言之又婉而隱,故孔子善之。今按:孔子晚年返魯,哀公亦欲逐季氏。推樊遲之年,其問當在哀公時,不在昭公時,則寓意益深矣。然如此說之,終嫌無切證。或又曰:樊遲錄夫子之教而書其地,示謹也。編者從而不削耳。

  先事後得:即先難後獲義。人能先務所當為,而不計其後功,則德曰積於不自知。

  修慝:慝,惡之匿於心。修,治而去之。專攻己惡,則己惡無所匿。

  【白話試譯】

  樊遲從游在舞雩台之下,說:「敢問怎樣崇德、修慝、辨惑呀?」

  先生說:「你問得好。先做事,後計得,不就是崇德嗎?專攻擊自己的過失,莫去攻擊別人的過失,不就是修慝嗎?耐不住一朝的氣忿,忘了自己的生命安危,乃至忘了父母家屬,這還不是惑嗎?」

  (二二)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

  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

  「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樊遲未達:未達,猶言未明。本文未言樊遲所未達者何在。一說:樊遲蓋疑愛人務求其周,知人必有所擇,兩者似有相悖。一說:

  已曉愛人之言,而未曉知人之方。蓋樊遲之疑,亦疑於人之不可周知。按:下文孔子、子夏所言,皆未為仁知合一之說作闡發;樊遲之問子夏,亦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專偏知人言。當從第二說。

  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解見《為政篇》「哀公問」章,此蓋以積材為喻。舉直材壓乎枉材之上,枉材亦自直。或說:知人枉直是知,使枉者亦直,則正以全其仁。此從第一說為闡發。或說:

  知人之首務,惟在辨枉直。其人而直,則非可正之以是,惡可道之於善。其人而枉,則飾惡為善,矯非為是,終不可救藥。此從第二說為闡發。然知人不專在辨枉直,如皋陶、伊尹,豈一直字可盡?

  故知解作喻辭為是。

  鄉也:鄉字又作向,猶言前時。

  何謂也:樊遲仍有未明,故再問於子夏。蓋孔子所謂「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仍有所未達。

  富哉言乎:此謂孔子之言涵義甚富,下乃舉史以證。

  不仁者遠矣:一說:不仁者遠去,言皆化而為仁,即所謂「能使枉者直」。是孔子仍兼仁知言之。此承第一說。或曰:遠謂罷去其官職。或又曰:子夏知孔子之意,必如堯、舜、禹、湯之為君,乃能盡用人之道,故言前史選舉之事,此即《春秋》譏世卿之義。

  舜舉皋陶,湯舉伊尹,皆不以世而以賢。樊遲生春秋之世,不知有選舉之法,故子夏以此告之。

  今按:漢儒傳《公羊》,有所謂「微言大義」,其間亦可以《論語》為征者,如本章是。知漢儒之說,非盡無承。宋儒專以義理闡《論語》,於孔子之身世,注意或所不逮,亦非知人論世之道。子夏「富哉言乎」之嘆,正有大義微言存焉。遲之所未達或在此。讀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樊遲問:「如何是仁?」先生說:「愛人。」又問:「如何是知?」

  先生說:「知人。」樊遲聽了不明白。先生說:「舉用正直的人,加在那些枉曲之人上面,也能使枉曲的正直了。」樊遲退下,又去見子夏,說:「剛才我去見先生,請問如何是知,先生說:『舉用正直的人加在那些枉曲的人上面,能使枉曲的也正直。』這是怎樣的說法呀?」子夏說:「這話中涵義多豐富呀!舜有了天下,在眾人中選出一個皋陶來舉用他,那些不仁的人便都遠去了。湯有了天下,在眾人中選出一個伊尹來舉用他,那些不仁的人也都遠去了。」

  (二三)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

  忠告而善道之:友有非,不可不告,然必出於對友之忠忱,又須能善為勸道。

  不可則止:如此而猶不可,不見從,則且止不再言。

  母自辱焉:若言不止,將自取辱。然亦非即此而絕。

  本章必是子貢之問有專指,而記者略之,否則孔子當不專以此為說。《論語》如此例甚多,讀者當細會。

  【白話試譯】

  子貢問交友之道。先生說:「朋友有不是處,該盡忠直告,又須善為勸說,若不聽從,則該暫時停止不言,莫要為此自受恥辱。」

  (二四)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以文會友:文者,禮樂文章。君子以講習文章會友。

  以友輔仁:既為友,則可進而切磋琢磨以共進於道。不言輔德而言輔仁,仁者人道,不止於自進己德而已。

  本章上句即言與共學,下句言與共適道、與立、與權。

  【白話試譯】

  曾子說:「君子因於禮樂文章之講習來會合朋友。因於朋友會合來互相輔助,共進於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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