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1:34
作者: 錢穆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
慟,哭哀傷過度。言「從者」,孔子赴哭於顏子之家也。「夫人」
猶言此人,指顏子。
【白話試譯】
顏淵死後,先生去哭他,哭得哀傷過分。跟隨的人說:「先生過哀了。」先生說:「我哭得過哀了嗎?」隨又說:「我不為哭那人過哀,又為哭誰過哀呀?」
(一〇)
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門人厚葬之。子曰:
「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門人慾厚葬:喪具當稱家之有無,家貧葬厚,非禮。所謂厚,亦指逾其家之財力言。門人,指孔子之門人。
予不得視猶子也:孔子謂不能以葬伯魚之禮止其門人之厚葬顏子。
夫二三子:夫,猶彼。指門人言。顏子貧窶,若稱其家財而葬,恐惟有斂手足形,虆梩掩之而已。孔子門人於顏子皆所尊親,朋友有通財之義,故請於孔子而欲厚葬之。孔子不可其請。孔子之親顏子,一如伯魚。而門人終厚葬之,此亦門人親顏子之意,孔子所不得而止。仲尼不為已甚,若孔子固不許門人之厚葬顏子,斯已甚矣,孔子不為也。然使起顏子於地下,將樂與孔子同意,孔子深知之,故本章所言,若對顏子有餘疚。觀此四章,孔門師弟子對顏子之喪之情義備至,真千古如見矣。
或曰:顏淵死凡四章,以次第言,當是「天喪」第一,「哭之慟」
第二,「請車」第三,「厚葬」第四;而特記請車在前,因若連記請車、厚葬,使人疑孔子不予車,即為禁厚葬,故進「請車」章在前,使人分別求之。
又按:孔子曰:「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其言讀者絕不疑。獨於此四章,每疑孔子之於顏淵,若情深而禮薄。此知博文之非難,而能約禮之為難。
又按:墨家後起,以提倡厚葬非儒。觀此諸章,見其不然。
【白話試譯】
顏淵死後,門人同學想要厚葬他。先生說:「不可的。」門人終於厚葬了顏子。先生說:「回呀!他看待我像父親般,我不得看待他像兒子般,這不是我要如此呀!都是他們那些人作的主呀!」
(一一)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
曰:「未知生,焉知死。」
問事鬼神:問祭祀奉事鬼神之道。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人鬼一理,不能奉事人,何能奉事鬼。
問死:問死後事。
未知生,焉知死:死生一體,不知生,即不知死。
孔子曾告子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生人之事,人所易知,死後鬼神之事則難知。然孔子又曰:「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蓋人所不知,尚可就其所知推以知之,故子貢聞一以知二,顏子聞一以知十。死生本屬一體,蚩蚩而生,則必昧昧而死。生而茫然,則必死而惘然。生能俯仰無愧,死則浩然天壤。今日浩然天壤之鬼神,皆即往日俯仰無愧之生人。苟能知生人之理,推以及於死後之鬼神,則由於死生人鬼之一體,而可推見天人之一體矣。孔子之教,能近取譬。或謂鬼神及死後事難明,語之無益。又或謂孔子只論人生,不問鬼神事。似孔子有意不告子路之問。其實乃所以深告之,學固不可以躐等而求。
【白話試譯】
子路問:「如何奉事鬼神?」先生說:「不能奉事人,哪能奉事鬼呀?」子路又問:「人死後如何?」先生說:「還沒知得生,那知得死呀?」
(一二)
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閔子:或說此下當脫一「騫」字。
誾誾如:中正貌。
行行如:剛強貌。
侃侃如:和樂貌。
子樂:樂得英才而教育之,使各盡其性。或說:此樂字當是「曰」字誤。或說:樂下當有「曰」字。或說:樂下脫「子曰」二字,或「子曰」下當別為一章。今按:皇侃《義疏》本樂下有「曰」
字,當從之。
不得其死然:謂不得以壽終。後子路果死於衛孔悝之難。此處「然」字乃未定之辭,非謂其必然。
【白話試譯】
閔子騫侍奉在側,誾誾如一派中正氣象。子路行行如一派剛強之氣。冉有、子貢,侃侃如一派和樂之氣。先生很歡樂。但說:「由呀!我怕他會不保天年呀!」
(一三)
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為長府:藏貨財之所曰府。魯昭公居長府伐季氏,事見《左傳》。為,改作。
仍舊貫:仍,因義。貫,猶事也。仍舊貫,猶雲照舊制。改作與修新不同。仍舊制,可加修新,不煩改作。
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夫人猶言彼人,指閔子。中謂當理。
本章有兩解。一說:魯昭公伐季氏,謀居於長府,欲借其貨財結士心,因謀改作以強戒備。稱魯人,蓋諱言之。時公府弱,季氏得民心,閔子意諷公無輕舉。「如之何」者,謂昭公照舊行事,季氏亦無奈公何。又一說:魯人指三家,昭公居長府以攻季氏,三家共逐公,遜於齊。三家欲改作長府,當在昭公卒後定、哀之際。蓋魯人之見長府,猶如見昭公,故三家欲改作之以毀其跡。閔子當時無諫諍之責,乃以微言諷之,長府之舊貫尚當仍,況君臣之舊貫乎!故孔子深賞其言。今按:閔子少孔子十五歲,生在昭公之六年,昭公見逐,閔子止二十歲,依後說為是。《左傳》定公元年:「昭公之喪至自干侯,季孫使役如闞公氏,將溝焉。」是其餘怒未息也。若欲改作長府在其時,則閔子已二十八歲矣。於情事為合。
【白話試譯】
魯人計劃要改作長府。閔子騫說:「照舊樣子,不好嗎?何必改作呀!」先生說:「此人只要不開口,一開口,說話必中肯的。」
(一四)
子曰:「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子路性剛勇,其鼓瑟聲亦然,夫子戒之,蓋亦有「由也不得其死」之憂。
升堂入室:升堂入室,喻入道深淺。子路可使從政,特未達禮樂德性之奧耳。
【白話試譯】
先生說:「由的鼓瑟聲,為何發在我的門內呀?」門人聽了不敬子路。先生說「由呀!他已升堂了,只是未入室罷了。」
(一五)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
「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
師與商:師,子張。商,子夏。
師也過,商也不及:譬之於射,過與不及,皆未至於鵠的。子張才高意廣,所失常在於過之。子夏篤信謹守,所失常在於不及。
此皆材質有偏,而學問之功有所未至。
師愈與:愈,勝義。子貢疑過者勝於不及,故疑師應賢乎商。
過猶不及:射皆未及鵠,即是皆有差失,更無所謂孰勝。
今按:本章不當以《中庸》「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為釋。子張既非賢於子夏,子貢亦非視子夏為不肖,且亦不能謂賢猶不肖。
《論語》、《中庸》多有不當合說者,據此章可見。
又按:《禮記》載子張、子夏各除喪見孔子,子張哀痛已竭,彈琴成聲,曰:「不敢不及。」子夏哀痛未忘,彈琴不成聲,曰:「不敢過。」與本章所言若相似而又相背。本章言子張之失常在過之,而《戴記》言其不敢不及。本章言子夏之失常在不及,而《戴記》言其不敢過。若以喪尚哀戚言,則是子夏過之而子張不及矣。故知《戴記》與《論語》亦有不當牽連合說者。讀書貴能會通,然亦貴能分別言之,如此等處皆是。
又按:《論語》記子張、子夏各章,可與本章合參。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師與商孰賢呀?」先生說:「師呀!常是過了,商呀!又常是不及了。」子貢說:「那麼該是師勝了些?」先生說:「過和不及,還是相等。」
(一六)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周公:此乃周公旦次子世襲為周公而留於周之王朝者。周、召世為周王室之公,猶三桓之世為魯卿。今季氏以諸侯之卿而富過於王朝之周公。
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冉有善理財,為季氏多方聚斂以附益其所固有。
子曰非吾徒也:「子曰」二字宜在本章之首,今移在此,則「非吾徒也」四字語氣更見加重。
小子鳴鼓而攻之:小子指言門人。鳴鼓攻之,聲其罪而討之。
攻冉求,實以攻季氏。
【白話試譯】
季氏比周天子王朝的周公還富了,而求呀,還替他聚斂附益。
先生說:這人不是我的門徒呀!小子們,你們都可打起鼓去聲討他。」
(一七)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
柴也愚:高柴,字子羔,亦孔子弟子。愚,好仁之過。《家語》記其「足不履影,啟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泣血三年」,可以見其為人矣。
參也魯:魯,遲鈍義。
師也辟:辟,偏義。子張志高而流於偏。或曰辟同辟,言其過為張大。
由也喭:喭,剛猛義。
本章乃孔子平時之言,門人匯記於此。或說章首脫「子曰」二字,或疑與下章當通為一章。
【白話試譯】
「柴性愚直,參性魯鈍,師性偏辟,由性剛猛。」
(一八)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其庶乎:庶,庶幾義。言其近道。
屢空:空,窮乏義。屢空,謂屢陷於空乏。或說:屢即「窮窶」
窶字,窶空謂其窮窶空乏。亦通。今從前解。
不受命而貨殖:不受命,一說:不受祿命。一說:古者商賈由公家主之,子貢未受命於公家而自以其私財市賤鬻貴,逐什一之利。
今從後說。貨殖者,謂積貨財以務生殖。貨殖本商賈之事,今子貢未受命,故不曰商賈而曰貨殖也。
億則屢中:億,猜度義。中,猶得義。謂其猜度物價貴賤屢中不爽。
【白話試譯】
先生說:「回呀!差不多了,可惜他屢在空乏中。賜沒有受公家之命而經營貨殖,他猜度物價總猜中了。」
(一九)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
善人之道:猶言善人之行為。
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善人質美,行事一本天性,故能不踐跡,猶謂不照前人腳印走路,即不依成法。此言其未經學問,雖亦能善,而不到深奧處。見美質有限,必學問始無窮。
【白話試譯】
子張問善人的行為。先生說:「善人能不踏著前人腳印走,但亦進不到室內去。」
(二〇)
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
與,許與義。若但許可其言論之篤實,則不知其果為君子,抑是色莊之徒。色莊,猶言色厲,外容莊嚴,而心實不然。舊以此章連上章,朱子始別分為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但聽他議論篤實,便讚許他,哪知他真是一君子呢?
還是僅在容貌上那麼地莊嚴呢?」
(二一)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
「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聞斯行諸:聞斯行,謂聞義即當勇為。或說:此專指賑窮救乏之事。今不從。諸,「之乎」二字之合,疑問辭。
有父兄在:《曲禮》:「父母在,不許友以死,不有私財。」言父母生時,為子者自身之生命及錢財皆不得自專,其他自當商之父兄。
求也退:冉有姿性懦弱,見義不前,故孔子教其應爾。
由也兼人:子路性勇敢前,常若一人可兼兩人之所為,故孔子戒其不得爾。
今按:公西華少子路二十三歲,為此問時,應在既冠之後,子路年已四十四五。子路有負米之嘆,其父母當早卒,或尚有兄長在。
【白話試譯】
子路問:「是否聽到了就該做呢?」先生說:「還有父兄在上,怎可聽到便做呀?」冉有問:「是否聽到了就該做呢?」先生說:「自然聽到便該做呀。」公西華說:「由問:『聽了便該做嗎?』先生說:
『有父兄在上。』求問:『聽了便該做嗎?』先生說:『聽到便該做。』赤對此有疑惑,敢再問個明白。」先生說:「求呀!他老是退縮,所以我要拉他向前。由呀!他一人要兼兩人事,所以我要抑他退後。」
(二二)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子畏於匡:《檀弓》:「死而不吊者三,畏、厭、溺。」厭,同壓。
畏,乃民間私鬥。孔子為匡人所圍,亦如一種私鬥。
顏淵後:孔子既避去,顏淵相失在後。
以女為死矣:女同汝。顏淵失群後至,孔子疑其與匡人斗而死矣。此驚喜交集之辭。
子在,回何敢死:何敢死,言不敢輕身赴斗。孔子尚在,明道傳道之責任大,不敢輕死,一也。弟子事師如事父,父母在,子不敢輕死,二也。顏子雖失在後,然明知孔子之不輕死,故己亦不敢輕身赴斗,三也。曾子曰:「任重而道遠,死而後已。」重其任,故亦重其死。
【白話試譯】
先生在匡被圍,顏淵落在後。先生說:「我當你已死了。」顏淵說:「先生尚在,回哪敢輕易去死呀!」
(二三)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子曰:「吾以子為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曰:「然則從之者與?」子曰:
「弒父與君,亦不從也。」
季子然:季氏子弟,因季氏得用子路、冉有為臣,故喜而問之。
異之問:異,異事。孔子謂,我謂汝當問他事。
曾由與求之問:曾,猶乃義。孔子故輕二子以抑季然,謂乃問此二人。
不可則止:止謂去其位。
具臣:猶雲備位充數之臣。
從之者與:季然因問是否當一切聽命。
【白話試譯】
季子然問道:「仲由、冉求是否可得稱是大臣呀!」先生說:「我以為你會問些別的事,那知你只問由、求兩人呀!所謂的大臣,應能以道事君,看來不可,便不幹了。現在由與求,只算是備位充數的臣罷了!」季然說:「那麼他們該是肯聽話的人吧?」先生說:「若要弒父弒君,他們也是不會聽從的。」
(二四)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路為季氏宰,而舉使之。
賊夫人之子:時子羔尚年少,故稱「夫人之子」。賊,害義。
學未成熟,使之從政,適以害之。
社稷:社,土神。稷,穀神。二者共祀於一壇。
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路謂為宰當治民,當臨祀事神,此皆是學,不必讀書始是學。
惡夫佞者:佞者以口辯應人。子路本意亦非欲子羔真以從政為學,只是針對孔子語隨口答辯而已。孔子謂:我之所惡於佞者,正如此類。
【白話試譯】
子路使子羔去當費宰。先生說:「害了那個年輕人了。」子路說:
「那裡有人民,有社稷,治民事神皆可學,何必讀書才是學呀?」
先生說:「正如你這樣,所以我厭惡那些利口善辯的人呀!」
(二五)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曰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夫子哂之。「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為小相焉。」「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三子者出,曾晳後。曾晳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
「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
曾晳:名點,曾參父。
以吾一曰長乎爾,母吾以也:爾即汝。孔子言:我雖年長於爾輩,然勿以我長而難言。
則何以哉:以,用義。言如有知爾者,則何用以自見?
率爾而對:率,輕率義。或說率字當作卒,急猝義。
攝乎大國之間:攝,迫蹙義。猶言夾在大國之間。
且知方也:方,義方。即猶言義。
夫子哂之:哂,微笑。孔子既喜子路之才與志,而猶欲引而進之,故微笑以見意。
求爾何如:孔子呼其名而問。下赤爾、點爾同。
如五六十:如,猶與義。言方六七十里與方五六十里之小國。
宗廟之事,如會同:宗廟之事,指祭祀。諸侯時見曰會,眾見曰同。
端章甫:端,玄端,衣名。章甫,冠名。當時之禮服。
願為小相:相,相禮者。
鼓瑟希,鏗爾:希:瑟聲希落。蓋是間歇鼓之,故孔子與二子語,瑟聲不為喧擾,而三子之語亦一一入耳;聖容微哂,亦明見無遺。鏗,以手推瑟而起,其音鏗然。
異乎三子者之撰:撰,當作僎,讀為詮,猶言善。曾點謂所言不能如三人之善。孔子曰:「何傷」,猶雲無害。或曰撰即撰述,陳說義。
莫春者:莫字亦作暮。暮春,三月近末,時氣方暖。
春服既成:春服,單袷衣。
浴乎沂:夏曆三月,在北方未可人水而浴。或說近沂有溫泉。
或說浴,盥濯義,就水邊洗頭面兩手。或說:浴乃「沿」字之誤,謂沿乎沂水而閒遊。今仍從浴字第二解。
風乎舞雩:舞雩,祭天禱雨之處,其處有壇有樹。風者,迎風當涼也。一說:風當讀放,蓋謂沿乎沂水而放乎舞雩,乘興所至。
今從上解。
吾與點也:與,贊同義。言吾贊同點之所言。蓋三人皆以仕進為心,而道消世亂,所志未必能遂。曾晳乃孔門之狂士,無意用世,孔子驟聞其言,有契於其平日飲水曲肱之樂,重有感於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覺慨然興嘆也。然孔子固抱行道救世之志者,豈以忘世自樂,真欲與許巢伍哉?然則孔子之嘆,所感深矣,誠學者所當細玩。
曾晳後:曾晳自知所答非正,而孔子贊與之,故獨留續有所問。
夫子何哂由也:孔子聞子路言而笑,故曾晳特以為問。孔子答,非笑子路之志,乃笑子路之直言不讓耳。
唯求則非邦也與:此句有兩解。一說:乃曾晳再問,孔子再答。
蓋曾晳雖已知孔子深許子路確有治國之才,而未知對冉求、公西華兩人亦許之否,故再問也。
一說:乃孔子自為問答。孔子續申其笑子路者,非笑其所志,否則冉求、公西華同是有志邦國,何獨不笑。今從前說。
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此美子華之謙,而所以笑子路之意益見。聖語之妙有如此。今觀孔子之深許三人,益知孔子之嘆,所感深矣。
本章「吾與點也」之嘆,甚為宋明儒所樂道,甚有謂曾點「便是堯舜氣象」者。此實深染禪味。朱注《論語》亦采其說,然此後《語類》所載,為說已不同。後世傳聞有朱子晚年深悔未能改注此節留為後學病根之說,讀朱《注》者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四人在先生處侍坐。先生說:「我是長了你們幾天,但你們莫把此在意。平常總說沒人知道得自己,若有人知道你們了,怎辦呀?」子路連忙答道:「儻使有一個千乘之國夾在大國間,外面軍事戰爭不斷壓迫著,內部又接連年歲荒歉,讓由,我去管理,只要三年,可使民眾有勇,並懂得道義。」先生向他微笑。又問:「求!你怎樣?」冉有對道:「六七十方里或五六十方里的地,使求去管理,只要三年,可使人民衣食豐足。至於禮樂教化,那得待君子來設施了。」先生又問:「赤!你怎樣呢?」公西華對道:「我不敢說我能了,只是願意學習罷。宗廟裡的事,以及諸侯相會見,披著玄端衣,戴著章甫帽,我希望能在那裡面當一個小小的相禮者。」先生問:「點!你怎樣呀?」曾晳正在鼓瑟,瑟聲稀落,聽先生叫他,鏗的一響,舍了瑟站起,對道:「我不能像他們三人所說那樣好呀!」先生說:「有什麼關係呢?只是各言己志而已。」曾晳說:「遇到暮春三月的天氣,新縫的單袷衣上了身,約著五六個成年六七個童子,結隊往沂水邊,盥洗面手,一路吟風披涼,直到舞雩台下,歌詠一番,然後取道回家。」話猶未了,先生喟然嘆道:「我贊成點呀!」子路等三人退了,曾晳留在後,問先生道:「他們三人說的怎樣呀?」先生說:「這亦只是各言己志而已。」曾晳說:「先生為何要笑由呢?」先生說:「有志為國,當知有禮,他言語不讓,故我笑了他。」曾晳說:「只是求不算有志為國嗎?」先生說:「哪裡有六七十方里、五六十方里土地還不是一個國的呢?」曾晳又說:「那麼赤不是有志為國嗎?」先生說:「說到宗廟祭祀和諸侯會見,還不是諸侯之事,是什麼?像赤這樣的人,還只去當小相,誰去當大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