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49:38 作者: 錢穆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

  喪者哀戚,於其旁不能飽食,此所謂惻隱之心。曰「未嘗」,則非偶然。哭指弔喪。一日之內,哭人之喪,余哀未息,故不歌。曰「則不歌」,斯日常之不廢弦歌可知。然非歌則不哭。余哀不歡,是其厚。餘歡不哀,則為無人心。顏淵不遷怒,孔子稱其好學。是哀可余,樂與怒不可余。此非禮制,乃人心之仁道。本章見聖人之心,即見聖人之仁。或分此為兩章,朱《注》合為一章,今從之。

  【白話試譯】

  先生在有喪者之側進食,從未飽過。哪天弔喪哭了,即不再歌昌。

  (一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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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用我者,則行此道於世。不能有用我者,則藏此道在身。舍同舍,即不用義。

  唯我與爾有是夫:爾指顏淵。身無道,則用之無可行,舍之無可藏。用舍在外,行藏在我。孔子之許顏淵,正許其有此可行可藏之道在身。有是夫「是」字,即指此道。有此道,始有所謂行藏。

  子行三軍則誰與:凡從學於孔門者,莫不有用世之才,亦莫不有用世之志。子路自審不如顏淵,而行軍乃其所長,故以問。古制,大國三軍,則非粗勇之所勝任可知。

  暴虎馮河:暴虎,徒手搏之。馮河,徒身涉之。此皆粗勇無謀,孔子特設為譬喻,非謂子路實有此。

  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成,定義。臨事能懼,好謀始定。用舍不在我,我可以不問。行軍不能必勝而無敗,勝敗亦不盡在我,然我不可以不問。懼而好謀,是亦盡其在我而已。子路勇於行,謂行三軍,己所勝任。不知行三軍尤當慎,非曰「用之則行」而已。孔子非不許其能行三軍,然懼而好謀,子路或有所不逮,故復深一步教之。

  本章孔子論用行舍藏,有道亦復有命。如懷道不見用是命。行軍不能必勝無敗,亦有命。文中雖未提及「命」「道」二字,然不參入此二字作解,便不能得此章之深旨。讀《論語》,貴能逐章分讀,又貴能通體合讀,反覆沉潛,交互相發,而後各章之義旨,始可透悉無遺。

  【白話試譯】

  先生告顏淵說:「有用我的,則將此道行於世。不能有用我的,則將此道藏於身。只我與你能這樣了。」子路說:「先生儻有行三軍之事,將和誰同事呀?」先生說:「徒手搏虎,徒身涉河,死了也不追悔的人,我是不和他同事的。定要臨事能小心,好謀始作決定的人,我才和他同事吧。」

  (一一)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此言不可求而必得。執鞭,賤職。《周禮》〈地官)

  、〈秋官)

  皆有此職。若屬可求,斯即是道,故雖賤職,亦不辭。若不可求,此則非道,故還從吾好。吾之所好當惟道。孔子又曰: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昔人教人「尋孔顏樂處」,樂從好來。尋其所好,斯得其所樂。

  上章重言道,兼亦有命。此章重言命,兼亦有道。知道必兼知命,知命即以善道。此兩章皆不言道命字,然當以此參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富若可以求,就是執鞭賤職,吾亦願為。如不可求,還是從吾所好吧!」

  (一二)

  子之所慎,齊,戰,疾。

  慎:不輕視,不怯對。

  齊:讀齋。古人祭前之齋,變食遷坐,齊其思慮之不齊,將以交神明。子曰:「我不與祭,如不祭。」若於齋不慎,則亦祭如不祭矣。

  戰:眾之死生所關,故必慎。

  疾:吾身生死所關,故必慎。

  此章亦言道命。神明、戰爭、疾病三者,皆有不可知,則亦皆有命。慎處其所不可知,即是道。孔子未嘗屢臨戰事,則此章殆亦孔子平日之言。

  【白話試譯】

  先生平常謹慎的有三件事:一齋戒,二戰陣,三疾病。

  (一三)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日:「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

  子在齊聞《韶)

  )

  :《韶》,舜樂名。或說:陳,舜後,陳敬仲奔齊,齊亦遂有《韶》樂。

  三月不知肉味:《史記》作「學之三月」,謂在學時不知肉味。

  或說:當以「聞《韶》三月」為句。此三月中常聞《韶》樂,故不知肉味。

  不圖為樂之至於斯:孔子本好樂,聞《韶》樂而深美之,至於三月不知肉味,則其好之至矣。於是而嘆曰:「不圖為樂之移人有至此。」或說:斯字指齊,謂不圖《韶》樂之至於齊。

  今按:本章多曲解。一謂一旦偶聞美樂,何至三月不知肉味。二謂《大學》云:「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豈聖人亦不能正心?三謂聖人之心應能不凝滯於物,豈有三月常滯在樂之理。乃多生曲解。

  不知此乃聖人一種藝術心情。孔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此亦一種藝術心情。藝術心情與道德心情交流合一,乃是聖人境界之高。

  讀書當先就本文平直解之,再徐求其深義。不貴牽他說,逞曲解。

  【白話試譯】

  先生在齊國,聽到了《韶》樂,三月來不知道肉味。他說:「我想不到音樂之美有到如此境界的。」

  (一四)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

  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

  為衛君乎:為,贊助義。衛君,衛出公。靈公逐其太子蒯聵,靈公卒,衛人立蒯聵之子輒,是為出公。晉人納蒯聵,衛人拒之。

  時孔子居衛,其弟子不知孔子亦贊助衛君之以子拒父否?

  伯夷叔齊:已見前。其父孤竹君將死,遺命立叔齊,叔齊讓其兄伯夷,伯夷尊父命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子貢不欲直問衛君事,故借問伯夷叔齊是何等人。

  怨乎:孔子稱許伯夷叔齊為古之賢人,子貢又問得為國君而不為,其心亦有怨否?

  求仁而得仁:此「仁」字亦可作「心安」解。父命叔齊立為君,若伯夷違父命而立,在伯夷將心感不安,此伯夷之能孝。但伯夷是兄,叔齊是弟,兄逃而己立,叔齊亦心感不安,遂與其兄偕逃,此叔齊之能弟。孝弟之心,即仁心。孝弟之道,即仁道。夷齊在當時,逃國而去,只求心安,故曰求仁而得仁,何怨也。

  夫子不為也:夫子既許伯夷叔齊,可知其不贊成衛君之以子拒父。

  【白話試譯】

  冉有說:「我們先生是否贊助衛君呢?」子貢說:「對!吾將去試問。」子貢入到孔子之堂,問道:「伯夷叔齊可算何等人?」先生說:「是古代的賢人呀!」子貢說:「他們心下有怨恨嗎?」先生說:

  「他們只要求得心安,心已安了,又有什麼怨恨呀?」子貢走出,告訴他同學們說:「我們先生不會贊助衛君的。」

  (一五)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飯疏食:飯,食義。食,音嗣。疏食,粗飯義。

  曲肱而枕之:肱,臂也。曲臂當枕小臥。

  樂亦在其中:樂在富貴貧賤之外,亦即在富貴貧賤之中。不謂樂貧賤。

  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云:《中庸》言:「素富貴,行乎富貴。

  素貧賤,行乎貧賤。君子無人而不自得。」然非言不義之富貴。孔子又言:「富與貴,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不義而富且貴,是以不道得之,存心不義,營求而得。浮雲自在天,不行不義,則不義之富貴,無緣來相擾。

  本章風情高邈,可當一首散文詩讀。學者惟當心領神會,不煩多生理解。然使無下半章之心情,恐難保上半章之樂趣,此仍不可不辨。

  《孟子》書中屢言此下半章之心情,學者可以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吃著粗飯,喝著白水,曲著臂膊當枕頭用,樂趣亦可在這裡了。不義而來的富貴,對我只像天際浮雲般。」

  (一六)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

  加我數年,五十以學:古者養老之禮以五十始,五十以前未老,尚可學,故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如孔子不知老之將至,如衛武公耄而好學,此非常例。加,或作假。孔子為此語,當在年未五十時。又孔子四十以後,陽貨欲強孔子仕,孔子拒之,因謂如能再假我數年,學至於五十,此後出仕,庶可無大過。

  或以五十作「卒」,今不從。

  亦可以無大過矣:此「亦」字《古文論語》作「易」,指《周易》,連上句讀。然何以讀《易》始可無過,又何必五十始學《易》?孔子常以《詩》、《書》、《禮》、《樂》教,何以獨不以《易》教?此等皆當另作詳解。今從《魯論》作亦。

  【白話試譯】

  先生說:「再假我幾年,讓我學到五十歲,庶可不致有大過失了。」

  (一七)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

  雅言:古西周人語稱雅,故雅言又稱正言,猶今稱國語,或標準語。

  詩書:孔子常以《詩》《書》教,誦《詩》、讀《書》,必以雅音讀之。

  執禮:執,猶掌義。執禮,謂詔相禮事,亦必用雅言。孔子魯人,日常操魯語。惟於此三者必雅言。

  今按:孔子之重雅言,一則重視古代之文化傳統,一則抱天下一家之理想。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我其為東周乎!」此章亦征其一端。

  【白話試譯】

  先生平日用雅言的,如誦《詩》,讀《書》,及執行禮事,都必用雅言。

  (一八)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葉公:葉,讀舒涉反。葉公,楚大夫沈諸梁,字子高。為葉縣尹,僭稱公。

  子路不對:葉公問孔子之為人,聖人道大難名,子路驟不知所以答。

  云爾:爾,如此義。云爾,猶如此說。

  此章乃孔子之自述。孔子生平,惟自言好學,而其好學之篤有如此。學有未得,憤而忘食。學有所得,樂以忘憂。學無止境,斯孔子之憤與樂亦無止境。如是孳孳,惟日不足,而不知年歲之已往,斯誠一片化境。今可稍加闡釋者,凡從事於學,必當從心上自知憤,又必從心上自感樂。從憤得樂,從樂起憤,如是往復,所謂「純亦不已」,亦即「一以貫之」。此種心境,實即孔子之所謂仁,此乃一種不厭不倦不息不已之生命精神。見於行,即孔子之所謂道。下學上達,畢生以之。然則孔子之學與仁與道,亦即與孔子之為人合一而化,斯其所以為聖。言之甚卑近,由之日高遠。聖人之學,人人所能學,而終非人人之所能及;而其所不能及者,則仍在好學之一端。此其所以為大聖歟!學者就此章,通之於《論語》全書,入聖之門,其在斯矣。

  【白話試譯】

  葉公問子路:「你們先生孔子,究是怎樣一個人呀?」子路一時答不上,回來告先生。先生說:「你何不答道:『這人呀!他心下發憤,連吃飯也忘了。心感快樂,把一切憂慮全忘了,連自己老境快到也不知。』你何不這般說呀!」

  (一九)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非生而知之:時人必有以孔子為生知,故孔子直言其非。

  好古:好學必好古。若世無古今,人生限在百年中,亦將無學可言。孔子之學,特重人文,尤必從古史經驗前言往行中得之,故以好古自述己學。

  敏以求之:敏,勤捷義,猶稱汲汲。此章兩「之」字,其義何指,尤須細玩。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不是生來便知的呀!我是喜好於古,勤快求來的呀!」

  (二〇)

  子不語怪、力、亂、神。

  此四者人所愛言。孔子語常不語怪,如木石之怪、水怪山精之類。

  語德不語力,如蕩舟、扛鼎之類。語治不語亂,如易內、蒸母之類。

  語人不語神,如神降於莘、神欲玉弁朱纓之類。力與亂,有其實;怪與神,生於惑。

  【白話試譯】

  先生平常不講的有四事。一怪異,二強力,三悖亂,四神道。

  (二一)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三人行,其中一人是我。不曰三人居,而曰三人行,居或日常相處,行則道途偶值。何以必於兩人而始得我師,因兩人始有彼善於此可擇;我縱不知善,兩人在我前,所善自見。古代善道未昌,師道未立,群德之進,胥由於此。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中庸》亦言:

  「舜善與人同,樂取於人以為善。」皆發揮此章義。

  孔子之學,以人道為重,斯必學於人以為道。道必通古今而成,斯必兼學於古今人以為道。道在人身,不學於古人,不見此道之遠有所自。不學於今人,不見此道之實有所在。不學於道途之人,則不見此道之大而無所不包。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可知道無不在,惟學則在己。能善學,則能自得師。本章似孔子就眼前教人,實則孔子乃觀於古今人道之實如此而舉以教人。孔子之教,非曰當如此,實本於人道之本如此而立以為教。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此後孟子道性善,皆本於此章所舉人道之實然而推闡說之。

  然則孔子之創師道,亦非曰人道當有師,乃就於人道之本有師。《中庸》曰:「「道不遠人」,其斯之謂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三人同行,其中必有我師了。擇其善的從之,不善的便改。」

  (二二)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生德於予:德由修養,然非具此天性,則修養無所施。孔子具聖德,雖由修養,亦是天賦。不曰聖德由我,故曰天生。

  桓魋:宋司馬向魋,宋桓公之後,又稱桓魋。《史記》:「孔子過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桓魋伐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孔子作此章語。

  其如予何:猶雲無奈我何。桓魋縱能殺孔子之身,不能奪孔子之德;德由天生,斯不專在我。桓魋之所惡於孔子,惡孔子之德耳。

  桓魋不自知其無奈此德何。既無奈於此德,又何奈於孔子。弟子欲孔子速行,孔子告之以此,然亦即微服而去,是避害未嘗不深。然避害雖深,其心亦未嘗不閒。此乃孔子知命之學之實見於行事處,學者其深玩之。

  按:此章乃見聖人之處變,其不憂之仁,不惑之智,與不懼之勇。

  子貢所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蓋實有非言辭所能傳而達,知識所能求而得者。學者當與「文王既沒」章、「在陳絕糧」

  章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天生下此德在我,桓魋能把我怎樣呀!」

  (二三)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二三子以我為隱:二三子,指諸弟子。隱,匿義。諸弟子疑孔子或有所隱匿,未盡以教。

  無隱乎爾:爾指二三子。孔子言:我於諸君,無所隱匿。或云:

  乎爾,語助辭。孔子直言無隱。今不從。

  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此重申上句意。孔子謂我平日無所行而不與二三子以共見。諸君所共見者,即丘其人。學於其人,其人具在,復何隱?此處孔子特地提出一「行」字,可謂深切之教矣。蓋諸弟子疑孔子於言有隱。孔子嘗曰:「不憤不啟,不徘不發。」又曰:「天何言哉?」「予欲無言。」不知天雖無言,時行物生,天道已昭示在人,而更何隱?諸弟子不求之行而求之言,故孔子以「無行而不與」之道啟之。

  本章孔子提醒學者勿盡在言語上求高遠,當從行事上求真實。有真實,始有高遠。而孔子之身與道合,行與學化。其平日之一舉一動,篤實光輝,表里一體,既非言辨思議所能盡,而言辨思議亦無以超其外。此孔子之學所以為聖學。孔子曰:「默而識之」,其義可思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諸位以為我對你們有所隱匿嗎?吾對諸位,沒有什麼隱匿呀!我那一行為不是和諸位在一起?那就是我了呀!」

  (二四)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謂先代之遺文。行,指德行。忠信,人之心性,為立行之本。

  文為前言往行所萃,非博文,亦無以約禮。然則四教以行為主。

  本章緊承上章,當合而參之。

  【白話試譯】

  先生以四項教人。一是典籍遺文,二是道德行事,三和四是我心之忠與信。.(二五)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子曰:

  「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約而為泰,難乎有恆矣。」

  聖人、君子以學言,善人、有恆以質言。亡,通無。時世澆漓,人尚夸浮,匿無為有,掩虛為盈,心困約而外示安泰,乃難有恆。人若有恆,三人行,必可有我師,積久為善人矣。善人不踐跡,若能博文好古,斯即為君子。君子學之不止,斯為聖人。有恆之與聖人,相去若遠,然非有恆,無以至聖。章末申言無恆之源,所以誡人,而開示其入德之門。

  本章兩子曰,或說當分兩章,或說下「子曰」二字衍文。今按:

  兩子曰以下,所指稍異,或所言非出一時,而意則相足。子曰字非衍,亦不必分章為是。

  又按:當孔子時,聖人固不易得見,豈遂無君子善人與有恆者?

  所以云然者,以其少而思見之切。及其既見,則悅而進之,如曰「「君子哉若人」是也。凡此類,當得意而忘言,不貴拘文而曲說。

  【白話試譯】

  先生說:「聖人,吾是看不到的了,得看到君子就好了。」先生又說:「善人,吾是看不到的了,得看到有恆的人就好了。沒有裝作有,空虛裝作滿足,困約裝作安泰,這所以難乎有恆了。」

  (二六)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

  釣而不綱:釣,一竿一鉤。綱,大索,懸掛多鉤,橫絕於流,可以一舉獲多魚。

  弋不射宿:古人以生絲系矢而射為弋。又系石於絲末,矢中鳥,石奮系脫,其絲纏繞鳥翼。故古之善射,有能一箭獲雙鳥者,雙鳥並飛,長絲兼纏之也。絲謂之繳,若不施繳,射雖中,鳥或帶矢而飛,墜於遠處。宿,止義。宿鳥,棲止於巢中之鳥。射宿鳥,有務獲掩不意之嫌,並宿鳥或伏卵育雛,故不射。

  本章舊說:孔子之釣射,乃求供祭品。然漁獵亦以娛心解勞,豈必臨祭然後有射釣。孔子有多方面之人生興趣,惟綱漁而射宿,其志專為求得,斯孔子不為耳。故此章乃游於藝之事,非依於仁之事。否則一魚之與多魚,飛鳥之與宿鳥,若所不忍,又何辨焉。

  【白話試譯】

  先生亦釣魚,但不用長繩系多鉤而釣。先生亦射鳥,但不射停止在巢中之鳥。

  (二七)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不知而作:此作字或解著作,然孔子時,尚無私家著作之風。

  或解作為,所指太泛,世之不知而作者多矣,不當用「蓋有」二字。

  此作字當同「述而不作」之作,蓋指創製立說言。

  多見而識之:識,記義。聞指遠。古人之嘉言懿行,良法美制,擇而從之,謂傳述。見指近。當身所見,是非善惡,默識在心,備參究。

  知之次也:作者之聖,必有創新,為古今人所未及。多聞多見,擇善默識,此皆世所已有,人所已知,非有新創,然亦知之次。知者謂知道。若夫不知妄作,自謂之道,則孔子無之。

  此章非孔子之自謙。孔子立言明道,但非不知而作。所謂:「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是孔子已自承知之。又日:「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孔子以師道自居,則決非僅屬多聞多見之知可知。

  本章上半節,乃孔子之自述。下半節,則指示學者以從入之門。

  【白話試譯】

  先生說:「大概有並不知而妄自造作的吧!我則沒有這等事。

  能多聽聞,選擇其善的依從它,能多見識,把來記在心,這是次一級的知了。」

  (二八)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日:「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互鄉難與言:互鄉,鄉名。其鄉風俗惡,難與言善。或說:不能謂一鄉之人皆難與言,章首八字當通為一句。然就其風俗而大略言之,亦何不可。若八字連為一句,於文法不順愜,今不從。

  門人惑:門人不解孔子何以見此互鄉童子。

  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與,贊可義。童子進請益,當予以同情,非即同情及其退後之如何。

  唯何甚:甚,過分義。謂如此有何過分。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即此甚字義。

  人潔己以進:潔,清除污穢義。童子求見,當下必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矣。

  不保其往也:保,保任義,猶今言擔保。往字有兩解。一說指已往。一說指往後。後說與「不與其退」重複,當依前說。或疑保字當指將來,然雲不保證其已往,今亦有此語。或又疑本章有錯簡,當雲「與其潔不保其往,與其進不與其退,始是。今按:與其進,不與其退,始為凡有求見者言。與其潔,不保其往,此為其人先有不潔者言。乃又進一層言之,似非錯簡。

  此章孔子對互鄉童子,不追問其已往,不逆揣其將來,只就其當前求見之心而許之以教誨,較之自行束修以上章,更見孔門教育精神之偉大。

  【白話試譯】

  互鄉的人,多難與言善。一童子來求見,先生見了他,門人多詫異。先生說:「我只同情他來見,並不是即同情他退下的一切呀!

  這有什麼過分呢?人家也是有一番潔身自好之心才來的,我只同情他這一番潔身自好之心,我並不保證他以前呀!」

  (二九)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仁道出於人心,故反諸己而即得。仁心仁道皆不遠人,故我欲仁,斯仁至。惟求在己成德,在世成道,則難。故孔子極言仁之易求,又極言仁之難達。此處「至」字,即「日月至焉」之至,當與彼章參讀。

  【白話試譯】

  先生說:「仁遠嗎?我想要仁,仁即來了。」

  (三o)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日:「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日:「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

  子日:「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陳司敗: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

  昭公:魯君,名稠。

  巫馬期:名施,孔子弟子。

  黨:偏私義。

  君取於吳為同姓:取同娶。魯、吳皆姬姓。

  謂之吳孟子:禮同姓不婚,吳女當稱孟姬,昭公諱之,稱曰孟子,子乃宋女之姓。魯人謂之吳孟子,乃譏諷之辭。

  苟有過,人必知之:昭公習於威儀之節,有知禮稱。陳司敗先不顯舉其娶於吳之事,而僅問其知禮乎;魯乃孔子父母之邦,昭公乃魯之先君,孔子自無特援此事評昭公為不知禮之必要,故直對曰知禮;此本無所謂偏私。及巫馬期以陳司敗言告孔子,孔子不欲為昭公曲辨,亦不欲自白其為國君諱。且陳司敗之問,其存心已無禮,故孔子不論魯昭公而自承己過。然亦不正言,只說有人說他錯,這是他幸運。此種對答,微婉而嚴正,陳司敗聞之,亦當自愧其魯莽無禮。而孔子之心地光明,涵容廣大,亦可見。

  【白話試譯】

  陳司敗問孔子道:「昭公知禮嗎?」孔子說:「知禮。」及孔子退,陳司敗作揖請巫馬期進,對他說:「我聽說君子沒有偏私,君子也會偏私嗎?魯君娶於吳國,那是同姓之女,致於大家稱她吳孟子。

  若魯君算得知禮,誰不知禮呀!」巫馬期把陳司敗話告孔子。孔子說:「丘呀!也是幸運。只要有了錯,人家一定會知道。」

  (三一)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反,復義。本章見孔子之愛好音樂,又見其「樂取於人以為善」

  之美德。遇人歌善,必使其重複再歌,細聽其妙處,再與之相和而歌。

  【白話試譯】

  先生與人同歌,遇人歌善,必請他再歌,然後再和他同歌。

  (三二)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文莫:有兩義。一說乃忞之假借。《說文》:「忞,強也。」「慔,勉也。」忞讀若旻,旻莫雙聲,猶言黽勉,乃努力義。一說以「文」

  字斷句,「莫」作疑辭。謂文或猶人,行則不逮。兩說均通,但疑孔子決不如此自謙。今從前解。

  躬行君子:躬行者,從容中道,臻乎自然,已不待努力。

  本章乃孔子自謙之辭。然其黽勉終身自強不息之精神,實已超乎君子而優入聖域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努力,我是能及人的。做一個躬行君子,我還沒有能到此境界。」

  (三三)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

  聖與仁:聖智古通稱。此孔子自謙,謂聖智與仁德,吾不敢當。

  蓋當時有稱孔子聖且仁者,故為此謙辭。

  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此「之」字即指聖與仁之道言。為之不厭,謂求知與仁努力不懈。亦即以所求不倦誨人。

  可謂云爾:云爾,猶雲如此說,即指上文不厭不倦言。

  正唯弟子不能學也:正唯猶言正在這上,亦指不厭不倦。

  本章義與上章相發。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正是上章之文莫,黽勉終身,若望道而未至也。孔子不自當仁與知,然自謂終其身不厭不倦,黽勉求仁求知,則可謂能然矣。蓋道無止境,固當畢生以之。易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人道與天行之合一,即在此不厭不倦上,是即仁知之極。四時行,百物生,此為天德。然行亦不已,生亦不已,行與生皆健而向前。故知聖與仁其名,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其實。孔子辭其名,居其實,雖屬謙辭,亦是教人最真實話。聖人心下所極謙者,同時即是其所最極自負者。此種最高心德,亦惟聖人始能之。讀者當就此兩章細參。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若說聖與仁,那我豈敢?只是在此上不厭地學,不倦地教,那我可算得是如此了。」公西華說:「正在這點上,我們弟子不能學呀!」

  (三四)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

  疾病:疾甚曰病。

  請禱:請代禱於鬼神。

  有諸:諸,猶之乎。有之乎,問辭。或說:有此事否?病而禱於鬼神,古今禮俗皆然,孔子何為問此?或說:有此理否?孔子似亦不直斥禱神為非理。此語應是問有代禱之事是否。如周公《金滕》,即代禱也,然未嘗先告武王,又命祝史使不敢言。今子路以此為請,故孔子問之。

  誄曰:誄一本作讄,當從之。讄,施於生者,累其功德以求福。

  誄,施於死者,哀其死,述行以諡之。

  禱爾於上下神祇:子路引此讄辭也。上下謂天地,神屬天,只屬地。爾訓汝。「禱爾於」三字,即別人代禱之辭,故子路引此以答。

  丘之禱久矣:孔子謂我日常言行,無不如禱神求福,素行合於神明,故曰禱久矣,則無煩別人代禱。

  今按:子路之請禱,乃弟子對師一時迫切之至情,亦無可深非。

  今先以請於孔子,故孔子告之以無須禱之義。若孔子而同意子路之請,則為不安其死而諂媚於神以苟期須臾之生矣,孔子而為之哉?又按:

  孔子遇大事常言天,又常言命,獨於鬼神則少言。祭祀所以自盡我心,故曰:「吾不與祭,如不祭。」知命則不待禱,故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然此章固未明言鬼神之無有,亦不直斥禱神之非,學者其細闡之。

  【白話試譯】

  先生病得很重,子路請代先生禱告。先生說:「有此事嗎?」子路說:「有的。從前的讄文上說:『禱告你於上下神祇!』」先生說:

  「我自己已禱告得久了。」

  (三五)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

  奢者常欲勝於人。孫字又作遜,不遜,不讓不順義。固,固陋義。

  務求於儉,事事不欲與人通往來,易陷於固陋。二者均失,但固陋病在己,不遜則陵人。孔子重仁道,故謂不遜之失更大。

  【白話試譯】

  先生說:「奢了便不遜讓,儉了便固陋,但與其不遜讓,還是寧固陋。」

  (三六)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坦,平也。蕩蕩,寬廣貌。君子樂天知命,俯仰無愧,其心坦然,蕩蕩寬大。戚戚,蹙縮貌,亦憂懼義。小人心有私,又多欲,馳競於榮利,耿耿於得喪,故常若有壓迫,多憂懼。本章分別君子小人,單指其心地與氣貌言。讀者常以此反省,可以進德。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的心胸氣貌常是平坦寬大,小人的心胸氣貌常是迫促憂戚。」

  (三七)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溫,和順義。厲,嚴肅貌。厲近有威,溫近不猛。恭常易近於不安。孔子修中和之德,即在氣貌之間,而可以窺其心地修養之所至。

  學者當內外交修,即從外面氣貌上,亦可驗自己之心德。

  【白話試譯】

  先生極溫和,而嚴厲。極有威,但不猛。極恭敬,但安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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