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48:43 作者: 錢穆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宰予:宰我名。《論語》記諸弟子,例不直書名,此處當作宰我始合。或曰:宰我得罪於孔子,故書名以貶之。然如此則是記者之辭,未必孔子當時有此意。按:本章似尚有可疑,說在下。

  晝寢:此二字有數說。一謂當晝而眠,孔子責其志氣昏惰。一謂寢者寢室,入夜始居,宰我晝居寢,故責之。一謂晝當作畫,宰我畫其寢室,加以藻繪。一謂畫是劃義,寢是息義。宰我自劃時間精力,貪圖休息。今按:依第二解,當作晝居寢,不得雲晝寢。依第四解,增字太多。第三解只責其不畫便是,何來有「於予與何誅」

  之語。仍當從第一解。曰晝,非晏起。曰寢,亦非假寐。《韓詩外傳》:衛靈公晝寢而起,志氣益衰。宋玉《高唐賦》:楚王晝寢於高唐之台。知晝寢在古人不作佳事看。

  朽木不可雕:朽木,腐爛之木,不能再加以雕刻。

  糞土之牆不可污:糞土,猶穢土也。圬,飾牆之泥刀。穢土之牆不可復飾。

  於予與何誅:誅,責也。謂對宰我不必再責,猶言宰我不可再教誨。

  

  子曰:或說此「子曰」二字當誤復。或說此下語更端,故又以子曰起之。

  於予與改是:是字,指上文聽其言而信其行,孔子謂因於宰我而改變此態度。

  按:宰我預於孔門之四科,與子貢齊稱,亦孔門高第弟子。此章孔子責之已甚,甚為可疑。或因宰我負大志,居常好大言,而志大行疏,孔子故作嚴辭以戒。他日,宰我仕於齊,助齊君,排田氏,終為田氏所殺。然此非宰我之過。竊疑《齊論》除多《問王》、《知道》兩篇外,其二十篇中章句,亦頗多於《魯論》,自張禹始合而一之。或此章僅見於《齊論》,或《齊論》此章語句不同於《魯論》,而張禹依而采之;而宰我在田齊諸儒口碑中,則正如魏之何晏,唐之王叔文;則此章云云,或非當時實錄。姑識所疑,然亦無可參定矣。

  【白話試譯】

  宰我白日睡眠,先生說:「爛木不能再雕刻,骯髒的土牆不能再粉飾,我對宰予,還能有何責備呀!」先生又說:「以前我對人,聽了他說話,便信他的行為了。現在我對人,聽了他說話,再得看他的行為。這一態度,我是因對宰予而改變的。」

  (一〇)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

  剛者:剛,剛斷、剛烈義。人之德性,以剛為難能而可貴,故孔子嘆其未見。

  申帳:亦孔子弟子。

  帳也欲,焉得剛:人多嗜欲,則屈意徇物,不得果烈。

  此章見孔子極重剛德。剛德之人,能伸乎事物之上,而無所屈撓。

  富貴貧賤,威武患難,乃及利害毀譽之變,皆不足以攝其氣,動其心。

  凡儒家所重之道義,皆賴有剛德以達成之。若其人而多欲,則世情繫戀,心存求乞,剛大之氣餒矣。但此章僅言多欲不得為剛,非謂無欲即是剛。如道家莊老皆主無欲而尚柔道,亦非剛德。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沒見過剛的人。」有人說:「申棖不是嗎?」先生說:

  「棖呀!他多欲,那得剛?」

  (一一)

  子貢日:「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日:

  「踢也!非爾所及也。」

  加諸我:加,陵義。謂以非義加人。

  非爾所及:及,猶能義。此句有兩解:一謂不加非義於人,此固能及,不欲人加非義於我,則不能及。重在承上一句。一謂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此恕之事,子貢當能之。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此仁之事,孔子謂非子貢所及。所以辨於仁恕者,「勿」是禁止之辭,「無」則自然不待用力。重在承下一句。

  然孔子又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子貢欲無以非禮不義加人,即此一念亦是仁,所謂其心『日月至焉」,豈可謂「非爾所及」乎?今從第一解。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語氣偏重在下一句。今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語氣上下平等,劃為兩事。孔門之教,重在盡其在我,故曰「此非爾所及」。

  今按:孔子教人,主反求諸己,主盡其在我。本章所以教子貢者,學者能細闡之,則心日廣,德日進矣。

  【白話試譯】

  子貢說:「我不要別人把這些加在我身上,吾亦不要把這些來加在別人身上。」先生說:「賜呀!這非你能力所及呀!」

  (一二)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文章:指《詩》、《書》、《禮》、《樂》,孔子常舉以教人。

  性與天道:孔子言性,《論語》惟一見。天道猶雲天行,孔子有時稱之曰命。孔子屢言知天知命,然不深言天與命之相系相合。

  子貢之嘆,乃嘆其精義之不可得聞。

  本章「不可得而聞也」下,或本有「已矣」兩字,是子貢之深嘆其不可聞。孔子之教,本於人心以達人道,然學者常欲由心以及性,由人以及天,而孔子終不深言及此。故其門人懷『「有隱」之疑,子貢發「不可得聞」之嘆。及孔子歿,墨翟、莊周昌言天,孟軻、荀卿昌言性,乃開此下思想界之爭辯,歷百世而終不可合。可知聖人之深遠。

  後之儒者,又每好以《孟子》說《論語》。《孟子》之書,誠為有功聖學,然學者仍當潛心《論語》,確乎有得,然後治《孟子》之書,乃可以無病。此義亦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子貢說:「先生講《詩》、《書》、《禮》、《樂》,是可以聽到的。

  先生講性與天道,是難得聽到的了。」

  (一三)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子路曾問:「聞斯行諸?」蓋子路乃能尊所聞而勇於行。前有所聞,未及行,恐復有聞,行之不給。此見子路之有聞而必行,非真恐復有聞。

  《論語》記孔子弟子行事,惟此一章。蓋子路之勇於行,門人相推莫及,故特記之。曰「惟恐」者,乃代述子路之用心,亦見孔門之善於形容人之賢德矣。

  【白話試譯】

  子路聽到一項道理,若未能即行,便像怕再聽到別一項。

  (一四)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孔文子:衛大夫,名圉。文,其溢。《左傳》載其人私德有穢,子貢疑其何以得諡為文,故問。

  敏而好學:敏,疾速義。孔子「好古敏以求之」是也。

  不恥下問: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皆稱下問,不專指位與年之高下。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則其進於善也不難矣。

  是以謂之文:孔子謂如此便可諡為文,見孔子不沒人善,與人為善,而略所不逮。此亦道大德宏之一端。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孔文子何以得諡為文呀!」先生說:「他做事勤敏,又好學,不以問及下於他的人為恥,這就得諡為文了。」

  (一五)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子產:春秋時鄭大夫公孫僑。

  恭、敬、惠、義:恭,謙遜義。敬,謹恪義。惠,愛利人。義,使民以法度。

  子產在春秋時,事功著見,人盡知之。而孔子特表出其有君子之道四,所舉已盡修己治人敦倫篤行之大節,則孔子所稱美於子產者至矣。或謂列舉其美,見其猶有所未至。人非聖人,則孰能盡美而盡善。

  【白話試譯】

  先生說:「子產有君子之道四項,他操行極謙恭,對上位的人有敬禮,養護民眾有恩惠,使喚民眾有法度。」

  (一六)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晏平仲:春秋齊大夫,名嬰。

  交:交友。

  敬之:此之字有兩解:一,人敬晏子。故一本作「久而人敬之」,謂是善交之驗。然人敬晏子,當因晏子之賢,不當謂因晏子之善交。一,指晏子敬人。交友久則敬意衰,晏子於人,雖久而敬愛如新。此孔子稱道晏子之德。孔門論人,常重其德之內蘊,尤過於其功效之外見。如前子產章可見。今從第二解。

  【白話試譯】

  先生說:「晏平仲善於與人相交,他和人處久了,仍能對那人敬意不衰。」

  (一七)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何如其知也?」

  臧文仲:春秋魯大夫臧孫辰。文,其諡。

  居蔡:蔡,大龜名。古人以龜卜問吉凶。相傳南方蔡地出善龜,因名龜為蔡。居,藏義。文仲寶藏一大龜。

  山節藻梲:節,屋中柱頭之斗拱。刻山於節,故曰山節。梲,樑上短柱。藻,水草名。畫藻於梲,故曰藻梲。山節藻梲,古者天子以飾廟。

  何如其知也:時人皆稱臧文仲為知,孔子因其諂龜邀福,故曰文仲之知究何如。

  【白話試譯】

  先生說:「臧文仲藏一大龜,在那龜室中柱頭斗拱上刻有山水,梁的短柱上畫了藻草,裝飾得像天子奉祖宗的廟一般,他的智慧究怎樣呀?」

  (一八)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為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令尹子文:令尹,楚官名,乃上卿執政者。子文,斗氏,名谷於菟。

  三仕為令尹:三當令尹之官。《莊子》、《荀子》、《呂氏春秋》諸書,皆以其人為孫叔敖,恐是傳聞之訛。

  忠矣:子文三為令尹,三去職,人不見其喜、溫,是其不以私人得失縈心。並以舊政告新尹,宜可謂之忠。

  未知,焉得仁:此未知有兩解。一說,知讀為智。子文舉子玉為令尹,使楚敗於晉,未得為智。然未得為智,不當曰未智。且《論語》未言子文舉子玉事,不當逆揣為說。一說,子文之可知者僅其忠,其他未能詳知,不得遽許以仁。然下文焉得仁,猶如雲焉得儉,焉得剛,乃決絕辭。既曰未知,不當決然又斷其為不仁。蓋孔子即就子張之所問,論其事,則若可謂之忠矣。仁為全德,亦即完人之稱,而子文之不得為全德完人,則斷然也。然則孔子之所謂未知,亦婉辭。

  崔子弒齊君:齊大夫崔抒弒其君莊公。

  陳文子:齊大夫,名須無。

  有馬+乘:當時貴族以四馬駕一車。十乘,有馬四十匹,蓋下大夫之祿,故無力討賊也。

  棄而違之:違,離去義。棄其祿位而去。

  猶吾大夫崔子:此處崔子,《魯論》作高子。或說:齊大夫高厚,乃有力討賊者,其人昏暗無識,崔抒先殺之,乃弒齊君。陳文子欲他國執政大臣為齊討賊而失望,乃謂他國執政大臣亦一如高厚。

  若謂盡如崔子,乃謂其雖未弒君作亂,但亦如崔子之不遜。本章上文未提及高子,突於陳文子口中說出,殊欠交代,疑仍作崔子為是。

  清矣:陳文子棄其祿位如敝屣,洒然一身,三去亂邦,心無窒礙,宜若可稱為清。

  未知,焉得仁:此處未知,仍如上有二解:一說,文子所至言「猶吾大夫崔子」,其人似少涵養,或可因言遭禍,故是不智。此說之不當,亦如前辨。另一說,僅知其清,未知其仁,辨亦如前。蓋就三去之事言,若可謂之清,而其人之為成德完人與否,則未知也。

  蓋忠之與清,有就一節論之者,有就成德言之者。細味本章辭氣,孔子僅以忠清之一節許此兩人。若果忠清成德如比干、伯夷,則孔子亦即許之為仁矣。蓋比干之為忠,伯夷之為清,此皆千迴百折,畢生以之,乃其人之成德,而豈一節之謂乎?

  【白話試譯】

  子張問道:「令尹子文三次當令尹,不見他有喜色。三次罷免,不見他有慍色。他自己當令尹時的舊政,必然告訴接替他的新人,如何呀?」先生說:「可算是忠了。」子張說:「好算仁人了吧!」先生說:「那只是這一事堪稱為忠而已,若問其人那我不知呀!但哪得為仁人呢?」子張又問道:「崔抒弒齊君,陳文子當時有馬四十匹,都拋棄了,離開齊國,到別國去。他說:『這裡的大臣,也像我們的大夫崔子般。』於是又離去,又到別一國。他又說:『這裡的大臣,還是像我們的大夫崔子般。』於是又離去了。這如何呀!」先生說:

  「可算是清了。」子張說:「好算仁人吧?」先生說:「那隻這一事堪稱為清而已,若問其人,那我不知呀!但哪得為仁人呢?」

  (一九)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

  季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文,其諡。

  三思而後行:此乃時人稱誦季文子之語。

  再斯可矣:此語有兩解。一說:言季文子惡能三思,苟能再思,斯可。一說:譏其每事不必三思,再思即已可,乃言季文子之多思為無足貴。今按:季文子之為人,於禍福利害,計較過細,故其生平行事,美惡不相掩。若如前解,孟子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乃指義理言。季文子之瞻顧周詳,並不得謂之思。若如後解,孔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事有貴於剛決,多思轉多私,無足稱。今就《左傳》所載季文子行事與其為人,及以本章之文理辭氣參之,當從後解為是。

  【白話試譯】

  人家稱道季文子,說他臨事總要三次思考然後行。先生聽了說:

  「思考兩次也就夠了。」

  (二〇)

  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寧武子:衛大夫寧俞。武,其諡。

  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有道無道,指治亂安危言。或說:

  寧子仕於衛成公,成公在位三十餘年,其先國尚安定,寧武子輔政有建白,是其智。後衛受晉迫,寧武子不避艱險,立朝不去,人見為愚。然當危亂,能強立不回,是不可及。或說:此乃寧武子之忠。

  謂之愚者,乃其韜晦沉冥,不自曝其賢知,存身以求濟大事。此必別有事跡,惟《左傳》不多載。今按:以忠為愚,乃憤時之言。沉晦僅求免身,乃莊老之道。孔子之稱寧武子,當以後說為是。

  今按:上章論季文子,時人皆稱其智。本章論寧武子,時人或謂之愚。而孔子對此兩人,特另加品騭,其意大可玩味。

  又按:本篇皆論古今人物賢否得失,此兩章及前論臧文仲、令尹子文、陳文子,後論伯夷、叔齊及微生高,時人謂其如此,孔子定其不然。微顯闡幽,是非分明。此乃大學問所在,學者當潛心玩索。

  【白話試譯】

  先生說:「寧武子在國家安定時,顯得是一智者。到國家危亂時,像是一愚人。其表現智慧時尚可及,其表現愚昧時,更不可及了。」

  (二一)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子在陳:《史記》:「魯使使召冉求,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將大用之。』是日,孔子有歸與之嘆。」

  吾黨之小子:黨,鄉黨。吾黨之小子,指門人在魯者。《孟子》: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是也。孔子周流在外,其志本欲行道,今見道終不行,故欲歸而一意於教育後進。魯之召冉求,將大用之,然冉求未足當大用,故孔子亟欲歸而與其門人弟子益加講明之功,庶他日終有能大用於世者;否則亦以傳道於後。

  狂簡:或說:狂,志大。簡,疏略。有大志,而才學尚疏。一說:簡,大義。狂簡,謂進取有大志。《孟子》:「萬章問,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是狂簡即謂有志進取。不忘其初者,孔子週遊在外,所如不合,而在魯之門人,初志不衰。時從孔子在外者,皆高第弟子,則孔子此語,亦不專指在魯之門人,特欲歸而益求教育講明之功耳。

  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斐,文貌。章,文章。如樂章,五聲變成文,亦稱章。此乃喻辭,謂如布帛,已織成章而未裁剪,則仍無確切之用。不知,或說門人不知自裁,或說孔子不知所以裁之。

  此語緊承上文,當從前解。或說:斐然成章,謂作篇籍。古無私家著述,孔子作《春秋》,定《詩》《書》,亦在歸魯以後。此說不可從。

  【白話試譯】

  先生在陳,嘆道:「歸去吧!歸去吧!吾故鄉這一批青年人,抱著進取大志,像布匹般,已織得文采斐然,還不知怎樣裁剪呀!」

  (二二)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國名。

  舊惡:一說:人惡能改,即不念其舊。一說:此惡字即怨字,舊惡即夙怨。

  怨是用希:希,少義。舊說怨,指別人怨二子,則舊惡應如第二解。惟《論語》又雲伯夷叔齊:「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則此處亦當解作二子自不怨。希,如老子聽之不聞曰希,謂未見二子有怨之跡。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又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蓋二子惡惡嚴,武王伐紂,二子猶非之,則二子之於世,殆少可其意者。然二子能不念舊惡,所謂:「朝有過夕改則與之,夕有過朝改則與之。」其心清明無滯礙,故雖少所可,而亦無所怨。

  如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乃二子己心自不怨。

  今按:子貢明曰:「伯夷叔齊怨乎?」司馬遷又曰:「由此觀之,怨邪非邪?」人皆疑二子之怨,孔子獨明其不怨,此亦顯微闡幽之意。

  聖人之知人,即聖人之所以明道。

  【白話試譯】

  先生說:「伯夷叔齊能不記念外面一切已往的惡事,所以他們心上亦少有怨。」

  (二三)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

  微生高:魯人,名高。或謂即尾生高,乃與女子期橋下,水至不去,抱柱而死者。

  或乞醯焉:醯,即醋。乞,討義。人來乞醯,有則與之,無則辭之。今微生不直告以無,又轉乞諸鄰而與之,此似曲意徇物。微生素有直名,孔子從此微小處斷其非為直人。若微生果是尾生,彼又素有守信不渝之名,乃終以與一女子約而自殉其身,其信如此,其直可知。微生殆委曲世故,以博取人之稱譽者。孔子最不喜此類人,所謂「鄉愿難與人德」。此章亦觀人於微,品德之高下,行為之是非,固不論於事之大小。

  【白話試譯】

  先生說:「那人說微生高直呀?有人向他討些醋,他不直說沒有,向鄰人討來轉給他。」

  (二四)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足恭:此二字有兩解:一說:足,過義。以為未足,添而足之,實已過份。一說:巧言,以言語悅人。令色,以顏色容貌悅人。足恭,從兩足行動上悅人。《小戴禮·表記篇》有云:「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大戴禮》亦以足恭、口聖相對為文。今從後說。

  左丘明:魯人,名明。或說即《左傳》作者。惟《左傳》稱左氏,此乃左丘氏,疑非一人。

  匿怨而友其人:匿,藏義。藏怨於心,詐親於外。

  【白話試譯】

  先生說:「說好話,裝出好面孔,搬動兩腳,扮成一副恭敬的好樣子,求取悅於人,左丘明認為可恥,我亦認為是可恥。心怨其人,藏匿不外露,仍與之為友,左丘明認為可恥,我亦認為是可恥。」

  (二五)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

  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侍:指立侍言。若坐而侍,必別以明文著之。

  盍:何不也。

  衣輕裘:此處誤多一輕字,當作車馬衣裘。

  共敝之而無憾:憾,恨義。或於共字斷句,下「敝之而無憾」

  五字為句。然曰「願與朋友共」,又曰「敝之而無憾」,敝之似專指朋友;雖曰無憾,其意若有憾矣。不如作「共敝之」為句,語意較顯。車馬衣裘,常所服用,物雖微,易較彼我;子路心體廓然,較之與朋友通財,更進一層。

  無伐善,無施勞:伐,誇張義。己有善,心不自誇。勞謂有功,施亦張大義。易曰「勞而不伐」是也。善存諸己,勞施於人,此其別。一說:勞謂勞苦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於人。無伐善以修己,無施勞以安人。顏子之志,不僅於成己,又求能及物。若在上位,則願無施勞於民。秦皇、隋焬,皆施勞以求禍民者。今按:「浴沂」章三子言志以出言,此章言志以處言。今從上一說。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此三「之」字,一說指人,老者我養之以安,朋友我交之以信,少者我懷之以恩也。另一說,三「之」字指己,即孔子自指。己必孝敬,故老者安之。己必無欺,故朋友信之。己必有慈惠,故少者懷之。《論語》多言盡己工夫,少言在外之效驗,則似第一說為是。然就如第一說,老者養之以安,此必老者安於我之養,而後可以謂之安。朋友交之以信,此必朋友信於我之交,而後可以謂之信。少者懷之以恩,亦必少者懷於我之恩,而後可以謂之懷。是從第一說,仍必進人第二說。蓋工夫即在效驗上,有此工夫,同時即有此效驗。人我皆入於化境,不僅在我心中有人我一體之仁,即在人心中,亦更與我無隔閡。同此仁道,同此化境,聖人仁德之化,至是而可無憾。然此老者朋友與少者,亦指孔子親所接對者言,非分此三類以該盡天下之人。如桓魋欲殺孔子,桓魋本不在朋友之列,何能交之以信?天地猶有憾,聖人之工夫與其效驗,亦必有限。

  今按:此章見孔門師弟子之所志所願,亦即孔門之所日常講求而學。子路、顏淵皆已有意於孔子之所謂仁,然子路徒有與人共之之意,而未見及物之功。顏淵有之,而未見物得其所之妙。孔子則內外一體,直如天地之化工,然其實則只是一仁境,只是人心之相感通,固亦無他奇可言。讀者最當於此等處體會,是即所謂志孔顏之志,學孔顏之學。

  又按:孔門之學,言即其所行,行即其所言,未嘗以空言為學。

  讀者細闡此等章可見。

  【白話試譯】

  顏淵子路侍立在旁,先生說:「你們何不各言己志?」子路說:

  「我願自己的車馬衣裘,和朋友們共同使用,直到破壞,我心亦沒有少微憾恨。」顏淵說:「我願己有善,己心不有誇張。對人有勞,論語新解己心不感有施予。」子路說:「我們也想聽先生的志願呀!」先生說:

  「我願對老者,能使他安。對朋友,能使他信。對少年,能使他於我有懷念。」

  (二六)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已矣乎:猶俗雲完了吧。下文孔子謂未見此等人,恐其終不得見而嘆之。

  見其過而內自訟:訟,咎責義。己過不易見,能自見己過,又多自諉自解,少能自責。

  今按:顏淵不遷怒,不貳過,孔子許其好學。然則孔子之所想見,即顏淵之所願學。孔門之學,斷當在此等處求之。或說,此章殆似顏子已死,孔子嘆好學之難遇。未知然否。

  【白話試譯】

  先生說:「完了吧!吾沒有見一個能自己看到自己過失而又能在心上責備他自己的人呀!」

  (二七)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十室,小邑。忠信,人之天質,與生俱有。丘,孔子自稱名。本章言美質易得,須學而成。所謂「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學可以至聖人,不學不免為鄉人。後人尊崇孔子,亦僅可謂聖學難企,不當謂聖人生知,非由學得。

  按:本篇歷論古今人物。孔子聖人,人倫之至,而自謂所異於人者惟在學。編者取本章為本篇之殿,其意深長矣。學者其細闡焉。

  又按:後之學孔子者,有孟軻、荀卿,最為大儒顯學。孟子道性善,似偏重於發揮本章上一語。荀子勸學,似偏重於發揮本章下一語。

  各有偏,斯不免於各有失。本章渾括,乃益見其閎深。

  【白話試譯】

  先.生說:「十家的小邑,其中必有像我般資質忠信的人,但不能像我般好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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