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馬庫斯到達了特拉斯提弗列區，可沒有辦法穿越警方封鎖線。

  他站在邊上，混在人群之中，身旁有許多圍觀者，還有早已衝到現場的攝影記者們。

  沒有人知道出了什麼事，謠言滿天飛。

  

  有人說稍早之前有名男子被上手銬帶走，憲兵隊項目小組人員欣喜若狂地把他押上車，然後急速離去，前後還有車隊閃著警示燈，警笛大作。

  然後他看到兩名急救人員把桑德拉送上了救護車，顯然她出事了，不過基本上不會有大礙。

  他鬆了一口氣，可好心情持續不了多久。

  他看到有人抬著擔架從大門口的階梯上下來。上頭躺著一個男人，面戴呼吸器，是克萊門特。他找到了桑德拉？馬庫斯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她……他看著他們把克萊門特送入第二輛救護車，不過，那輛車卻停在原地。

  為什麼不走？還要待多久？

  救護車車門緊閉，依然沒有動靜，不過可以看出裡面有動作。終於，引擎發動，卻沒有開警笛。

  馬庫斯猜測他朋友終究沒能撐下去。

  他很想哭，不斷痛責自己，他們的最後一次會面，他居然把分別的場面弄得那麼難堪。然後，他嚇了一大跳，發現自己正在低聲祈禱。

  他在人群中開始念禱詞，完全沒有人注意到他。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其實，這一直就是他的生活常態。

  我是隱形人，他告訴自己，我不存在。

  為了第五堂訓練課，克萊門特在深夜時分，突然來到他的公寓。

  他只丟了一句話：「我們必須去一個地方。」

  馬庫斯匆匆著衣，兩人一起離開了賽彭提路的閣樓房間。他們在空寂的羅馬市中心徒步漫行，到達一棟豪宅的大門口。

  克萊門特從口袋裡拿出一把老舊沉重的金屬鑰匙，鑰匙表面被磨得十分光亮。他開了大門，讓馬庫斯先進去。

  這地方寬敞安靜，就像是大教堂一樣，一長排蠟燭映照著粉紅色的大理石階梯。

  「過來吧，」克萊門特低聲說道，「其他人已經到了。」

  馬庫斯很疑惑，其他人？到底是哪些人？

  他們步上巨大的階梯，走過兩旁有濕壁畫的寬敞走廊，一開始的時候，他看不出畫作的主題，後來，他才發現它們重現了福音書的著名段落，耶穌讓拉撒路復活、迦拿的婚禮、耶穌受洗……

  克萊門特發現馬庫斯看到這些畫作之後，流露出懷疑的神情：「就像是在西斯廷教堂一樣，」他語氣急促，「米開朗琪羅在那裡畫出了《最後的審判》濕壁畫，用以提醒與訓誡參加秘密會議、準備選出新教皇的那些紅衣主教，接下來的任務十分重要。而這裡的福音畫也背負了相同的目的：提醒那些即將執行任務的人，僅能遵從聖靈的旨意。」

  「什麼任務？」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沒過多久，他們走到有廊柱的大理石矮牆旁邊，此處可以俯瞰下方的巨大圓形空間。馬庫斯正打算挨過去，克萊門特卻立刻把馬庫斯拉到身邊。「我們必須待在暗處。」

  他們躲在其中一根廊柱的後頭，馬庫斯終於能夠好好往下張望了。

  底下的大廳一共有十二間以圓形排列的告解室，正中央有個台座，上面放置了一個大型的金色分枝燭台，一共有十二根已經點燃的蠟燭。

  馬庫斯立刻就注意到了，「十二」這個數字正好呼應了十二使徒。

  過了一會兒，有一群人陸續入場，他們的頭上全都戴著深色斗篷，幾乎沒辦法看到他們的臉。每個人經過燭台前面的時候，都會以兩根手指捻熄其中一根蠟燭，然後，他們各自進入告解室。

  最後，只剩下一根蠟燭還亮著，一間告解室是空的。馬庫斯心想，沒有人會熄滅猶大的蠟燭，不會有人接下他的位置。

  那根蠟燭是屋內唯一的光源。

  「你正在觀看的儀式，」克萊門特低聲解釋，「名為『黑色祭儀』。」

  等到大家都入座之後，另一名與會者入場，他戴的是紅緞斗篷。

  他手執發出燦光的大型蠟燭，照亮了整個空間，然後，又把它放在燭台頂端。這根蠟燭象徵了耶穌，就在這個時候，馬庫斯終於恍然大悟他們身在何處。

  靈魂法庭。

  克萊門特曾經告訴他有關聖赦神父所保存的罪行檔案，此外，他也向馬庫斯解釋有關重罪的部分——彌天大罪——必須召開特殊法庭，成員可能是高階神父或是一般神父，全部都是隨機抽選的，他們將會聚在一起討論是否要原諒那名悔罪者。

  現在他將目睹一切。

  身著紅緞斗篷的男子首先念出了罪行的細節，然後嚴厲斥責犯罪者，他們永遠不會報出這些罪犯的姓名。高階神父被找來參與這種吃力不討好但重要的工作，他們被稱作「魔鬼辯護者」。

  他平常還有另一項任務，對於那些終其一生都展現聖性的人物，教廷會討論是否要予以宣福與聖化，而他們在這樣的過程中必須要舉出反證。不過，在「靈魂法庭」的儀式之中，魔鬼辯護者的確扮演的是魔鬼的角色。根據《聖經》，犯罪者要是得到赦免，魔鬼一定會很不高興，因為地獄就此少了一名鬼魂。

  靈魂法庭除了具有古老含義或是中世紀的象徵性，也保留了老式懾人的空間，讓它仿佛成了命運的利器。

  審判的重點不在於罪行本身，而是犯罪者的靈魂，仿佛要定奪的是這個人是否依然還有資格與人類為伍。

  等到魔鬼辯護者講完之後，告解室的成員就會開始互相激辯。到了最後，就會以某種明確方式進行宣判。每個人都會起身，在離開房間的路途中，將會決定是否再次點燃剛才熄滅的那根蠟燭。如果願意的話，他們會拿起某個小碗裡的細枝，向代表耶穌的蠟燭焰光借火。

  最後，分枝燭台燃亮的蠟燭數目，將會決定這名悔罪者到底得到的是赦免還是懲罰。當然，這是由多數決定的。要是正反數字相同，那麼就算是赦免其罪。

  他們馬上就要開始進行審判了。

  身著紅緞斗篷的那個男人拿出一張紙，開始以洪亮的聲音念出內容，整個空間都迴蕩著他的回音：今晚的罪行——彌天大罪——是關於一名殺害自己兩歲親生兒子的女人，根據她的說法，她罹患了某種嚴重抑鬱症，害她深受其苦。

  那個身著紅緞斗篷的男子念完之後，準備展開對罪犯的控訴。不過，他在開口之前，拉開了兜帽，因為現場只有他可以露出自己的面孔。

  魔鬼辯護者是東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