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客廳里的夜晚,河邊的夜晚2
2024-10-13 05:51:39
作者: (法)奧諾雷·德·巴爾扎克
大衛結束的時候說:「破布商在全歐洲搜羅破布,舊衣,買進各種破爛的紡織品。這些破爛東西分門別類理清之後,由批發破布,供應紙廠的商人送進倉庫。要知道破布買賣有多大規模,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小姐。銀行家加同是皮日和朗葛萊紙廠的主人,早在一七七六年,雷沃里埃 特 列爾就在那些廠里打算解決你父親想到的問題;一八一四年加同跟一個姓普羅斯德的人打過一場官司,因為在一筆總數一千萬斤,價值四百萬法郎的破布交易中弄錯了兩百萬斤!紙廠把破布洗淨,搗碎,做成潔白的紙漿,再同廚娘用篩子過濾沙司[78]一般,澆在一塊金屬的網板上,四面圍著鐵框,中央嵌一個水印圖案,根據圖案定出各種紙張的名稱。紙張的尺寸隨網板的尺寸而定。我在第多廠工作的時代,已經有人研究原料問題,至今還在研究。你父親想要改進的技術原是現代最迫切的問題之一。原因是這樣的。麻料雖則比棉料耐用,所以歸根結底更經濟;可是要窮人掏出錢來,多花一文總不如少花一文,不管從長遠計算有多大損失,這也是吃了窮苦的虧!中等階級和窮人一樣作風。麻料織物因此大大的減少。英國五分之四的人口改用了棉織品,他們已經只造棉料紙了。這種紙性質太脆,摺痕容易碎裂,入水容易化掉;一本棉料紙的書泡水一刻鐘就成為紙糊,麻料紙的舊書浸兩小時還不要緊,晾乾之後儘管顏色發黃,墨色變淡,文字照樣看得出,作品並沒毀掉。我們這個時代,財產經過平均分配[79],數目減少,大家都窮了,需要廉價的內衣,廉價的書籍,正如屋內沒有地方掛大畫,我們都在物色小畫。結果是襯衫和書都不經用了。樣樣東西不再講究堅固。因此,我們所要解決的造紙問題,對於文學,科學,政治,重要無比。有一次在我巴黎的辦公室內,幾個人為了中國造紙用的原料,展開一場熱烈的爭論。由於原料關係,中國紙一開始就勝過我們的紙。中國紙又薄又細潔,比我們的好多了,而且這些可貴的特點並不減少紙的韌性;不管怎麼薄,還是不透明的。當年大家對中國紙極感興趣。有位非常博學的校對,——巴黎的校對員中不少學者,傅立葉和比哀 勒羅此刻就在拉希華第埃那兒當校對!……我們正在討論,那時正在做校對員的特 聖西門伯爵來看我們[80]。他說開普弗和杜 阿爾特[81]認為中國紙和我們的紙同樣是用植物做的,原料是楮[82]。另外一個校對認為中國紙主要用動物性的原料,就是中國大量生產的絲。他們在我面前打賭。第多廠平日承包學士院的印件,就把問題送交學士院,由前任帝國印刷所所長馬賽爾先生作評判。馬賽爾先生打發兩個校對去見阿爾什那圖書館館長葛羅齊埃神甫。據葛羅齊埃神甫的意見,兩個打賭的人都輸了。中國紙的原料既不是楮,也不是絲,而是用搗碎的竹子纖維做的紙漿[83]。葛羅齊埃神甫藏著一部講述造紙技術的中國書,附有不少圖解,說明全部製造過程;他指給我們看紙坊里堆的大批竹竿,畫得很精。我聽呂西安說,你們的父親憑著聰明人的直覺,想出破布的一種代用品,用極普通的,生長在本地而隨手可得的植物做造紙的原料,像中國人利用纖維質的枝幹一樣。我聽了這話把前人做過的試驗整理了一下,開始研究。竹是一種蘆葦,我自然想到我國的蘆葦。中國人工便宜,一天只要三個銅子,所以他們的紙從網板上揭下以後,盡可一張一張壓在白的瓷磚中間,用火烘烤;這麼一來,紙就有光彩,韌性,又輕又薄,像緞子一般柔和,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出品。我們要用機器來代替中國人的辦法。便宜的成本在中國是依靠便宜的人工,我們可以依靠機器。如果能造出一種廉價的紙,和中國紙的品質差不多,書的重量和厚薄可以減去一半以上。用我們的仿小牛皮紙印一部精裝的服爾德全集,重二百五十斤,用中國紙印不到五十斤。這一點不能不說是很大的成功。安放圖書的地位越來越成問題。我們這個時代,不管是人是物,都在縮小規模,連房屋在內。巴黎的宏大的住宅早晚要拆掉,上代留下來的建築,我們的財產快要配合不上了。印出來的書不能傳久,真是這個時代的恥辱!再過十年,所謂荷蘭紙,就是說破麻布做的紙,再也造不出來了。既然你慷慨的哥哥告訴我,你們的父親想到用某種植物纖維造紙,將來我要成功的話,你們不是有權利……」
那時呂西安走到妹子身邊,打斷了大衛那句表示感激的話。
呂西安說:「不知道你們覺得今天晚上愉快不愉快,對我來說可著實難受。」
夏娃發現哥哥臉色緊張,便問:「可憐的呂西安,你碰到了什麼事啊?」
氣惱的詩人說出他的苦悶,把腦子裡翻騰起伏的思想傾注在兩個知己的心裡。夏娃和大衛不聲不響,聽著呂西安在痛苦的浪潮中流露出他的偉大和渺小,很難過。
最後,呂西安說:「特 巴日東先生已經老了,不久準會鬧一次消化不良,完事大吉。那時我就能壓倒那些驕傲的傢伙,我可以和特 巴日東太太結婚!今天晚上,看她眼睛就知道她的愛情跟我的愛情一樣強烈。是的,她感覺到我受的傷害,安慰我的痛苦;她的高尚偉大不亞於她的美貌和風雅!她永遠不會欺騙我的!」
大衛輕輕對夏娃說:「你看,不是得趕快讓他生活安定嗎?」
夏娃悄悄的把大衛的胳膊捏了一把。大衛懂得她的意思,立刻和呂西安說出他的計劃。兩個情人和呂西安同樣只想著自己,急於要他贊成他們的婚事,沒有發覺特 巴日東太太的情人聽著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呂西安夢想等自己發跡以後,叫妹子嫁給高門望族,讓他靠著有勢力的親戚關心,多一個幫襯。夏娃和大衛結了親,呂西安在上流社會出頭的希望就多一重障礙,因之他心中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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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特 巴日東太太答應做特 呂龐潑萊太太,可絕不肯做大衛 賽夏的內嫂!」這句話把呂西安感到痛心的思想簡單明了的包括盡了。他好不心酸的想道:「路易士說的不錯!有前程的人永遠不會受到家屬了解。」
如果換了一個時間,他沒有想入非非叫特 巴日東先生離開世界的話,聽到妹子攀這門親事一定歡喜不盡。只要考慮到他當前的處境,考慮到夏娃這樣一個窮苦的美人兒能有什麼前途,他準會覺得妹子嫁給大衛是意想不到的幸運。無奈那時他做著年輕人的好夢,左一個假定,右一個假定,一廂情願的闖過了所有的難關。詩人剛才在上流社會中露過鋒芒,馬上跌回到現實世界,自然感到痛苦。夏娃和大衛只道呂西安不說話是受了朋友的義氣感動。在兩個心地高尚的人看來,呂西安悄沒聲兒的接受倒是顯出真正的友誼。印刷商描寫他們四個人將來的幸福,話說得親切動聽。不管夏娃插嘴反對,他要把二層樓布置得十分講究,表示他情人的心意;他又一片好心要替呂西安蓋三樓,在偏屋頂上為夏同太太造一個樓面,儘量孝順她,照顧她。總而言之,大衛要家裡的人完全快樂,要他的兄弟完全獨立。呂西安被大衛的聲音和妹妹的撫愛陶醉了;在路旁的樹蔭底下,沿著平靜而明亮的夏朗德河走著,頭上是明星燦爛的天空,夜間的空氣十分暖和,他終究忘了上流社會給他戴上的荊冠。特 呂龐潑萊先生又承認大衛是他的朋友了。反覆無常的性格很快的使他想起過去的純潔,用功,平凡的生活,看到今後無憂無慮,更美滿的生活。貴族社會的喧鬧逐漸消失。等到走進烏莫鎮,野心家居然握著他兄長的手,和兩個快樂的情人語調一致了。
他對大衛說:「但願你父親不反對這頭親事。」
「他要為我操心才怪呢!老頭兒只顧他自己。可是明兒我還是要上瑪撒克去;單單要求他替我們蓋屋子也不能不走一遭。」
大衛送兄妹倆回家。他一刻都不能多等,馬上向夏同太太求親。母親滿心歡喜,拿女兒的手放在大衛手裡;情人大著膽子親了親未婚妻的額角,夏娃紅著臉向他微笑。
母親說:「這是窮人的定親。」她眼睛朝上望著,仿佛求上帝賜福。又對大衛說:「孩子,你勇氣不小;我們遭著不幸,我真怕我們的背運連累人。」
大衛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們會有錢的,會幸福的。先是你不用再服侍病人,跟你兒子女兒一同住到安古蘭末去。」
於是三個孩子急不可待的說出他們美好的計劃,母親聽了只是詫異。家庭中常有這一類瘋瘋癲癲的談話,把播種當作收成,不等幸福實現,先快活起來。大衛恨不得那一夜不要天亮,他們只能逼他動身。呂西安陪著未來的妹夫走到巴萊門,已經半夜過後一點鐘了。老實的卜斯丹聽見鬧哄哄的聲音不大放心,站在百葉窗後面張望;他打開窗子,發現夏娃家那時還有燈火,私下想:「夏同家有什麼事啊?」
他看見呂西安回來,問道:「老弟,你們有什麼事啊?要不要我幫忙?」
詩人回答說:「用不著,先生。不過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可以告訴你:大衛 賽夏向我妹子求婚,媽媽答應了。」
卜斯丹一言不答,霍的關上窗子,恨自己早先沒有向夏同小姐提親。
大衛不回安古蘭末,直接上路去瑪撒克,只當散步一般走往父親家。太陽剛升起,他到了屋旁的園子外面。情人瞥見老熊站在一株杏樹底下,頭聳在籬笆上面。
大衛道:「爸爸,你好。」
「呦,是你,孩子?這個時候怎麼會出門的?打這兒進來,」種葡萄的向兒子指著一扇小柵門。「我的葡萄藤都開花,一棵也沒凍壞!今年一畝能出二十桶酒;不過肥料也不知加了多少!」
「爸爸,我來同你商量一件要緊事兒。」
「啊!咱們的印刷車怎麼啦?你錢賺飽了吧?」
「慢慢會賺的,爸爸,眼前我可沒有錢。」
父親回答:「地方上都埋怨我,說我不該拼命上肥。那些大戶,什麼侯爵,伯爵,這位先生,那位先生,怪我弄壞了酒味。哼!教育有什麼用?只能教你頭腦糊塗。你聽著:他們一畝出七桶酒,有時八桶,每桶賣六十法郎,年成好的時候大不了一畝收入四百法郎。我一畝出二十桶,每桶賣三十法郎,一共六百法郎!到底誰傻誰聰明,你說吧!品質!品質!品質跟我有什麼相干?讓那些侯爵去關心品質吧!我只曉得錢就是品質。——你說什麼?……」
「爸爸,我要成家了,我來要求你……」
「要求我?哼,什麼都沒有,孩子。你成家,我不反對;可是別向我開口,我一個子兒都沒有。人工把我弄窮了。兩年工夫下的本錢才大呢,又是人工,又是捐稅,各種各樣的開銷;樣樣被政府拿去了,油水都歸了政府!這兩年種葡萄的什麼都沒撈到。今年年成不壞,誰知該死的酒桶已經漲到十一法郎!我們的收成還不是孝敬箍桶匠?幹嗎你不等收割完了再結婚?……」
「爸爸,我只是來徵求你同意。」
「啊!那又是一回事了。對方是誰呢,告訴我行不行?」
「夏娃 夏同小姐。」
「她是誰?靠什麼過活的?」
「她父親死了,夏同先生從前在烏莫開藥房。」
「你,堂堂一個生意人,娶一個烏莫的姑娘!你還是在安古蘭末領著王家執照的印刷商呢!受了教育,結果這樣!唉!這就是送孩子上學的報應!那麼,我的兒,她一定非常有錢羅?」種葡萄的眉開眼笑挨近兒子:「你要肯娶一個烏莫的女孩子,她准有成千上萬的家私!好,你可以付我房租了。孩子,你可知道,房租已經欠了兩年零三個月,總數有兩千七百法郎?付給我正是時候,我好拿來開發木桶帳。你要不是我的兒子,我還有權利向你討利息呢;歸根到底,買賣總是買賣;不過我對你客氣,不問你要了。話說回來,她手頭有多少?」
「不多不少,跟我媽媽一樣。」
老頭兒險些兒沒說出:「原來只有一萬法郎!」他想起過去不肯向兒子交代他媽媽的遺產帳,便叫道:「那麼她竟一無所有了!」
「媽的財產是她的聰明和相貌。」
「你到集上去說給人家聽聽,看他們怎麼說!該死!做老子的多倒霉!大衛,我娶親的時候,赤手空拳,全部家私只有頭上一頂紙帽子[84],我是個可憐的大熊。你啊,我給了你一個出色的印刷所,憑你的本領,學問,正應該娶一個城裡的布爾喬亞,有三四萬陪嫁的女人。你的痴情還是趁早撂開,讓我來替你找一門親事!離這兒三四里有個寡婦,三十二歲,開著磨坊,有十萬法郎產業,這才配得上你。你可以把她的田產跟瑪撒克的合起來,兩塊地本來連在一塊兒。哎!這麼一來,咱們的莊園可體面啦,你看我將來怎麼經營!聽說她要嫁給她的大夥計戈多阿,你比戈多阿強多了!我管理磨坊,讓她到安古蘭末去做你得力的助手。」
「爸爸,我已經訂婚了……」
「大衛,你一點不懂生意經,我看你是弄窮人家。你要娶那烏莫姑娘,我就跟你算帳,我要求法院叫你付清房租,因為我料你沒有好結果。哎喲!我可憐的印刷車啊,我的印刷車啊!車子要上油,要保養,要開動,哪一樣少得了錢?唉,除非來個大好的年成,我心裡是不會快活的了。」
「爸爸,我到此為止並沒給你多少煩惱……」
「也沒付我多少房租,」種葡萄的老頭兒回答。
「我除了來請你答應我結婚,還想請你在正屋上面蓋一個三層樓,偏屋上加一個樓面。」
「呸!你明明知道我沒有錢。再說那不是平白無故把錢扔在水裡嗎?那會給我生利嗎?嘿!你大清早跑來要我蓋新屋子,花一筆皇帝老子也吃不消的大本錢!你雖然名叫大衛,我可沒有梭羅門的財富[85]。你不是瘋了嗎?我的孩子變做吃奶的娃娃了。這一棵一定結葡萄!」他把話岔開去,指著一棵葡萄藤叫大衛看。「這些孩子才不會叫父母失望,多少肥料下去,就是多少收成。我把你送進中學,花了多大本錢培植你成為學者,到第多廠去研究印刷,誰知全是沒出息的事兒,臨了給我弄一個烏莫姑娘來做媳婦,一個錢陪嫁都沒有!要是你不讀書,跟我在一起,你就由我安排,今天倒好娶一個磨坊的老闆娘,不算磨坊,就有十萬法郎產業。嘿!你真聰明,當我會賞識你的好主意,替你蓋起宮殿來?……難道你現在的屋子兩百年來都是養豬的,你的烏莫姑娘住不得嗎?呦!難道她是法蘭西的王后嗎?」
「好吧,爸爸,蓋三層樓的費用歸我負擔,就讓兒子來替父親掙家業吧。事情雖然顛倒,有時還看得見。」
「怎麼,小傢伙,你有錢蓋屋子,沒有錢付房租?你好調皮,耍弄你父親!」
這樣一來,問題不容易解決了。老頭兒能夠做到一錢不花而不失其為慈愛的爸爸,非常得意。他同意大衛結婚,允許兒子按照他的需要自己出錢在老家添造房屋。大衛得到的不過是這些。老熊這個保守派父親的模範,居然寬宏大量,不向兒子討房租,不叫他把粗心大意露了口風的私蓄捧給老子。大衛怏怏不樂的回去,知道一朝遇到患難,絕不能指望父親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