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氣歌[1]

  文天祥

  ［注釋］

  [1]南宋祥興元年（1278年）十二月，文天祥在潮陽五坡嶺兵敗被俘，次年十月被解達元都燕京。此歌作於被囚二年之後，即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八年夏天。歌前有序曰：「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污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檐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腥臊污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或毀屍，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侵沵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然爾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

  

  [2]流形：指天地間各種事物。

  [3]蒼冥：指天空。

  [4]清夷：清明而安定。

  [5]太史簡：據《左傳》載，齊大夫崔杼殺齊莊公，太史簡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後，他的兩個弟弟繼續直書而被殺。直到又一個弟弟還接著這樣寫，崔子才放過他。太史：古代一種專門記錄史事第命文書的官職。簡，即古代用於寫書的竹簡。

  [6]董狐筆：據《左傳》載，宣公二年，趙盾因避禍出走，其族人趙穿殺晉靈公。（太史）董狐認為責在趙盾，便秉筆直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

  [7]張良椎：據《史記·留侯世家》載，秦滅韓之後，韓人張良重金募得大力士滄海君，特製百二十斤的大鐵椎，於博浪沙狙擊秦始皇車隊，但卻誤中副車。

  [8]蘇武節：據《漢書·蘇武傳》載，蘇武出使匈奴被拘，堅貞不屈，十九年持節不變，最後終於得還祖國。

  [9]為嚴將軍頭：據《三國志·張飛傳》載，張飛奉命攻巴郡並俘獲守郡漢將嚴顏。張要嚴降，嚴說：「我州只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

  [10]為嵇侍中血：據《晉書·嵇紹傳》載，晉惠帝永興元年，侍中嵇紹從惠帝戰於湯陰，危急之中以身擋矢蔽帝，血濺帝身死。戰後，左右要取帝衣洗淨，帝曰：「此嵇侍中血，勿去。」

  [11]為張睢陽齒：據《舊唐書·張巡傳》載，唐代安史之亂時，張巡守睢陽。城陷之後，張巡被俘。叛將尹子奇問張巡：「聽說將軍每逢打仗，都會眥裂出血，嚼齒皆碎？」張巡說：「我是想把逆賊一口吞下去，不過只是力氣不夠罷了。」尹子奇用大刀撬開張巡的嘴巴，只見他口中所剩的牙齒已經不過三顆了。

  [12]為顏常山舌：據《新唐書·顏杲卿傳》載，唐代安史之亂時，常山太守顏杲卿起兵討賊。城破被俘，但是他仍然罵賊不絕。敵人殘酷地用刀鉤斷他的舌頭說：「看你還能不能再罵？」顏杲卿在被敵人肢解時，仍然含混不清地罵敵至死。

  [13]「或為遼東帽」兩句：據《三國志·管寧傳》載，漢末政治混亂，管寧避居遼東，著皂帽力田，自勵清操終身不仕。

  [14]「或為出師表」兩句：據《三國志·諸葛亮傳》載，蜀漢後主建興五年，諸葛亮率大軍北伐曹魏，出兵前上《出師表》以表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忠心。

  [15]「或為渡江楫」兩句：即《晉書·祖逖傳》載東晉奮威將軍祖逖統兵渡江北伐、中流擊楫的典故。見本書第114頁注[10]。

  [16]「或為擊賊笏」兩句：據《舊唐書·段秀實傳》載，唐德宗時朱泚謀反，太尉段秀實唾面大罵，並以笏擊泚。泚舉臂自衛，中顙流血匍匐而走。

  [17]地維：古人認為大地有四角，並將之稱為地維。

  [18]天柱：古人認為，天有八柱承之，故稱天柱。

  [19]三綱：封建社會的儒家倫理，將「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稱為三綱，並以之維持社會與家庭的等級秩序。

  [20]遘陽九：遘，遭逢；陽九，道家將天厄稱為陽九。

  [21]隸：原指僕役，這裡是詩人對自己的謙稱。

  [22]楚囚纓其冠：據《左傳》載，成公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鍾儀被俘之後，仍然穿著楚國的衣服，頭上插著帽纓以表示不屈。

  [23]傳車：即古代的驛車。

  [24]鼎鑊甘如飴：本句意為以遭受鼎鑊之苦為甘飴。

  [25]陰房闃鬼火：陰房，這裡指囚室；闃：寂靜；鬼火，指磷火。

  [26]：鎖閉。

  [27]牛驥同一皂：牛馬同拴在一個馬槽上。皂：即馬槽。

  [28]一朝蒙霧露：有朝一日感染疾病。蒙霧露，即感染疾病。

  [29]分（fèn）作溝中瘠：分作：應該；瘠：指枯骨。

  [30]百沴（lì）自辟易：各種邪惡之氣自己退避。沴：災氣。

  [31]沮洳（jù rù）場：指比較低濕的地方。

  [32]曷有極：哪裡有終極？

  [33]典形在夙昔：典形，同典型。夙昔：即往日。

  ［點評］

  這是一首真正的浩然正氣之歌。第一，作者文天祥以其本身驚天地泣鬼神的生命實踐，奠定了創作本詩所必須具備的精神基礎；第二，作者文天祥以其無比崇高的思想情懷，充分展示了我國歷史上無數仁人志士堅貞的民族氣節和愛國節操；第三，全詩大氣包舉，正氣磅礴，真氣瀰漫，志氣昂揚，充分表現了詩人追慕古賢、報效祖國、視死如歸的大無畏英雄氣概，表現了詩人深厚的歷史知識和超絕的藝術才華。

  閱讀本詩，不可略過詩前小序——這是詩人創作本詩之時的生存環境的真實寫照。這首光照千古的《正氣歌》，正是詩人以一己充盈天地之「浩然正氣」，抵擋著這裡的水氣、土氣、日氣、火氣、米氣、人氣、穢氣等種種污濁之氣而譜寫的一曲生命壯歌！古人所說的「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非此豈有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