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歌頭[1]

  落日古城角，把酒勸君留。長安路遠，何事風雪敝貂裘[2]？散盡黃金身世，不管秦樓人怨，歸計狎沙鷗[3]。明夜扁舟去，和月載離愁。　　功名事，身未老，幾時休？詩書萬卷，致身須到古伊周[4]。莫學班超投筆，縱得封侯萬里，憔悴老邊州[5]。何處依劉客，寂寞賦《登樓》[6]？

  [注釋]

  [1]約作於淳熙元年（1174）。

  [2]此用蘇秦入秦落魄事。《戰國策·秦策》：「蘇秦始將連橫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形容枯槁，面目黎黑，狀有愧色。」敝貂裘：貂皮衣服破舊。

  [3]秦樓人：指妻室。狎沙鷗：與沙鷗親近，指隱居生活。

  [4]致身：獻身出仕。伊周：伊尹和周公，古代兩個著名的賢相。

  [5]班超投筆：《後漢書·班超傳》：班超少時家貧，常為官府抄書，後投筆從戎，立功異域，封定遠侯，三十一年後始從西域返家。

  

  [6]依劉客：指王粲。漢末天下大亂，王粲避難荊州，依附劉表而不得志。《登樓》：即《登樓賦》，王粲所作。

  [點評]

  詞的上片重在勸離人留下和歸隱。起韻總寫他在古城落日的光景里，勸離人留下。以下兩大句，則對此從容解釋：一是擔心臨安路遠，而離人此去奔赴的前程難料。二是擔心他千金散盡而困守都城，辜負了家中妻子的愛情。所以不妨就此歸隱，忘卻世事而與沙鷗相游處。但離人終歸要去奔赴前程，所以上片的結句，說的是離愁的不免。它不僅是作者之所不免，也是離人自己所不免。既然懷著離愁，又不得不離別，離人的選擇就不免於違背自己的初衷了。

  過片承上啟下，感慨功名之念的不由人做主，接韻宕開一步，寫縱使不能忍住功名之心的誘惑，離人作為飽讀詩書的人，也要勵志奮進，向古代賢相看齊，而切莫學投筆從戎的班超。他為什麼會對將和相加以褒貶呢？這就是曲筆傳情了。它表明，在他的選擇中隱藏著一段無法明言的幽恨：他就是那個投筆從戎、有志學班超的人，結果卻被外放在這落日蒼涼的古城下，遠離能運籌全局的位置。結末一句，更將這幽恨點明：他雖然投南以後即進入官場，卻被排擠到邊州而不能實現其宏圖偉業，這使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懷鄉念土的「依劉客」而已。失意的寂寞，反映出這位愛國志士壯志難酬的深深苦悶。

  這首詞，以留人起，以傷己結。其間盤旋停咽而又意脈不斷，抒情似淺直而隱曲，反映了詞人在特定處境中的迷惘和痛苦，具有很強的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