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雨二首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臥聞海棠花，泥污燕脂雪[1]。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2]。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魚舟，濛濛水雲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君門深九重[3]，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4]，死灰吹不起[5]！

  [注釋]

  [1]燕脂雪：指海棠花瓣，從杜甫《曲江對雨》「林花著雨燕脂濕」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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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暗中」二句：《莊子·大宗師》說，把船藏在山谷中，把山藏在沼澤中，可以說是很隱秘的。但半夜裡卻被有力的神人扛走了。這裡用以借喻海棠花在雨中很快萎謝，好像被造物主暗中背去。

  [3]「君門」句：用宋玉《九辯》「君之門兮九重」語意。

  [4]哭途窮：《晉書·阮籍傳》載：阮籍每走到路的盡頭，就痛哭而返。

  [5]死灰：火熄滅已冷之灰。《莊子·齊物論》：「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註：「死灰槁木，取其寂寞無情耳。」《文選》宋玉《風賦》：「吹死灰。」這句說自己已萬念俱灰。

  [點評]

  元豐五年（1082）寒食節作於黃州。前一首以苦雨中凋謝泥污的海棠花象徵自己的命運遭際，寓意較淺直，「暗中」二句用事亦生硬牽強。但用「燕脂雪」比喻在雨中紛紛落下的海棠花瓣，又把被久雨摧謝的海棠擬為少年病後變成白髮老人。喻象或點化出新，或純然獨創。近人高步瀛贊此首：「詞清味腴。」（《唐宋詩舉要》卷一）後一首寫自己居室的荒涼危險和生活的窮困艱難。起句「春江欲入戶」已雅麗新奇。「小屋」「濛濛」二句以妙喻逼真描狀荒涼之景中滲透了悲痛之情。「空庖」「破灶」二句提煉生活細節極切實、典型。有了這些鮮活、傳神的描寫，使結尾四句的長歌之悲格外沉痛。結語上承「濕葦」，既是寫實，又是用典，雙關寓意，餘韻悠然。清代汪師韓認為：「二詩，後作尤精絕。」（《蘇詩選評箋釋》卷三）可謂見仁見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