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樓[1]
2024-10-09 06:48:44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崔顥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2]。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注釋]
[1]黃鶴樓:始建於三國吳黃武二年(223),故址在黃鵠磯頭,即今背靠蛇山的武漢長江大橋的武昌橋頭。傳說仙人王子安(亦有關於費文禕等其他仙人之說)乘鶴由此經過,他飛升後在這裡只留下了一座黃鶴樓。
[2]鸚鵡洲:唐時尚在漢陽西南長江中,後沉沒。此地之得名有二說:一說東漢末黃祖為江夏太守時,有獻鸚鵡於此洲者,故名;一說寫過《鸚鵡賦》的禰衡,被黃祖殺於此洲,因此得名。
[點評]
最早而又最為推崇此詩的是宋嚴羽《滄浪詩話·詩評》:「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引《該聞錄》云:「唐崔顥題武昌《黃鶴樓》詩……李太白負大名,尚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欲擬之較勝負,乃作《登金陵鳳凰台》詩。」元方回舉李白《鸚鵡洲》詩並品之曰:「太白此詩乃是效崔顥體。」(《瀛奎律髓》卷一)稍後辛文房《唐才子傳》卷一稱:崔「後游武昌,登黃鶴樓,感慨賦詩。及李白來,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無作而去,為哲匠斂手雲」。明楊慎不以嚴、辛之說為然,其在《升庵詩話》卷四說「太白見崔顥《黃鶴樓》詩,去而賦《登金陵鳳凰台》」,並認為這是基於「同能不如獨勝」的緣故。又說:「李太白過武昌,見崔詩嘆服之,遂不復作,去而賦《登金陵鳳凰台》詩,其乃本如此而已……」清紀昀則認為:「崔是偶然得之,自然流出……」《滄浪詩話》的校注者郭紹虞不贊成嚴羽等人的見解,認為:「論甘忌辛,好丹非素。各人所嗜不一,恐亦難得一致的論斷。」
對這一詩歌「公案」的論述,尚有許多條,但上述幾則是有代表性的,它說明一首好詩能引發出多少趣事。這裡則擬著重從律詩寫作的角度,對崔詩加以解析。
同樣是詩,古體與律體的結構大有區別。前者好比是近世散文,隨意性較大;而後者好比是帶韻腳的八股文,有許多講究。首先全詩的立意不僅要貼題,還講究起句要接住題面。此詩的第一句不僅接住了「黃鶴樓」三字,還引出了一段有關的神話傳說。首聯破題謂之「起」,頷聯叫「承」,或者「接」,就是要接住首聯的意思,承接越密合越好,就像緊緊地抱住那樣,即所謂「此聯要接破題,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楊載《詩法家數》)。頸聯需「轉」,也就是要避開前聯的意思,不僅要轉出新意,而且轉變要突然、要像疾雷破山那樣令人驚愕。以此詩而論,一、二聯留給讀者的是仙人消逝後的空樓和高不可攀的天際之悠悠白雲,這景象給人的感受是傷懷渺茫和前途無望。頸聯則令人精神振奮,眼前充滿了生機,隨著詩人登樓後舉目遠眺,樓西的晴川喬木和江中鸚鵡洲上茂密的芳草,歷歷在目。這種種生機蓬勃的景象,自然使人為之心曠神怡,從而「轉」出了與上聯造成失落感相反的一種賞心悅目的享受,在詩的結構上也造成了必要的波折。這裡還有必要指出:有論者把「晴川」說成「既是地名,又令人聯想到晴朗的天空下那一望無際的平川」。此說恐難成立。因為第一,晴川、綠樹是「歷歷」在目的實景,不必「聯想」;第二,在蛇山對面的龜山東端雖有過「晴川閣」,但它是明人所建,是取意於「晴川歷歷漢陽樹」之句。這恰恰證明在崔顥的筆下,「晴川」不是地名,也不是雙關語。
按照律詩的另一種要求,由頸聯翻轉了的景象和意向,在尾聯還必須收回來,從而「合」到與一、二聯相銜接的意思上面。此詩更見功力之處是在翻轉中為「合」留下了餘地,這就是「芳草萋萋」中所包含的故實,其出處見於《楚辭·招隱士》的「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芳草萋萋」遂成為遊子思鄉的象徵。這樣一來恰好與尾聯鄉關何處、歸思難禁的意緒相一致,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一、二聯所渲染的那種時不我與的落拓氛圍之中,從而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詩人的仕途失意和名聲不佳以及羈旅懷鄉等情緒所誘發的悵惘之感。看來此詩對於「起承轉合」的運用,十分得心應手。至於首聯,由於「黃鶴」二字的重複出現等原因,自然與仄起式的平仄要求不合。但這一切並不能抵消它的成功之處,用沈德潛的話說這是一首「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的好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