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雜題長句六首[1]
2024-10-09 06:44:37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觚稜金碧照山高[2]，萬國珪璋捧赭袍[3]。
舐筆和鉛欺賈馬[4]，贊功論道鄙蕭曹[5]。
東南樓日珠簾卷[6]，西北天宛玉厄豪[7]。
四海一家無一事[8]，將軍攜鏡泣霜毛[9]。
晴雲似絮惹低空[10]，紫陌微微弄袖風[11]。
韓嫣金丸莎覆綠[12]，許公韉汗杏黏紅[13]。
煙生窈窕深東第[14]，輪撼流蘇下北宮[15]。
自笑苦無樓護智[16]，可憐鉛槧竟何功[17]。
雨晴九陌鋪江練[18]，嵐嫩千峰疊海濤[19]。
南苑草芳眠錦雉[20]，夾城雲暖下霓旄[21]。
少年羈絡青紋玉[22]，游女花簪紫蒂桃[23]。
江碧柳深人盡醉[24]，一瓢顏巷日孤高[25]。
束帶謬趨文石陛[26]，有章曾拜皂囊封[27]。
期嚴無奈睡留癖[28]，勢窘猶為灑泥慵[29]。
偷釣侯家池上雨[30]，醉吟隋寺日沉鍾[31]。
九原可作吾誰與？師友琅邪邴曼容[32]。
洪河清渭天池濬[33]，太白終南地軸橫[34]。
祥雲輝映漢宮紫[35]，春光繡畫秦川明[36]。
草妒佳人鈿朵色[37]，風回公子玉銜聲[38]。
六飛南幸芙蓉苑[39]，十里飄香入夾城[40]。
豐貂長組金張輩[41]，駟馬文衣許史家[42]。
白鹿原頭回獵騎[43]，紫雲樓下醉江花[44]。
九重樹影連清漢[45]，萬壽山光學翠華[46]。
誰識大君謙讓德[47]？一豪名利斗鼃蟆[48]。
[注釋]
[1]長句：唐人以七言詩為長句。
[2]觚稜（gū léng）：殿堂屋角的瓦脊成方角棱形瓣之形，故名。
[3]萬國句：謂天下萬國捧來珠寶玉器以朝賀。珪璋，諸侯朝會時所執的玉器。赭袍，紅袍，指帝王之衣。
[4]舐筆句：謂朝中文士才華高於賈誼和司馬相如。舐筆和鉛，謂朝中文士。舐筆，用舌頭舐筆毛；和鉛，攪和鉛粉用來寫字。賈馬，賈誼和司馬相如，都是西漢的辭賦家。
[5]贊功句：謂稱讚宰相的功德與道行，超過了蕭何與曹參。蕭曹，蕭何與曹參，漢初著名的丞相。
[6]東南句：謂日出東南之際，樓上女兒捲起珠簾。此化用漢樂府《陌上桑》意：「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7]西北句：謂長安城中可見飾有玉扣的西北大宛國進貢的天馬。天宛，即大宛所產的天馬。大宛，古西域三十六城國之一。玉厄即玉制的輿頭。
[8]四海一家：謂國家統一。
[9]將軍句：謂國家統一，武將無用武之地，故對歲月流逝、人漸衰老感到哀嘆。
[10]晴雲句：謂晴天的白雲像棉絮一樣，低低地飄浮在低空中。
[11]紫陌句：謂街道上，微風徐來吹拂著衣袖。紫陌，指帝都繁華的道路。
[12]韓嫣句：謂韓嫣射出的金丸，被綠色的莎草覆蓋了。韓嫣金丸，韓嫣，西漢人，漢武帝的幸臣。《西京雜記》卷四：「韓嫣好彈，常以金為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為之語曰：『苦饑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輒拾焉。」莎，草名。地下有細長的塊根，可入藥。
[13]許公句：謂宇文述沾滿汗水的馬鞍上，更黏上幾片鮮紅的杏花。原註：「《北史》，宇文述封許國公，制馬韉，於後解上缺方三寸，以露白色，時謂『許公缺勢。』」許公，即宇文述，曾封許國公，喜歡炫耀自己。
[14]煙生句：謂王侯所居的深院，煙霧繚繞。窈窕，深邃的樣子。東第，王侯貴族的住宅。
[15]輪撼句：謂權貴的車輪撼動流蘇，朝北宮而去。流蘇，以五彩羽毛或絲絨做成的穗子，常用作車馬、幃帳的垂飾。北宮，漢宮名。漢高祖時建，武帝增修，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16]自笑句：謂可笑我沒有樓護那樣的智慧。樓護，字君卿，漢齊（今屬山東）人。西漢末年為京兆吏，善辯，與谷永（字子云）同為元帝後舅王氏五侯上客，時人號曰：「穀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後升為太守。依王莽，封息鄉侯，列於九卿。事見《漢書·樓護傳》。
[17]可憐句：謂可憐自己只能像揚雄那樣，徒有才學而難以建功立業。鉛槧（qiàn），古人書寫記錄的用具。鉛，鉛粉筆；槧，木板。
[18]九陌：漢長安城中有八街、九陌。後來泛指都城大路。鋪江練：謂大道之平坦如同鋪在江上的白練。謝脁《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19]嵐嫩句：謂山間的霧氣清新繚繞，如同層層累積的海中波濤。
[20]南苑：即芙蓉苑，在長安城東南角曲江之南。錦雉：即錦雞。胸如小雉，胸前五色如孔雀羽，其尾羽可為冠服之飾。
[21]夾城：指長安宮中的通道。霓旄：帝王出行儀仗，以五彩制旗，有如虹霓。
[22]少年句：謂長安少年所騎之馬，籠頭以青紋玉為飾。羈，馬籠頭。青紋玉，青色帶有花紋之玉。
[23]游女句：謂長安游女佩戴紫蒂桃花。
[24]江：即曲江，故址在今陝西西安東南。秦為宜春苑，漢為樂遊原，有河水水流曲折，故又名曲江。
[25]一瓢句：謂長安城雖日高春暖，非常繁華，而詩人自己卻處於陋巷，有如顏回。《論語·雍也》：「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26]束帶句：謂自己整裝束帶，衣冠整齊地上朝。束帶，整飾衣冠，束緊衣帶，表示恭敬。謬趨，臣下朝見皇帝的謙稱。文石陛，以有紋理的石頭鋪成的殿階。
[27]有章句：謂曾向皇帝上表章。皂囊封，黑色的封套。
[28]期嚴句：謂上朝的時間很嚴，而自己卻好睡成癖，常常誤期。
[29]勢窘句：謂處境不好，又加上嗜酒，疏懶成性。
[30]偷釣句：謂常常為追求閒適，雨天偷偷到王侯家的池上釣魚。
[31]醉吟句：謂有時醉後在隋寺吟詩，直到天晚。隋寺，即隋代所建的寺廟。
[32]九原二句：假如死者能夠復生，我將跟從誰呢？只有和西漢的邴曼容為師友了。九原可作，謂設想已死的人再生。《國語·晉語八》：「趙文子與叔向游於九原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誰與歸！』」琅琊，郡名，秦置，治所在琅琊。其地在今山東膠南、諸城一帶。邴曼容，漢哀帝時人，邴漢之侄，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時有名望。事見《漢書·兩龔傳》。
[33]洪河句：謂黃河與渭河是貫通天池的河流。洪河，指水勢浩大的黃河。清渭，即渭河，黃河主幹流之一。天池濬，貫通天池的河道。濬，疏通河道。因黃河發源於高原，似從天上而來，故稱天池。李白《將進酒》有「黃河之水天上來」之句。
[34]太白句：謂太白山和終南山橫亘東西，如同軸一般。太白，即終南山，在陝西周至縣南，南連武功山，在諸山中最為秀出，冬夏皆積雪，望之皓然，故名太白。終南，秦嶺山峰之一，在陝西西安市南，又稱南山。
[35]祥雲句：謂五色祥雲交相輝映，使長安宮殿呈現一片紫色。漢宮，漢朝的宮殿，借指長安宮殿。
[36]春光句：謂春光如同繡畫一樣，使得秦川一片光明。秦川，自大散關以北達於周至岐雍，夾渭川南北岸，沃野千里，以秦之故國，故稱秦川。
[37]佳人：美女。鈿朵：即花鈿，古代美女的首飾。
[38]風回句：謂風吹著公子所騎馬的玉銜，發出清脆的響聲。玉銜，玉制的馬嚼子，放在馬的口中，用以制馭馬之行止。
[39]六飛句：謂皇帝駕著六馬到芙蓉苑巡遊。幸，帝王到某地方去稱幸。芙蓉苑，即南苑，見組前首詩注。六飛，一作六龍。皇帝車駕的六匹馬，馬八尺稱龍，因稱六龍。又因馬跑如飛，或稱六飛。
[40]夾城：宮中通道。
[42]駟馬：貴官所乘之馬。文衣：飾有文采的華貴衣服。許史：指漢宣帝時的兩家外戚：許，宣帝許皇后家；史，宣帝母家。皆顯貴。
[43]白鹿原：即灞上。在陝西藍田縣西，灞水行經原上。相傳周平王時有白鹿出於此，故名。
[44]紫雲樓：在長安曲江頭。
[45]九重：指宮禁，極言其深遠。清漢：即天河。
[46]萬壽山：在唐長安宮城內。翠華：用翠羽飾於旗杆頂上的旗，為皇帝儀仗。
[47]誰識句：謂唐宣宗具有謙讓之美德，不接受群臣所上的尊號。原註：「聖上不受徽號。」據《唐會要》記載，宣宗大中三年，群臣以河湟既服，請加尊號，上深執謙讓，三表不許。
[48]鼃蟆：青蛙和蝦蟆。《漢書·五行志》：「元鼎五年秋，蛙與蝦蟆群斗，是歲四將軍眾十萬，征南越，開九郡。」杜牧化用其意，以稱讚唐宣宗平河湟之功德。鼃（wā），即青蛙。
[點評]
這組詩作於大中四年（850），時杜牧在長安為司勛員外郎。這組詩寫杜牧在長安的見聞和感受。第一首總寫，謂四海承平，國家統一；第二首寫權貴之豪華與自己的淡泊自守，具有憂世傷時之意；第三首寫長安冶遊的習俗，襯出人牧繁富；第四首寫自己供職長安的寂寞處境；第五首寫長安的形勢與風光；第六首寫長安的繁華，歸結於皇帝的德行。整組詩都以長安的豪奢繁富與自己的寂寞自守相映襯，表現苦悶抑鬱的情懷。寫來又富麗堂皇，詞采繁縟，堪稱渾成精妙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