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清宮三十韻[1]

  繡嶺明珠殿[2]，層巒下繚牆[3]。

  仰窺雕檻影[4]，猶想赭袍光[5]。

  昔帝登封后[6]，中原自古強[7]。

  一千年際會[8]，三萬里農桑。

  

  幾席延堯舜[9]，軒墀立禹湯[10]。

  雷霆馳號令[11]，星斗煥文章[12]。

  釣築乘時用[13]，芝蘭在處芳[14]。

  北扉閒木索[15]，南面富循良[16]。

  至道思玄圃[17]，平居厭未央[18]。

  鉤陳裹岩谷[19]，文陛壓青蒼[20]。

  歌吹千秋節[21]，樓台八月涼。

  神仙高縹緲，環佩碎丁當[22]。

  泉暖涵窗鏡，雲嬌惹粉囊[23]。

  嫩嵐滋翠葆[24]，清渭照紅妝[25]。

  帖泰生靈壽，歡娛歲序長[26]。

  月聞仙曲調，霓作舞衣裳[27]。

  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28]。

  玩兵師漢武[29]，回手倒干將[30]。

  鯨鬣掀東海，胡牙揭上陽[31]。

  喧呼馬嵬血，零落羽林槍[32]。

  傾國留無路，還魂怨有香[33]。

  蜀峰橫慘澹，秦樹遠微茫[34]。

  鼎重山難轉，天扶業更昌[35]。

  望賢余故老，花萼舊池塘[36]。

  往事人誰問，幽襟淚獨傷。

  碧檐斜送日，殷葉半凋霜[37]。

  迸水傾瑤砌，疏風罅玉房[38]。

  塵埃羯鼓索[39]，片段荔枝筐[40]。

  鳥啄摧寒木，蝸涎蠹畫梁[41]。

  孤煙知客恨，遙起泰陵傍[42]。

  [注釋]

  [1]華清宮：唐宮名，故址在今陝西臨潼縣驪山上。山有溫泉。唐貞觀十八年（644）置，咸亨二年（671）名溫泉宮。天寶六載（747），大加擴建，更名華清宮。宮治湯井為池，稱華清池，環山築宮室、羅城。安祿山之亂，破壞甚多。元和間重修，已罕游幸，逐漸荒廢。

  [2]繡嶺：在陝西臨潼縣驪山上，有東繡嶺、西繡嶺。以山之左右皆峻岭，如雲霞繡錯，故名。明珠殿：唐宮殿，在長生殿南近東。

  [3]層巒：重疊的山峰。繚牆：環繞宮殿的牆垣。

  [4]雕檻：刻有花紋的欄杆。

  [5]赭（zhě）袍：紅袍，指帝王之衣。

  [6]登封：登山封禪。是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築土為壇祭天，報天之功，稱封；在泰山下樑父山上辟場祭地，報地之功，稱禪。自秦漢以後，歷代封建王朝都把登封作為國家大典。

  [7]中原：指黃河流域地區。此處代指中國。

  [8]一千句：謂開元盛世，是千載難逢的機遇。際會，機遇。

  [9]幾席句：謂玄宗皇帝如同堯舜之君。幾席，此指帝王的座席。延，引。堯舜，唐堯和虞舜。遠古部落聯盟的酋長，古史相傳為聖明之君，後來成為稱頌帝王的套語。

  [10]軒墀句：謂朝廷中都是具有禹湯之才的大臣。軒墀，古代宮殿前的長廊和石階，此處代指朝廷。禹湯，禹是夏朝的開國君主，湯是商朝的開國君主，此處用來比喻有才幹的大臣。

  [11]雷霆句：形容玄宗號令嚴明，如同雷霆一般，威震全國。

  [12]星斗句：謂開元時禮樂制度完備有序，如同星斗那樣光輝燦爛。文章，謂禮樂法度。

  [13]釣築句：謂隱於野外的賢才能隨時得到擢用。釣築，謂西周開國功臣呂尚和商朝大臣傅說。呂尚，姜姓，名尚，周初人，相傳釣於渭濱，周文王出獵相遇，與語大悅，同載而歸，立為師。後輔佐武王滅紂，封於齊。事見《史記·齊太公世家》。傅說，相傳曾築於傅岩之野，武丁訪得，舉以為相，出現商朝中興的局面。因得說於傅岩，故命為傅姓，號傅說。事見《史記·殷本紀》。

  [14]芝蘭句：謂開元之時處處有賢才。芝蘭，本為兩種香草名，比喻賢才。在處，處處。

  [15]北扉句：謂開元時期社會安定，很少有犯罪之人，故刑具常常閒置。北扉，漢時囚系犯人之所，此處代指監獄。木索，刑具。木謂腳鐐、手銬、枷鎖等；索即繩索，用以械繫犯人。

  [16]南面句：謂朝廷之上，大多是賢良的官吏。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故天子諸侯見群臣，或卿大夫見僚屬，皆南面而坐。後來泛指帝王或大臣的統治為南面。此指開元時的統治集團。循良，指奉公守法的官吏。

  [17]至道句：謂唐玄宗一直在思念著如同仙境的華清宮。至道，即唐玄宗，因唐玄宗尊號為「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玄圃，相傳崑崙山頂，有金台五所，玉樓十二，為神仙所居。

  [18]平居句：謂玄宗平時在皇宮中住久了，感到厭倦。平居，平時。未央，即未央宮，西漢時的宮殿名，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長安故城內西南角。此處代指長安宮殿。

  [19]鉤陳句：謂華清宮被山岩溪谷所包圍。鉤陳，星名，在紫微垣內，最近北極，天文學家多藉以測極，謂之極星。也用來指稱後宮。此處指稱華清宮。

  [20]文陛句：謂飾有花紋的台階似乎凌駕於空中。文陛，華清宮中飾有花紋的台階。青蒼，天空。

  [21]歌吹句：謂在玄宗生日時，舉行慶賀的儀式，歌吹拂天。千秋節，即唐玄宗生日。

  [22]神仙二句：謂舞女在宮殿樓上舞姿翩然若仙，身上的環佩相互撞擊，丁當作響。神仙，比喻舞女飄然若仙的舞姿。環佩，婦女的裝飾品。

  [23]泉暖二句：謂溫泉極為澄澈，如同供婦女化妝的鏡子一般；宮殿高入雲空，嬌雲也在侵擾著宮妃的粉囊，似乎要和宮妃比美。粉囊，裝化妝粉的袋子。

  [24]嫩嵐句：謂山上清新的霧氣滋潤著華麗的車蓋。嵐，山中霧氣。翠葆，用翠羽裝飾的車蓋。

  [25]清渭：即渭水。黃河主要支流之一。紅妝：婦女的盛裝，以色尚紅，故稱。此處代指婦女。

  [26]帖泰二句：謂國家安定，老百姓可以長壽幸福，而唐玄宗卻沉溺歡娛，長年不改。帖泰，謂國家安定。生靈，指人民、老百姓。歲序，猶言時令，泛指時間。序，時序，季節。

  [27]月聞二句：謂連月亮都聽到宮女所唱的曲調，她們跳舞時所穿的衣裳如同雲霓一般。此二句指霓裳羽衣舞及舞曲，曲屬商調，時號越調。本傳自西涼，名《婆羅門》，開元中河西節度使楊敬述獻，經玄宗潤色，於天寶十三載（754）改為《霓裳羽衣曲》，時唐宮中多奏此樂。

  [28]雨露二句：謂唐玄宗的恩澤偏於楊貴妃兄妹，而整個天下都被玄宗置於醉生夢死之中。雨露，比喻皇帝恩澤。金穴，稱富有之家。《後漢書·皇后紀上》：「（郭后弟）況遷大鴻臚。帝數幸其第，會公卿諸侯親家飲燕，賞賜金錢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此處以金穴比喻楊貴妃兄妹之家。乾坤，即天下。

  [29]玩兵句：謂效法漢武帝窮兵黷武，發動戰爭。玩兵，謂窮兵黷武。漢武，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對內實行政治、經濟的改革，對外用兵開疆拓土。在位五十四年，連年用兵，使海內虛耗，人口減半。見《漢書·武帝紀》。

  [30]回手句：謂唐玄宗將兵權錯誤地交給了安祿山、楊國忠等人。倒干將，把劍柄倒轉，授予他人，以使自己受到威脅。干將，寶劍名。相傳春秋時吳人干將與妻鏌鋣善鑄劍，鑄有二劍，鋒利無比，一名干將，一名鏌鋣，獻給吳王闔閭。後來因以干將作為利劍的代稱。此處比喻兵權。

  [31]鯨鬣二句：謂安祿山舉兵叛亂，如同鯨魚在大海里掀起巨浪，並很快地攻下了洛陽。鯨鬣（liè），鯨魚。胡牙，指安祿山的叛軍。牙即牙旗。揭，舉。上陽，宮殿名，在洛陽禁苑之東，東接皇城之西南隅，上元中置。遺址在今河南洛陽市。

  [32]喧呼二句：謂長安被侵占，玄宗南逃，至馬嵬坡，六軍殺死楊國忠，並逼迫玄宗縊死楊貴妃。馬嵬，地名，今為馬嵬鎮，屬陝西興平縣。羽林，皇帝衛軍的名稱。唐設左右羽林衛，置有大將軍、將軍等官，掌管北衙禁兵，督攝儀仗。

  [33]傾國二句：謂唐玄宗想挽留楊貴妃，也沒有辦法，貴妃的鬼魂帶著哀怨回來還留有餘香。傾國，指美女。此處指楊貴妃。梁任昉《述異記》卷上：「聚窟洲有返魂樹，伐其根心，於玉釜中煮取汁，又熬之令可丸，名曰驚精香，或名震靈丸，或名反生香，或名卻死香，死屍在地，聞氣即活。」「還魂怨有香」即化用其意。

  [34]蜀峰二句：謂唐玄宗西行，由于思念楊貴妃，見到蜀地山川，也覺黯然傷神，回望長安，更覺路遠茫茫。

  [35]鼎重二句：謂鼎重如山，難以移易，有上天扶助，唐王朝的事業更加昌盛。鼎，本為古代的一種烹飪器，常見者為三足兩耳。相傳夏禹收九州之金鑄成九鼎，遂以為傳國的重器。後因稱建國或建立王朝為定鼎。此處代指唐王朝政權。

  [36]望賢二句：謂玄宗常常回想起途經望賢驛時，故老情意深切，獻麥獻食之事，更想念舊時的宮殿。望賢，即望賢驛。據《舊唐書·玄宗紀》，天寶十五載（756），玄宗率楊貴妃及諸大臣自延秋門出，至咸陽望賢驛，官吏駭散，無復儲供。玄宗在宮門樹下休息，有父老獻麥，百姓獻食相繼。花萼，樓名。唐玄宗開元二年（714），以舊邸為興慶宮，後於宮之西南建樓，其西題為「花萼相輝之樓」，南曰「勤政務本之樓」。登樓可以望見諸王諸弟府第。

  [37]殷葉：紅葉。凋霜：經霜而凋零。

  [38]迸水二句：謂檐雨沖刷著台階，遠風吹進了宮殿。迸水，下雨時屋檐流下的水。瑤砌，用玉砌成的台階。疏風，遠處吹來的風。罅（xià），使裂縫。玉房，玉飾的房子，此指宮殿。以上八句以過去事和眼前景來烘托玄宗內心的寂寞。

  [39]羯鼓：古羯族的樂器。形如漆桶，下以小牙床承之。擊用二杖，音聲急促高烈。唐代諸樂龜茲部、高昌部、疏勒部、天竺部皆用羯鼓。

  [40]荔枝：果樹名。其果實也稱荔枝。楊貴妃喜食荔枝，乃置傳送，走數千里，味未變，已至京師。

  [41]蝸涎句：謂華清宮隨著歲月的變遷而衰敗荒涼。蝸涎，蝸牛的唾液。蠹，侵蝕。畫梁，畫有花紋的棟樑。

  [42]泰陵：唐玄宗陵墓，在陝西蒲城縣東北金粟山。

  [點評]

  詩作於大中六年（852），時杜牧為中書舍人。這是一首敘事佳作。詩的開頭寫出華清宮所處的地理位置，此地壯觀雄偉，明麗如畫，自古以來就是帝王所居。至唐玄宗時更成為極為繁華之地，三萬里農桑繁盛於此，一千年際遇會聚當時。五月，玄宗在驪山高處歡慶自己的生日千秋節，八月，則在華清宮的樓台納涼，欣賞著邈入雲端的仙曲，傾聽著丁當入耳的環佩。他與楊貴妃在此地竭盡歡愉，置天下之事於不顧，以至於「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造成了大亂的結局。至此為詩的前半部分。後半部分則敘述安史之亂發生後，玄宗逃往西川的情景。往日的繁盛與眼前的凋零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位失勢的老皇帝寂寞悲哀，直至「往事人誰問，幽襟淚獨傷」。全詩不著議論，而前後對比鮮明，作者的評判已暗寓其中。最後二句「孤煙知客恨，遙起泰陵傍」，是作者的感嘆之語，表明了晚唐士人的心態，對於過去的繁盛的一去不復返，深深地嘆息，這是晚唐詩人心理的典型寫照，是以旁觀者的姿態看待往日的繁盛與眼前的衰敗，又失去了中唐詩人那種革新的追求與中興的希望。這首詩的結構與敘事方式和白居易的《長恨歌》相似，但其主旨卻大不相同。白詩側重於唐玄宗與楊貴妃愛情的渲染與描寫，而本詩則重在揭露唐玄宗的荒淫享樂以致誤國的罪過；白詩表現上較含蓄，而本詩則頗直露，以至於「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諷刺極為明顯而且深刻。杜牧這首詩寫出後，溫庭筠作《華清宮和杜舍人》詩，但與杜牧詩相比，格調較低，筋骨淺露，而杜牧此作則「鏗鏘飛動，極敘事之工」（張戒《歲寒堂詩話》）。晚唐詩人才短，多寫五七言律絕，而少見古風與長篇排律，即使偶爾為之，亦罕見佳篇。古風律絕兼擅者，僅杜牧與李商隱二人，二人成為晚唐詩壇的領袖人物，原因也在於此。此詩就是杜牧長篇排律的佳作之一。周紫芝《竹坡詩話》以為：「杜牧之《華清宮三十韻》，無一字不可人意。其敘開無一事，意直而詞隱，曄然有《騷》《雅》之風。」宋許顗《彥周詩話》：「小杜《華清宮》詩云：『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如此天下，焉得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