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碑[1]
2024-10-09 06:42:51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元和天子神武姿[2],彼何人哉軒與羲[3]。
誓將上雪列聖恥[4],坐法宮中朝四夷[5]。
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7]。
帝得聖相相曰度[8],賊斫不死神扶持[9]。
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澹天王旗[10]。
愬武古通作牙爪[11],儀曹外郎載筆隨[12]。
行軍司馬智且勇[13],十四萬眾猶虎貔。
入蔡縛賊獻太廟,功無與讓恩不訾[14]。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從事愈宜為辭。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為。
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繫於職司。
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15]。
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
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16]。
文成破體[17]書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鰲蟠以螭[18]。
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19]。
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
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
湯盤孔鼎有述作[20],今無其器存其辭。
嗚呼聖皇及聖相,相與烜赫流淳熙[21]。
公之斯文不示後,曷與三五[22]相攀追?
願書萬本誦萬過[23],口角流沫右手胝[24]。
傳之七十有三代[25],以為封禪玉檢明堂基[26]。
[注釋]
[1]韓碑:指韓愈《平淮西碑》,見《韓昌黎全集》卷一。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十月,宰相裴度率軍平定淮西吳元濟。十二月,詔命韓愈撰《平淮西碑》。
[2]神武:英明威武。《易·繫辭上》:「古之聰明睿知,神武而不殺者夫。」孔穎達疏:「夫《易》道深遠,以吉凶禍福威服萬物,故古之聰明睿知神武之君,謂伏羲等用此《易》道能威服天下,而不用刑殺而畏服之也。」
[3]軒與羲:軒轅氏黃帝與伏羲氏。
[4]列聖恥:列聖,指玄宗、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恥,言自安史亂後,藩鎮割據,不遵朝命。
[7]可麾:可戰。麾、揮通,指揮,揮動。《書·牧誓》:「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
[8]「帝得」句:言憲宗得聖相裴度。《晏子春秋》:「仲尼,聖相也。」
[9]「賊斫」句:元和十年(815)六月,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為阻止朝廷攻討淮西,派刺客暗殺主戰宰相武元衡,卻刺傷御史中丞裴度。裴度傷愈後拜相。神扶持,言似有神明暗中護衛。孫綽《天台賦》:「實神明之所扶持。」按《新唐書·裴度傳》:「王承宗、李師道謀緩蔡兵,乃伏盜京師,刺殺宰相武元衡。又擊度,刃三進,斷靴,刜背裂中單,又傷首,度冒氈,得不死……騶人王義持賊大呼,賊斷義手。度墜溝,賊意已死,因亡去。帝曰:『度得全,天也。』」
[10]「陰風」句:陰風,朔風。裴度平淮西在陰曆十月,正朔風寒吼節氣,此言隱含殺伐之風。杜甫《北征》:「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鶻。」慘澹,慘切淒涼。董仲舒《春秋繁露·治水五行》:「金用事,其氣慘澹而白。」天王,天子。《春秋·隱公元年》:「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孔穎達疏:「天王,周平王也。」杜甫《憶昔》:「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天王旗,天子之旗幟。
[11]「愬武」句:愬武古通,指李愬、韓公武、李道古、李文通四將。牙爪,亦作爪牙,借喻武臣、將軍。《詩·小雅·祈父》:「祈父!予王之爪牙。」《漢書·李廣傳》:「將軍者,國之爪牙。」
[12]儀曹外郎:《新唐書·百官志》:「武德三年(620),改儀曹郎曰禮部郎中。」時李宗閔為禮部員外郎,馮宿為都官員外郎,李正封為司勛員外郎,皆兼侍御史為判官書記,從度出征。
[13]「行軍司馬」句:《舊唐書·憲宗紀》:「以右庶子韓愈兼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新唐書·百官志》:「行軍司馬掌弼戎政。居則習蒐狩,有役則申戰守之法,器械、糧糒、軍籍、賜予皆專焉。」智且勇,此贊韓愈。何焯曰:「獨提一句,分出賓主。」
[14]恩不訾:言恩遇之重不可計量。訾,量。王粲《詠史》:「結髮事明君,受恩良不訾。」
[15]天子頷頤:指憲宗多次點頭表示讚許。頷,下巴;頤,面頰,借言點頭。
[16]「點竄」二句:言韓愈撰作碑文時斟酌推敲,力求合乎典誥雅頌之體式。《堯典》《舜典》,《尚書》篇名;《清廟》《生民》,《詩經》篇名。
[17]破體:釋道源云:「破體,破當時為文之體。」即破四六「今體」。
[18]靈鰲蟠螭:靈鰲,負載碑石之石雕靈龜。蟠螭,碑上刻畫盤繞之螭龍。《後漢書·張衡傳》:「伏靈龜負坻兮。」何晏《景福殿賦》:「如螭之蟠。」《廣雅》:「無角曰螭龍。」
[19]「讒之」句:《舊唐書·韓愈傳》:韓碑「其辭多敘裴度事。時先入蔡州擒吳元濟,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唐安公主女)出入禁中,因訴碑辭不實。詔令磨去愈文,命翰林學士段文昌重撰文勒石。」
[20]湯盤孔鼎:湯盤,傳為商湯沐浴所用之大盤,上有銘文雲「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鼎,孔子先世正考父之鼎。
[21]淳熙:淳正光明。
[22]三五:三皇五帝。班固《東都賦》:「事勤乎三五。」《漢書》註:「三皇五帝也。」
[23]萬過:萬遍。過,量詞,遍、次。《素問·王版論要》:「八風四時之勝,終而復始,逆行一過,不復可數。」王冰註:「過,謂遍也。」
[24]胝:皮厚成繭。此用為動詞,言右手肘長繭。
[25]七十有三代:《史記》:「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馮浩曰:「謂可告功封禪,上媲古皇,傳示後世」,「以唐憲宗益之,故云七十三代也。」
[26]玉檢明堂:玉檢,封禪文書外加玉石為蓋。明堂,天子宣明政教之處。
[點評]
一至八言憲宗討伐吳元濟之決心及淮西之割據跋扈。九至十八敘裴度掛相親征,軍容整肅,討平淮西,生擒吳元濟。敘中特提一句,讚譽韓愈有智有勇。十九至二十六敘憲宗嘉獎裴度,並詔命韓愈撰作碑文。二十七至三十六寫韓愈撰碑、上表及樹碑過程。三十七至四十四敘因讒推碑,並贊韓碑之入人心脾,碑倒而辭存。四十五至末讚頌韓碑與憲宗、裴度之討平強藩同輝千古。
此詩為義山刻意經營之傑構,維護唐廷朝綱,反對藩鎮割據,於此可見。安史之平實乃妥協之結果,肅、代以承認強藩之割據現實,獲得暫時的「相安」。自肅、代至於德、順諸朝,對藩鎮厚賞、加封,甚至出降公主,以換取其「聽命」朝廷。順宗朝二王八司馬發起之「永貞革新」的失敗,淮西、淄青等更其猖獗跋扈。朝廷中對藩鎮割據勢力也明顯分為主討伐與主妥協兩派。裴度與韓愈均力主征討,得到憲宗的支持,故有此「雪列聖恥」的平淮西之功。故詩頌裴度、韓碑見義山擁護朝廷及憂慮國家分裂之思想。其次,贊裴度「功第一」而不以李愬為第一,亦反映義山對平淮西戰爭獲勝的正確認識,即統帥之運籌帷幄勝於具體之攻戰,故李愬雖雪夜偷襲,進入蔡州,活捉吳元濟,然與裴度之運籌決勝,仍不可比擬。李愬妻為唐安公主女,出入禁中,怨訴韓碑不敘愬功,唐史有載,當是事實。羅隱《說石烈士》又以為乃李愬屬下石孝忠為愬抱不平,推碑幾仆,面陳愬功。或言進讒者乃牛黨李逢吉雲。三說可互為補充,可見中唐以下,在藩鎮(及宦官)問題上,朝官之間已形成派系,已伏晚唐之牛李黨爭。牛李之對待藩鎮,牛主妥協,李主討伐,義山或有感於此,而借《韓碑》一篇以抒慨邪?因此,《韓碑》應是晚唐朝廷與藩鎮,朝官與朝官之間政治鬥爭的一面鏡子。
此詩氣象闊大,議論醇正。以賦法為詩,層層鋪敘,筆力雄健;以文為詩,多散文句法,議論抒情化;避用律句,甚或七平七仄,如「封狼」句,如「帝得」句等,皆見其意態形式之古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