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1]城樓

  迢遞[2]高城百尺樓，綠陽枝外盡汀洲。

  賈生年少虛垂涕[3]，王粲春來更遠遊[4]。

  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5]。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雛竟未休[6]。

  [注釋]

  [1]安定：唐涇州（今甘肅涇川）又稱安定郡。時義山寄居岳父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幕中。此登樓感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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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迢遞：高遠貌。

  [3]「賈生」句：賈生，賈誼。漢文帝六年（前174），賈誼上疏痛陳時事，有「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之句。

  [4]「王粲」句：王粲，字仲宣，漢末亂，之荊州依劉表，作《登樓賦》有「雖信美而非吾土」之嘆。

  [5]「永憶」二句：暗用范蠡功成後乘扁舟泛五湖事。意謂待年老時做出一番迴轉天地的事業之後即歸隱五湖，言下之意：現在功業未就不能就此罷手，至於個人名位並不在乎。「永憶江湖歸白髮」，可讀作「永憶白髮歸江湖」。

  [6]「不知」二句：《莊子·秋水》載：惠施恐莊子取代自己相梁，莊子往見之，雲「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嚇我耶」？鵷雛，自比。鴟，喻猜忌排擠之輩。時義山赴宏博試，為有力者抹去，故感憤言之，謂此區區科第亦不過腐鼠耳！

  [點評]

  此詩作於文宗開成三年（838）二三月間，商隱年二十七。二月應博學宏辭試，已為周墀、李回二學士所取，卻被某「中書長者」以「此人不堪」為由「抹去之」（《與陶進士書》）。商隱旋赴安定，為王茂元掌書記。詩為初至安定登城樓感宏博不中選而賦。

  一、二登樓遠眺。「百尺樓」隱寓自己憂國忘身，不為所知。《三國志·陳登傳》載：劉備責許汜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殊乏憂國救世之意，說自己當臥百尺樓上而臥許汜於地。二句登樓遠眺，賈生王粲、江湖扁舟、鴛雛腐鼠，等等，俱自綠楊汀州生出。蓋古人每於感懷憂憤之時憑高臨遠，一抒襟懷。「賈生垂涕」，與《行次西郊作一百韻》雲「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唇」同一意緒。「王粲春遊」，除寄慨依人做幕外，也兼寓「冀王道之一平，假高衢而騁力」之意。

  五、六為一詩主旨，亦唐詩中之名句。據《蔡寬夫詩話》載：王荊公晚年喜吟此二句，以為雖老杜無以過。王安石為舊黨所攻訐，辭相前，或譏其「戀（相）位」。「喜吟此」當是藉此二句表明自己永遠記著白髮時將退隱江湖（並不戀位），但現在不退，尚未「迴轉天地」（變法改革），怎可便入扁舟？王安石與李商隱當時的思緒心境十分相似，故引為同調，深為共鳴。

  末聯雲宏博不過「死老鼠一條」，實是失意時姑作不屑語以自慰，不必泥看。

  此等詩為商隱真本色。紀曉嵐云：「五、六千錘百鍊，出於自然，杜（甫）亦不過如此。世但喜其浮艷雕鐫之作，而義山之真面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