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2024-10-09 06:32:12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相見時難別亦難[1],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2],蠟炬成灰淚始干[3]。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4]。
[注釋]
[1]「相見」句:曹丕《燕歌行》:「別日何易會日難。」曹植《當來日大難》:「今日同堂,出門異鄉。別易會難,各盡杯觴。」梁武帝《丁督護歌》:「別日何易會何難!」
[2]「春蠶」句:《古子夜歌》:「春蠶易感化,絲子已復生。」《西曲歌·作蠶絲》:「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朱彝尊云:「古樂府『思』作『絲』,猶『懷』作『淮』,往往有此。」
[3]「蠟炬」句:陳後主《自君之出矣》:「思君如夜燭,垂淚著雞鳴」,「思君如晝燭,懷心不見明」。杜牧《贈別》:「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4]「青鳥」句:青鳥,神話傳說中西王母傳信之神鳥,喻指信使。言殷勤探候之意。
[點評]
此詩抒寫暮春時節與戀人別離之憂傷。據「蓬山」句,似亦女冠如宋華陽之流。《山海經·海內北經》:「蓬萊山在海中。」郭璞註:「上有仙人,宮室皆以金石為之,鳥獸盡白,望之如雲。在渤海中也。」郭注本於《史記》。《史記·封禪書》云:「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渤海中,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其物、禽、獸皆白,而黃金、銀為宮闕。未至,望之如雲。」詩用「蓬山」語象,或即道觀,常指女冠之所居。
首句衍自曹丕《燕歌行》「別日何易會日難」,以「相見」取代「會」,去掉「何」,疊加「難」字,不僅音節和鳴,亦使此一「情語」略具始一相見又將相別之情韻。尤以「難」字重疊在前後音步之末頓,形成往復迂迴之情勢。後來詩人抒寫「別」「會」,均未能超越。唐彥謙《無題》雲「誰知別易會應難」,韓偓《復偶見》「別易會難長自嘆」,皆瘦硬乏性。只李煜「別時容易見時難」,寫出胸中感慨,然終不如「相見時難別亦難」深情綿邈,曲折迴腸。「東風無力百花殘」,這二句橫插,似顯突兀,實為神來之筆。清人馮舒以為「第二句畢世接不出」,極為讚賞。此為「景語」,為一句設立背景:時令在春暮,所謂春風軟綿無力,百花凋殘時也。且又為戀人相別渲染一哀怨氣氛,象徵其青春、情愛之行將消逝。
三、四亦點化前人詩句。樂府西曲歌:「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思)。」南齊王融云:「思君如明燭,中宵空自煎」,陳後主云:「思君如夜燭,垂淚著天明。」然皆未若義山「春蠶到死」「蠟炬成灰」來得沉痛執著。出句言「緣盡」,對句言「淚乾」,而著眼則在「絲(思)不盡」「淚不干」,以抒發雖後會無期,而相思之情永在,離恨之苦難消;除非身死成灰,此情不泯。義山《暮秋獨游曲江》雲「深知身在情長在」,與此同一意緒,對生離死別寄託深刻之悲哀,而於人生「樂聚恨別」之情愫給予極高評價:為了歡聚,可以用生命去換取。此聯為全詩之「秀句」,劉勰所謂「篇中之獨拔者也」(《文心雕龍·隱秀》)。其意象蘊含之豐富情思常超越形象本身,成一極具哲理的警策之言。蘅塘退士孫洙評曰:「一息尚存,志不稍懈,可以言情,可以喻道。」
五、六翻過一層,不言己之相思,卻從擬想對方落筆,從而進一步抒寫自己如夢如幻的綿綿哀情。詩人出現一種夢幻,設想戀人別後思念自己的情景:晨起照鏡,愁白了頭髮;長夜吟詩,難耐孤寂。不言己之相思,卻擬想戀人別後對自己之深切思念,正自相反方面拓展深化了「春蠶」「蠟炬」之悲劇色彩。
末聯「蓬山」指戀人被迫而須往之可望而不可即之處,當與「更隔蓬山一萬重」同一所在,或亦指宮禁、貴主府第。此物理空間之距離。然自心理空間言之,則無論天涯海角,兩心皆永是貼近,故云「蓬山此去無多路」。而尤為妙者,在以慰安之辭寫心中之苦,言無多路,言當托「青鳥」信使時常探看,皆強抑心中苦楚而為對方著想。故何義門曰:「末路不作絕望語,愈悲!」趙臣瑗云:「鏤心刻骨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