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4-10-09 06:32:01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李商隱(812—858),字義山,號玉溪生,又號樊南生,原籍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博愛),祖父時遷居鄭州滎陽(今鄭州滎陽市)。李商隱是我國唐代後期最為傑出的詩人,因捲入朋黨鬥爭,終生沉淪使府,鬱郁而逝。他的詩抒寫了那一時代知識分子的悲劇命運與苦痛生涯,深刻反映晚唐的政治鬥爭和衰亡破敗的社會現實,揭露統治階級的腐朽無能,同情人民的疾苦,於文、武、宣三朝,堪稱「詩史」。他所獨創的無題詩,含蓄蘊藉,音調諧美,深情綿邈,沉博絕麗,且富於象徵和暗示色彩,將唐代詩歌的抒情藝術推上一個新的高峰。清初吳喬云:「於李、杜後,能別開生路,自成一家者,唯李義山一人。」(《圍爐詩話》)
(一)
李商隱出身於下層官吏之家,三歲時隨父親至浙東孟簡幕府(紹興),約三年轉至浙西李翛幕(鎮江),在江南生活了六七年。十歲時父喪,躬奉板輿,返回滎陽,「四海無可歸之地,九族無可倚之親」,過著「傭書販舂」的生活。(《祭裴氏姊文》)少年李商隱勤奮攻讀,求師問道,以期將來能報效朝廷。然而唐帝國進入晚期,各種矛盾交織,已是殘陽夕照,無可挽回。李商隱有理想,有抱負,希望自己能匡國理政,迴轉天地。其《安定城樓》云:「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終因朋黨小人猜忌,抱負難酬,理想破滅。
李商隱年輕時為牛黨令狐楚所賞識,後又得令狐綯之力進士及第。觀令狐父子之賞拔,實亦為牛黨搜羅人才。而李商隱似不以此為意,從未將自己置身於牛黨或「李黨」(李德裕實未樹黨,此當別論)。其所交往有牛有李,其現存詩文對牛、李雙方均有所肯定,也有所批評,實未介入黨局。然因娶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女,而被牛黨目為「李黨」中人。《舊唐書》本傳雲「宗閔黨大薄之」,令狐綯亦「以商隱背恩,尤惡其無行」。《新唐書》本傳云:「茂元善李德裕,而牛(僧孺)李(宗閔)黨人蚩謫商隱,以為詭薄無行,共排笮之。」又云:「(鄭)亞謫循州,商隱從之,凡三年乃歸。亞亦德裕所善,綯以為忘家恩,放利偷合,謝不通。」一位有理想,有才華,且又同情人民的詩人就這樣被「扼殺」了,終其一生,窮愁潦倒。「十年京師寒且餓,人或目曰:韓文杜詩,彭陽章檄,樊南窮凍。」(《樊南甲集序》)其《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云:「前溪舞罷君回顧,並覺今朝粉態新。」他對自己的處境和前程,即在赴涇原之回中道上,已有預感,言今日雖「為雨所敗」,然「粉態」尚新;他時零落成泥,則求今朝之「粉態」並亦不可得矣。
李商隱一生官不掛朝籍,進士釋褐,二為俗吏,三入幕府,淟涊依人,最後寂寞地死去。「如何匡國分,不與夙心期?」(《幽居冬暮》)他哀嘆匡國無分,報國無門,夙心之期完全地破滅!其感懷及部分詠物、詠史、酬贈詩,主要抒寫自己一生的遭際,反映了晚唐知識分子的悲劇命運。《安定城樓》《夕陽樓》《任宏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晚晴》《聽鼓》《過鄭廣文舊居》《讀任彥升碑》《流鶯》《回中牡丹》《臨發崇讓宅紫薇》《晉昌晚歸馬上贈》《宿駱氏亭寄懷》等,是其人生遭遇的感慨之作。
李商隱對古典詩歌,特別是對近體詩的獨特貢獻,乃在於他的無題詩。紀曉嵐《四庫總目提要》云:「《無題》之中,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絕蹤』之類是也。有戲為艷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有實屬狎邪者,『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者,『萬里風波一葉舟』之類是也。有與《無題》相連,誤合為一者,『幽人不倦賞』之類是也。其摘首二字為題,如《碧城》《錦瑟》諸篇,亦同此例。一概以美人香草解之,殊乘本旨。」紀曉嵐認為,對「無題」之是否有寄託,必須具體分析,其言固近理。但是,對無題詩之界定及對具體詩篇之詮釋,則仍見仁見智,分歧較大。
無題之什,大多為戀情詩,主要應是抒寫與女冠宋華陽氏之戀情;另有少數寫柳枝及婚前戀念王氏之作。「幽人不倦賞」與「萬里風波一葉舟」二首顯為誤入。「待得郎來月已低」及「戶外重陰黯不開」則是戲為艷情。若必言有寄託,似只「八歲偷照鏡」及「何處哀箏隨急管」二首,且仍可作戀情解。
《李肱所遺畫松詩》云:「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考商隱行跡,學仙玉陽至遲當在文宗大和初(827—829),約十六至十八歲。其後二年入令狐楚天平幕為巡官。大和六年(832)二月,令狐楚調任太原,商隱當有復至玉陽之跡。大和八年(834)三月曾隨崔戎至兗州幕,為崔掌章奏。六月崔戎病逝,秋返滎陽,路經濟源,當重至玉陽靈都觀訪宋華陽。自大和元年(827),首尾八年。茲以「無題」為主,兼及他詩,略譜商隱與女冠宋華陽氏戀情之始末。
大和元年(827),十六歲。春間某日黃昏於玉陽山路信馬而行,遇宋於七香車內,此鍾情之始。有《無題》「白道縈迴入暮霞」一首。
夏日有「鳳尾香羅薄幾重」及「重幃深下莫愁堂」《無題二首》。言「斷無消息石榴紅」,言「直道相思了無益」,可見自春徂夏,思之深矣。
七月初七,或因道事,稍有交接。《碧城》之三憶及「七夕來時先有期」。
七月十五中元節,似因道場道事,得訴衷曲,或有定情之物,而夫婦之事未諧。《中元作》雲「羊權雖得金條脫,溫嶠終虛玉鏡台」。
九月應有一次遠別,或宋陪貴主返長安府第。商隱於宋氏行前,當潛至靈都觀敘別,有《河內詩·樓上》一首。宋氏以「短襟小鬢」之晚妝迎之,兩情密款,暗約後期,並言「停辛佇苦」,誓不相負。
大和二年(828),十七歲。宋氏陪貴主逗留長安,春間作「相見時難別亦難」一首寄之。
春暮,宋華陽先歸山,商隱於日暮等待,夜闌相會,至華星臨照始歸玉陽東山,有《無題》「含情春晼晚」記其事。
夏日,或宋氏又赴長安,此前當有一次恣情歡會,《聖女祠》隱記其事。二句「龍護瑤窗鳳掩扉」,此畏人眼目,故關窗閉戶。
大和三年(829),十八歲。正月十五上元節,當有一次短暫相遇,《昨日》詩記其事,並約定正月十七相見,故又有《明日》詩,雲「憑闌明日意,池闊雨蕭蕭」,是二詩皆正月十六所作。
春間,商隱當至靈都觀參與道事,道場人眾,未能交談,其間目成而已,有《一片》(一片非煙隔九枝)記其事。
此後戀情當有波折,或為貴主所知而受阻。有《無題》「紫府仙人號寶燈」、《月夕》「兔寒蟾冷桂花白」與《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等詩。
年底令狐楚聘商隱入天平幕,商隱當於大和四年(830)春間離玉陽,與宋氏暫別。
大和六年(832),二十一歲。令狐楚調任太原尹。春間當再至玉陽山訪宋,時隔二年有餘,宋當「移情別戀」,或即永道士其人。商隱日後有《寄永道士》詩,言「君今並倚三珠樹」,又有《春風》詩,雲「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顯有妒羨之情。再訪之,宋「閉門謝客」,商隱有《日高》詩記其事。
大和八年(834),二十三歲。六月崔戎病卒,秋返滎陽,經濟源訪宋,冀宋或可下山還俗,事未諧,作《嫦娥》詩以抒慨,言其「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後知宋別戀已堅,最後作《銀河歡笙》而斷其情,言「不須浪作緱山意,湘瑟秦簫自有情」。
此後又有《曼倩辭》《重過聖女祠》《碧城三首》《贈華陽宋真人兼寄清都劉先生》等作。
如此不厭其煩的系年編目,無非說明李商隱「無題」多為戀情之什,且多與女冠有關,故此隱去其題並寫得如許朦朧婉曲!
(二)
魯迅說:「倘要論文,最好是顧及全篇,並且顧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處的社會狀態,這才較為確鑿。」(《題未定草·七》)李商隱絕不只是感懷身世或抒寫戀情,他的詩是晚唐社會和政治鬥爭的一面鏡子,是老杜、白傅之後,反映現實最為深刻的詩人。
中唐以後,封建地主階級及其政權與農民之間的矛盾日趨尖銳。統治階層內部也存在三大矛盾,即朝廷與宦官專權,朝廷與藩鎮割據,朝官之間的朋黨鬥爭。這些複雜的矛盾與鬥爭,在李商隱詩中都有深刻的反映。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直可與老杜《北征》相匹。其所述京郊農村荒蕪殘破,農民生活悲慘的情景,令人怵目。「高田長槲櫪,下田長荊榛。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存者背面啼,無衣可迎賓。」京郊尚且如此,他處當更為慘烈。造成如此破敗情景,直接原因是「甘露之變」以後,官健為盜,節使兇殘;亂自上作,禍及百姓。史載宦官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神策軍四出剽掠,百姓備受殘害。「鳳翔三百里,兵馬如黃巾。夜半軍牒來,屯兵萬伍千。鄉里駭供億,老少相扳牽。兒孫生未孩,棄之無慘顏。不複議所適,但欲死山間。」農村早被官軍搶掠一空,再無可供億,只好扳牽而逃;兒孫出生才數日,尚不知「笑」為何樣,即忍棄山野而毫無慘切之色。農民至此,但求全屍於深山野坳。李商隱描畫了晚唐長安郊外的一幅殘破景象,有很高的認識價值,千載後而知唐帝國之焉能不亡!
「爾來又三歲,甘澤不及春。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官健腰佩弓,自言為官巡。常恐值荒迥,此輩還射人。」三年苦旱,顆粒無收,而官健一到,即自為盜。何焯《讀書記》評此云:「災荒之時,兵即為盜,千古一轍!」地主階級的殘酷剝削,官健吏兵的搶劫擄掠,為自己挖掘了墳墓,這就是「官逼民反」。李商隱詩深刻地反映了這一規律:「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
李商隱並不停留在農村殘破,人民生活悽慘痛苦的描寫上,而是從現實擴展到整個帝國的歷史,包括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宦官專政,外族入侵,直至甘露之變;又從橫的方面,從農村擴展到整個社會的政治、經濟、軍事及諸如種族矛盾等等問題,對歷史和現實進行總結,得出結論:「我聞理與亂,系人不系天。」從而將批判的鋒芒指向整個封建制度吏治的腐敗,而當時李商隱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二十六歲青年。
大和九年(835)十一月,文宗與宰相李訓、鳳翔節度使鄭注密謀誅宦官,偽稱「金吾院石榴夜有甘露」,謀誘宦官往觀而伏殺之。事未成,李訓、鄭注、王涯等皆為宦者捕殺,族滅十一家,誅死數千人,從此文宗更成為傀儡,史稱「甘露之變」。李商隱以其思想之深邃和史家之冷峻,於事變後僅數月即寫了《有感二首》和《重有感》等一組詩。「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指出李訓誅滅宦官,本心實忠於朝廷,然託言甘露,近於胡來;「九服歸元化,三靈葉睿圖」,指出當時誅殺宦官時機並不成熟;「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一方面肯定誅宦的正義性,同時又指出其未依靠朝中「老成」之元老重臣;「丹陛猶敷奏,彤庭飆戰爭」,言如此重重大決策,居然倉猝行事而招致失敗……
李商隱於「甘露之變」所作詩,立論精嚴,評論精當,實可充形象之「史評」。一般說來,一起重大事件,當它發生之時或之後未久,是很難做出全面而正確的評價的。這不僅因為許多當事人尚健在,難免以甲就乙,言不由衷,更因為人們對事件之認識有一個逐漸深化的過程,而事件本身也必須經過歷史的淘洗,才能顯露其本質的真實。恩格斯極其稱讚馬克思在法蘭西內戰還在「展開或者剛剛終結時,就能正確地把握住這些事變的性質、意義及其必然結果」(《法蘭西內戰》導言)。我們也不得不佩服這位二十六歲的年輕詩人,對現實的準確把握及深刻的判斷力。
李商隱不僅反對宦官專政,亦反對中唐以來的藩鎮割據、分裂國家。他歌頌裴度平淮西吳元濟的戰爭,稱裴度為「聖相」;充分肯定韓愈的《平淮西碑》,為碑石之被推倒不平、翻案。會昌三年(843)四月,劉稹據澤潞自立,朝臣多主姑息縱容,李商隱作詩稱其為「狂童」,為「微妖」,並代王茂元作《與劉稹書》,勸誡其輸誠投降。對文宗以絳王李悟女壽安公主下嫁成德節度使王無逵,李商隱作《壽安公主出降》詩,指出節鎮以強兵銳師索娶公主,而朝廷答應公主下嫁,其「事等和強擄」,認為此例不可開,因為「四郊多壘在,此禮恐無時」。詩一方面反藩,同時指責文宗之政策失誤,而其時文宗尚在世,是可見商隱之詩膽!
此外,李商隱還通過許多詠史、懷古詩,譏判時政,揭露最高統治者之昏庸無能,心胸狹窄,樂不知節,佞信仙道等,在其沉淪潦倒之時,仍不忘國家,關注現實!李商隱應是杜甫、白居易之後我國唐代的又一傑出的現實主義詩人。
(三)
李商隱詩旨意含蓄,情感沉潛,境象朦朧,隱篇秀句,呈現一種沉博絕麗、陰柔淒艷的藝術風格。
「含蓄大多用比體」。(孫聯套《詩品臆說》)而賀裳《載灑園詩話》云:「魏晉以降,多工賦體,義山猶存比興。」是商隱之比興詩,大多含蓄不露。《樂遊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作者抓住夕陽欲落未落之特徵,以「日為君象」與暮年的悲嘆進行哲理性的比附,既寄託身世之感,又興懷家國之憂。所以楊萬里以為這詩是「憂唐之衰」(《誠齋詩話》)。清人何焯則進一步解為:「遲暮之感,沉淪之痛,觸緒紛來,悲涼無限。嘆時無宣帝可致中興,唐祚將淪也!」(沈輯評《李義山詩集》)二十個字表現了如此重大之主題,卻又含而不露。商隱詩之意蘊又特重境象特徵與興寄之間的內在聯繫。《初食筍呈座中》之嫩筍,從形到神,與詩人之年華、抱負皆可比況興寄。《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末雲「留得枯荷聽雨聲」,顯亦借枯荷以寄慨。曹雪芹於《紅樓夢》第四十回借林黛玉之口,言最喜此句。大約曹氏以為黛玉其時與商隱有同一的身世之憂,故特表而出之。又如《蟬》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寫蟬聲稀疏淒斷入神,以喻己之悲苦無援;而哀蟬自鳴,綠樹自碧,顯示了環境之險惡無情。李因培評曰:「追魂之筆。」(《唐詩觀瀾》)而其境象與寄託之不即不離,或形神兼具,或舍形取神,均為後之詩人所極賞嘆。《流鶯》之飄蕩參差,度陌臨流,風朝露夜,千門開閉而巧囀擇棲,是為流鶯之「形」;而曾苦傷春,鳳城之無枝可棲,則是「神」。設若無巧囀擇枝而飛,則「傷春」之情便過於空靈。至如《十一月至扶風界見梅花》,僅於題中及首聯點其開非其時(十一月),開非其地(匝路),通首舍梅之「形」,而僅取其「神」:「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此離形得似而蘊身世於其中。
張采田評李商隱詩有所謂「潛氣內轉」四字,實則言其情感表達之沉潛,而非傾瀉或爆發型者。詩人將情感氣勢沉潛於心,只在體內胸中流蕩往復,抑其噴薄直瀉,因而吐言為詩便形成一種不直不露,亦陰亦柔之情勢。「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悼亡之苦,抑鬱於心,迴腸內轉,而以荷生荷滅,春恨秋恨,身在情在,江頭江水重言復沓為詩。而《夜雨寄北》之兩「期」字,一問一答,綿延遞接;三、四「巴山夜雨」之復疊,將眼前景與日後思,及日後所思今日之眼前景,不同時空之景象同納於尺幅之中,均是潛氣內轉而以其情感脈絡之內在線索與作品之同構對應。此種情感沉潛,常以詩句之復辭重言出之,如「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欲織相思花寄遠,終日相思卻相怨」;「只知解道春來瘦,不道春來獨自多」;「回頭問殘照,殘照更空虛」;「迴腸九回後,猶有剩迴腸」。「迴腸」云云,為李商隱詠落花之名句,潛氣內轉而至於「九回」之後,猶有「迴腸」剩下,則可見其愁思之情皆沉潛於心也。
境象朦朧是李商隱詩之重要藝術特色。商隱因其思想、經歷與審美情趣之與眾不同,其詩往往攝取天仙、神話、佛道、方外之事入詩,並以富有情韻與象徵、暗示的手法加以表現,故其詩往往蒙上一層縹緲迷茫的色彩。據初略統計,李詩之採用神天仙道,世外傳談的形象約達八百多事。如《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云:「偷桃竊藥事難兼,十二城中鎖彩蟾。應共三英同夜賞,玉樓仍是水晶簾。」短短二十八字竟用了東方朔、嫦娥、十二城、彩蟾、玉樓、水晶宮等六個神仙方外典故,故極具朦朧縹緲之致。但是,境象朦朧,而義蘊皆有所指向。如凡「十二」,則往往指道觀。《集仙錄》:「西王母所居宮闕在閬風之苑,有城千里,玉樓十二。」則「更在瑤台十二層」,「碧城十二曲欄干」,「雲梯十二門九關」,「十二玉樓空更空」,「只有高唐十二峰」,「十二玉樓無故釘」等等,均與女冠之戀情有關。《聖女祠》《重過聖女祠》,顯皆以祠喻道觀而以聖女喻宋華陽等,如此解讀,自會撥開「無題」之朦朧迷霧,得其真解。李商隱詩景象之朦朧,還表現在結聯末句之以景結情,宕出遠神,即不以理結,亦少情結,而多以景(境)、神結。「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無題》),「良宵一寸焰,回首是重幃」(《如有》),「平明鍾後更何事,笑倚牆邊梅樹花」(《昨日》),是以神(情、態)結,所謂宕出遠神;「歸去橫塘晚,華星送寶鞍」(《無題》),「五更又欲向何處,騎馬出門烏夜啼」(《無題》),是以境結;「憑闌明日意,池闊雨蕭蕭」(《明日》),「玉璫緘札何由達,萬里雲羅一雁飛」(《春雨》),是以景結。而無論神結、境結、景結,其篇終均為混茫、朦朧之象,其所蘊義亦特含蓄深廣,是所謂「形象大于思想」。
《文心雕龍·隱秀》云:「隱也者,文外之重旨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意為工,秀以卓絕為巧。」可見「隱」指篇中有言外之意,味外之旨;「秀」指語言獨拔卓絕,警策秀出。以上就詩之旨、情、境論其「隱」,下面略言其「秀」。「逝川」「南雲」,「杜鵑」「蝶夢」,「星娥」「月姊」,「團扇」「回雪」,「劉郎」「蓬山」,「傷春」「傷別」,「夢雨」「靈風」,「龍山雪」「洛陽花」,「前溪舞」「西南風」,「三宵露」「午夜風」,「青雀西飛」「梁間燕子」,「羅薦春香」「瀟湘煙景」……等等,無不是熟事熟語,然作為概念外殼之詞藻,由於歷代詩人文士之反覆使用,增殖了許多特定之情感與韻味。李商隱特別提煉此種富有情韻之語句入詩,宣洩其特定之情韻義,使詩句常會有言外之意,味外之旨,韻外之致。《文賦》云:「立片言以居要,是一篇之警策。」即劉勰所云之獨拔卓絕之「秀句」。「漢魏詩只是一氣轉旋,晉以下始有佳句可摘。」(《說詩晬語》)李商隱詩音節流美,兼有一氣轉旋和秀句連篇之妙。如「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瀟湘浪上有煙景,安得好風吹汝來」;「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怎擬惜長條」;「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思子台邊風自急,玉娘湖上月應沉」;「一條雪浪吼巫峽,千里火雲燒益州」;「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雲雜雨雲」;「永憶江湖歸白髮,欲回天地入扁舟」;「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堪嘆故君成杜宇,可能先主是真龍」;「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有詠物,有寫景,有議論,有抒情;佳句、警句、秀句,疊出不窮。有的詩甚至三聯、四聯皆為獨拔卓絕之秀句,如《無題》《錦瑟》等。即以「春蠶」「蠟炬」一聯,就堪稱千古絕唱,它已成為我國古代文人愛情詩的代用語。錢牧齋以為「深情罕譬,可以涸愛河而干慾火」,姚培謙以為「此等詩似寄情男女,而世間君臣朋友,若無此意,便泛泛然與陌路相似」,孫洙則雲「一息尚存,志不少懈,可以言情,可以喻道」。是其評論已越出詩句固有之形象及旨義,以其警策獨拔,意象深廣而又高度典型化,故可以類比,可以演繹;可以理解為對愛情之堅貞,也可理解為對一種崇高理想之執著追求,不為一象一義所束縛。是所謂篇中獨拔之秀。
晚唐社會的衰亡破敗,個人事業的失意困頓,家中親人的生離死別,決定了李商隱一生的悲劇性。悲劇在一個善良正直的詩人身上持續了近四十年,怎能不在他創作的詩歌上投下悲愴的影子呢?這個影子就是生活折射而成的他的詩作的陰柔、淒艷的朦朧美。讀者不論是從「知人論世」方面縱觀他的一生,還是從他所抒寫的無數深情綿邈、淒艷欲絕的抒情詩中,都將從深切的哀感中產生一種悲憫的感情,從而以沉痛而冷靜的眼光去分析批判晚唐的社會現實,總結李商隱一生思想、性格乃至創作上的得失。
最後附帶說一下本集編選、注釋、點評的有關問題。
李商隱現存詩五百九十四首,又《集》外詩十六首,陳尚君《全唐詩補遺》錄入四首,零句不計,共詩六百一十四首,但有的詩顯為誤入,故所選多以正編三卷為據。
本集以《全唐詩》三卷為底本,個別字酌情參校其他版本,不另作校記。
本集分為八輯。首為無題詩;二戀情詩;三為婚情、憶家、寄內及悼亡之詩;四詠物詩;五送別、贈寄詩;六感懷詩;七詠史、懷古詩;八為反映晚唐社會現實及政治鬥爭之詩。
本集各首均有「簡注」及「點評」。簡注以征典、達意為準。點評則疏通詮解、短點長評,有話則長,無話則短,不拘一格。
李商隱無題詩約近百首:第一類以《無題》為題之詩二十首;第二類以首二字為題如《錦瑟》《碧城》《昨日》等計三十七首;第三類雖有題實亦無題如《春雨》《聖女祠》《銀河吹笙》等約四十首。然摘首二字為題之詩,並非全是無題詩,如《井絡》《潭州》,均地名,一為詠史言政,一為懷古詩,《龍池》亦詠史,《流鶯》《高松》為詠物,《搖落》感懷,《滯雨》鄉思,而《東南》《日日》《一片》(一片瓊英)立意亦自明,非如《碧城》《春雨》《聖女祠》《銀河吹笙》等之朦朧閃爍,似不宜稱無題詩。紀曉嵐所謂「摘首二字」之無題,其所指當以七律為限。故本集《無題》20首以外之非七律無題詩入選較少。
由於《無題》詩,同一題下有不同體裁,如《無題四首》有七律、五律、七古,故未按詩體為序,而以《無題》、摘首二字為題,雖有題實亦無題三類為先後順序。每類大致按寫作時間先後排列,時間不明者附後。
無題詩為李商隱對古典詩歌的獨特貢獻,本集特弁之卷首。自第二至第八輯,則按不同詩體排列,首五絕,次七絕,次五律,次七律,末為五古、七古。各體之間也大致以時間先後為序,寫作年代不明者,酌情處理。
各輯之首均取本輯內最有代表性之七言詩一句或五言詩一聯為題,以清眉目。
末附李商隱簡明年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