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新振作的女王

  裴依蘭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嘴裡吐出冰冷話語的艾維諾，他那張笑臉似乎也有一瞬間扭曲成了可怕的滿是惡意的面孔。

  剛誕生的女王直到現在，才終於直觀地感受到了，她心中感到親近的家人……似乎並不對她抱有同樣的感情。

  仿佛每一次見面時，流淌在她血液乃至基因中的雀躍只是她單方面的錯覺。

  而此刻，艾維諾已經不再關注他了，轉而跟利恩德爾交代起來。

  「你的軍務暫時移交給了我，我馬上就要回去了——接下來的這一個月，好好看著女王。」

  說話的時候，他用隱晦的餘光打量著裴依蘭，帶著一點藏得很好的戒備。

  他承認，剛才有點衝動了。如果女王一氣之下釋放精神連結操縱他……

  但是，他所擔心的事卻始終沒有發生。

  裴依蘭沒有做出任何強硬的舉動，甚至沒有表現出憤怒。

  她只是一直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用那雙盛滿了悲傷的眼睛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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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艾維諾被看得有點煩躁。

  搞什麼啊，就像他做了什麼很過分的事情一樣。

  他不願意繼續待在這裡了。被女王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讓他感覺很不自在，就像他傷害了一隻真心對他，想要親近他的蟲族一樣。

  但是他們高等蟲族自從謀殺了上一任女王之後，跟女王的關係就再也不是什麼友愛的上下級了，他不應該在這裡動搖。

  艾維諾最後交代了兩句，就進入了星艦的第二指揮室，按下一個紅色按鈕後，星艦末尾裝載著大量蟲族低等士兵的集裝艙和他一起從主艦脫離，駛向主星。

  他想，看來女王對蟲族的影響比想像中的還要恐怖，他們高等蟲族跟其相處的時候也需要時刻警惕才行。

  •

  在艾維諾離開之後，裴依蘭就像是打破了某層籠罩在腦海中的迷霧，遲鈍地看清了自己和兩名高等蟲族之間的關係。

  她終於看出了利恩德爾每次見到她的時候，隱藏在表面客氣之下的疏離和戒備，恍惚間意識到，在她單方面認定的家人眼中，她們並不是可以互相依靠的親昵關係。

  這讓她一時無法接受。

  她在卵中逐漸出現自己的意識的時候，本能地了解一些常識，卻對自己所降生的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了解。

  她擁有著相對成熟的心智和屬於自己的思想，卻沒有任何造就自己的過往的記憶，就像無根的浮萍。

  而現在，她好不容易和這個世界牽扯上的一點關係，似乎又要斷開了。

  就在裴依蘭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的第二天，利恩德爾就不耐煩地敲開了她的門。

  「女王，您昨天已經錯過了晚餐了，希望您今天有心情進食。」

  他將托盤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上面是一杯用水化開的營養液。

  注意到了裴依蘭望過來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把垂在耳邊的銀色長髮。

  「……星艦上沒有準備幼兒輔食和專門的營養劑，只有這個。我找了營養價值比較高、更好消化的，先將就著喝吧。」

  他在補給倉準備這些的時候，心裡不住地咒罵自己。

  該死的，女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又怎麼了？就讓她餓著不好嗎？幹嘛要關心她？

  不過他很快就說服了自己。

  算了，他還要指望女王幫他安撫狂暴的精神力呢。女王雖然外表進入了少年期，但畢竟才剛破卵，萬一餓出個好歹，最後受苦的可是他。

  裴依蘭不知道利恩德爾豐富的心理活動，她只是盯著營養液盯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

  「利恩。」她的聲音有點嘶啞，虛弱，但是話語比之前流暢了很多，「你們討厭我。」

  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帶著些許毫不掩飾的黯然，讓利恩德爾心尖一顫，然後胸口逐漸生出煩躁。

  和他狂躁症發作的時候恨不得破壞眼前的一切的那種煩躁不一樣，這股燥意輕飄飄的，像根羽毛一樣落在他的心臟上，然後時不時撓他一下，讓他渾身不舒服，又不知道該怎麼發泄。

  見利恩德爾沒有反駁自己的話，裴依蘭抿了抿唇。

  最糟糕的猜想變成了現實，這讓她十分沮喪。

  但是經過了一個晚上的思考，她已經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怎麼做，所以還是堅持看著利恩德爾燦金色的眼睛，繼續說道：

  「從卵里出來的時候，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印象，也不知道之前和你們發生了什麼，會讓你們討厭我，你們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

  利恩德爾感覺心口悶悶的。

  不是的，你沒有任何得罪我們的地方。一切都只是因為你是蟲族的女王而已。

  有那麼一瞬間，他心裡有一個微小的聲音說：他們這樣真的好嗎？僅僅只是因為她是女王，就否定了她的一切，讓剛剛降生在這個世界的她不得不承受不知緣由的惡意。

  這個聲音很快就被強行壓下去了，他的金瞳依舊是那麼的冷漠，仿佛沒有任何動搖。

  ——至少在裴依蘭看來是這樣的。

  裴依蘭握緊了拳頭，給自己加油打氣，努力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是我見到利恩和艾維諾的時候，心裡還是有很親近的感覺。所以……」

  接下來的話幾乎等同於剖白內心，讓她有些羞恥，但她還是一鼓作氣說了出來：「我果然還是不希望被你們討厭。」

  「接下來相處的時間，我想要重新認識利恩和艾維諾，這樣可以嗎？」

  大抵是覺得這樣的話有點難為情了，少女白皙的臉頰有些微紅，但是那雙黑眸這種閃爍著不容動搖的堅定的光，一直都注視著那雙燦金的瞳，毫不閃避。

  僵持了幾秒鐘，反倒是利恩德爾率先移開了自己的視線，敗下陣來。

  「隨便你。」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然後又停了下來。

  「過去的事情和你無關，不用糾結。」因為糾結了也沒用，這是由基因決定的宿命。

  而裴依蘭的眼睛卻亮了起來，覺得利恩已經彆扭地同意了。

  她的心終於放下了，端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營養液，對未來的生活再次產生了憧憬。

  而另一頭，利恩德爾走進了駕駛室，手動操作星艦進行星球著陸準備。

  他眼前是一顆以綠色和藍色為主的美麗星球。

  它是天工星，人類聯邦統治的德爾塔星系比較邊緣的一顆宜居星球，遠離政治中心，也不是什麼旅遊勝地，管理相對較松，輕易就能渾水摸魚。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能帶著女王在這裡隱居十幾年，然後再換下一個地方。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