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劉台事件

2024-10-09 04:34:26 作者: 度陰山

  張進事件

  1575年馬上要來臨時,張居正正在北京城內閣中躊躇滿志,一場風暴已在遙遠的南京醞釀開來。這場風暴的尖兵叫張進,是個太監。幾個月前,他被馮保從北京調到南京,負責監督南京守備(軍政一把手)申信。說是監督,其實是扯淡。張進和申信親如兄弟,所以申信在權力範圍內可以為所欲為。而為了回報張進,張進在南京也是趾高氣揚。

  春節前三天,張進在南京最高檔的酒館裡喝酒。他酒量一向不好,但喜歡喝。一喝就多,一多就耍酒瘋,人盡皆知。那天晚上,張進喝得里倒歪斜,在酒館裡耍起了酒瘋。很不湊巧,隔壁包間裡也有幾個人在喝酒,聽得隔壁大喊大叫,就推開了門。其中一個喝成猴屁股的人還沒看清張進的模樣,就被張進一腳踢了出來。

  張進是何等人,馮保的得意下屬,向來是囂張跋扈,喜歡痛打落水狗的,所以就上前連踢帶踹,把那人打了個半死。

  第二天早上酒醒後,張進隱約記得昨天耍酒瘋時,有人大喊一個人名「王頤」。想到這裡,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慌忙叫來跟班,噴著滿口的酒氣問:「昨天咱們見到那個狗屁言官王頤了?」

  跟班回答:「是的。」

  張進緊張起來:「這鳥言官時刻找我麻煩,難道我昨天耍酒瘋被他撞見了?」

  

  跟班說:「豈止是看見,而且他還親身經歷了。」

  「什麼意思?他當時在幹啥?」

  「他當時在您威武的腳丫子下,哭爹喊娘。」

  像一柄刺刀突然刺進張進的胸膛,他「哎喲」了一聲:「難道我昨天耍酒瘋揍的人正是王頤?」

  跟班像是自己的學生答對了問題,興奮說道:「公公太聰明啦!」

  張進向後便倒,在眾多跟班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涼水的幫助下,他才悠悠甦醒,扼腕道:「完蛋了,我闖下大禍了。」

  眾跟班說:「公公您在南京天下無敵,還怕他不成?」

  張進「呸」了他們一口:「你們懂個屁,來南京之前,馮公公千叮嚀萬囑咐,說張首輔正在和官員們作對,叫我萬不可得罪那群官員,尤其是言官。否則,他們攻擊馮公公,張首輔就大大的為難了。」

  跟班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急忙為張進出謀劃策,最後也沒有拿出可行的辦法,張進只好去找申信。

  申信坐在辦公桌後,哭喪著臉,一見張進來,跳起來指著張進的鼻子:「你闖下大禍了,南京的言官傾巢出動,都在彈劾你和我呢!」

  張進先抖了一會兒,很為自己之前的表現羞愧。他站直了身子,昨夜的酒勁還未徹底過去,扯開嗓子:「我不怕他們,你也不要怕,有馮公公在。對了,揍人是我一人的事,他們為何要彈劾你?」

  申信鼻子氣得一歪一歪的:「他們說你和我穿一條褲子,只搞掉你不足以平民憤,還要拉我墊背!」

  張進冷笑:「什麼狗屁民憤,還不是他們這些官員的憤!」

  申信如霜打的茄子:「你趕緊給馮公公寫信求救啊。」

  張進尋了個椅子,安穩地坐下去:「你慌什麼,聽天由命吧。」

  張進的命很好,就因為他的大樹是馮保。一大堆彈劾書從南京抵達北京後,內閣會議馬上召開。呂調陽對太監向來無好感,堅持要從嚴處置張進。張居正一言不發。呂調陽偷偷觀察了下張居正的臉色,立即意識到自己有原則性錯誤,急忙糾正:「張進大概有錯,可那群言官也是添油加醋。」

  張居正還是不發一言,呂調陽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繼續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皇上把彈劾書交給咱們,可見這是件小事,我們自行處理就好。」

  呂調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張居正像是對呂調陽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先放一放再說。」

  他想放一放,可言官們絕不可能同意。北京的言官趙參魯最先發難,指控張進和申信在南京的罪行,並請皇上嚴懲這兩人,以泄全體官員之氣。

  張居正氣得鼻子都歪了,因為趙參魯是他的學生。

  朱翊鈞看著趙參魯的彈劾書,問張居正:「此事該如何處理?」

  張居正早就有了計劃。他不能處罰張進,因為張進是馮保的人,處罰張進就是打狗不看主人。他執政以來的方略之一,就是拉攏馮保,讓馮保走只屬於他自己該走的那條路。

  實話實說,馮保應該是太監中最有良知的。張居正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剛執政時,常常把某些地方出現的祥瑞以詩歌形式獻給朱翊鈞和李太后,朱翊鈞和李太后很高興。馮保卻不高興,他批評張居正:「你這樣做不是蒙蔽皇上和李太后嗎?這都是虛架子,有什麼用?」

  張居正當時萬分驚駭,看著馮保那張白胖的臉,很想上去親一下。從這點而言,他對馮保還有敬佩之意。執政這幾年來,馮保異常嚴厲,把內廷管理得井井有條,居然有很多太監都憎恨馮保。馮保對他張居正的幫助是責無旁貸的,張居正執政後,馮保管轄的東廠其實已成了張居正的東廠,張居正要調查任何事,東廠都隨叫隨到。

  有時候,張居正會想,不是自己的手腕有多厲害,而是目標馮保有良知。他如果遇到王振、劉瑾那樣的太監,縱然手腕比天高,恐怕也束手無策。

  所以,他有責任和義務保護馮保,保護馮保,就是保護大明帝國。當朱翊鈞問他如何解決張進事件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趙參魯空穴來風,無中生有,應該將他貶出中央。」

  站在朱翊鈞身旁的馮保露出個不易察覺的微笑,李太后默不作聲。

  朱翊鈞呆呆地看著趙參魯的彈劾書,說:「那就依張先生的。」又問,「張進醉酒打人一事,可調查過?是否屬實?」

  張居正緩緩回道:「張進這廝酒品奇差是真,所以在南京很不受言官們的待見。但他和王頤早有私人恩怨,這只是個平常的治安案件,根本談不上太監濫權。言官們虛張聲勢,上綱上線是他們的惡習,皇上不必在意這些小事。」

  「治安案件。」李太后杏眼流轉,「好,張先生看問題果然犀利。」

  張居正謝了李太后,又不動聲色地說了下面這段話:「當然,這件事也不能怪言官們上綱上線。從前,太監囂張跋扈的事例不少,干預朝政也很多,言官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特別擔心從前的噩夢捲土重來。要堵住他們的嘴其實再簡單不過,只要馮公公嚴加管束下屬,他們就沒話說了。」

  馮保緊張起來,臉色微變。張居正又及時地補充道:「當然,現在內廷在馮公公的管理下,安分守己,風平浪靜,已得到官員們的認可,這都是馮公公的功勞。」

  馮保長舒一口氣,感激地偷看了張居正一眼。

  趙參魯第二天被貶為江西高安典史(縣長助理),北京言官們大嘩,一場暴風正在不可遏制地醞釀。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