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用人之道
2024-10-09 04:34:11
作者: 度陰山
王希元的奏疏
1575年最後一個月,吏部尚書張瀚向朱翊鈞遞交了一份允准升職報告。請求被升官的人是浙江瑞安縣主簿(縣長秘書)汪玄壽。張瀚對他的考語是,才能出眾,品德高尚,足以擔當更重的責任,希望能升他為瑞安縣縣長。
朱翊鈞看了這份報告後,眉頭一皺,親自批示了「不准」兩個字。批示公布後,不懷好意的官員們馬上如狗聞到屎似的嗅起來。吏科一個叫王希元的言官馬上嗅到發跡氣息,心急火燎地上了一道彈劾書。他彈劾汪玄壽向吏部行賄,又借題發揮、登堂入室說,汪玄壽只是個吏員,他們這種人大多品行不端,根本無資格擔任縣長。
王希元是個伶俐之徒,在吏科做官員已很多年,始終想攀上張瀚和張居正這條線。讓他非常傷心的是,張居正似乎發現了他那可疑的品質,從來沒給過他任何機會。他憤恨之餘,始終在找機會射張瀚和張居正一暗箭,汪玄壽的升職報告被朱翊鈞高高掛起,他認為這就是機會,所以才毫不猶豫地出了手。
王希元只是偽伶俐,其實他骨子裡是個笨蛋。這道彈劾書如果放在張居正執政前,肯定一擊命中。但在1575年時,這道彈劾書就是肉包子打狗——不但被吃掉,扔包子的人也不會全身而退。
其中緣由要從張居正的整頓吏治說起。
考成法是張居正整頓吏治的終極手腕,其實在考成法之前,張居正就已對吏治進行了全方位整肅。
明代開國時,公務員來源主要有三條途徑:進士為一途,舉人、貢生為一途,吏員為一途。進士是通過中央考試的人,舉人是通過省考試的人,貢生是由地方官推薦,經過翰林院考試而錄取的人,吏員則是通過服吏役而獲得做官資格的人。本來,這是三駕馬車,並駕齊驅,給帝國各級機關輸送人才。可天長日久,政府漸漸把舉人、貢生、吏員貶低,只重視進士。
張居正清楚地記得,當初和高拱談到帝國這種重資格問題時,高拱說,進士、舉人的功名不過是國家網羅人才的工具,用這一工具將人才網羅進來後,還應該看他的實際政績,絕不能根據功名等級來斷定能力的高低和官職的大小。
的確,明帝國中期以後,非翰林不能升任大學士,而非進士出身的人則不能擔任翰林。同樣是中書舍人,同樣是任職九年,同樣是合格,進士出身者就可以升三級,而監生只能升一級。進士、舉人出身的人到地方做官,就是一把手,而其他資格的人縱然堯舜附體,也只能做副手。
張居正早已清醒地意識到,用人重資格而不看實績,排擠舉人、貢生和吏員,會讓有志者變得無志。所以他說:「良吏不專在甲科(進士),甲科未必皆良吏。」
1573年,張居正就以朱翊鈞的名義下過這樣的命令:凡是推薦官員,只論賢良與否,不論是否進士出身。
王希元上彈劾書的半年前,在眾進士出身私下謾罵聲中,張居正迎難而上,又頒布舉薦法令:凡官員有賢者,都應舉薦,各地舉薦官員要特別注意那些資格低下,但卻有實際政績的貢生和吏員。
不要以為這只是一紙普通政令,它引起的後果不亞於十級地震。有政績的貢生和吏員們固然心花怒放,可那些進士卻黯然神傷,甚至出離了憤怒。其實這道政令並未傷害他們,倘若他們真有政績,和從前一樣照樣得到提拔。問題是,他們廉價的自尊受到傷害,他們為自己和那群舉人、貢生、吏員站在同一高度而哭天搶地。
尤重要的是,按出身資格用人有利於官僚集團內部的穩定,因為出身資格的差別是一種最明顯的差別。對許多高資格的官吏來說,大家都按資格和年資循序漸進,總有希望從小官熬到大官,所以大多數官員都接受這種方法。
可張居正卻清醒地意識到,這種用人制度會讓官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從而形成死氣沉沉的墓道似的穩定。張居正打破了這種制度,必然會引起大部分進士出身的人的憎恨,張居正和他的戰友受到攻擊在所難免。
王希元的彈劾書正是那些自命不凡、憤恨進士們的一個小突擊。實際上,這兩年來,吏部尚書張瀚在張居正的許可下,沒少舉薦出身低的官員。為什麼沒有人跳出來指控呢?原因就在於,這一次,朱翊鈞沒有同意張瀚的舉薦。
這也是張居正莫名其妙的地方。兩天後,張居正來見朱翊鈞,二人談了一會兒,張居正就有意無意地問道:「皇上見到王希元的奏章了?」
朱翊鈞若有所思:「見到了。」
張居正再問:「那您也一定見到了張瀚舉薦汪玄壽的奏疏了吧。」
朱翊鈞點頭。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汪玄壽雖是吏員出身,但經過考成法,是很優秀的一個人。」
朱翊鈞急忙說:「張先生您誤會了,我不批張瀚的舉薦書,並非因為這個。」
「哦?」張居正不滿地發出一聲,突然意識到這一態度不對,馬上平和地問,「皇上發現了什麼問題嗎?」
朱翊鈞拿出一道摺子,說:「張先生,這是汪玄壽寫給張瀚的摺子。這應該是公文,可汪玄壽的行文格式不對,是以私人身份寫的。」
張居正大吃一驚,想不到朱翊鈞進步如此之快,居然連這麼微小的細節都看出來了。他接過太監送上來的摺子,果然,汪玄壽寫給張瀚的這道政府公文,開頭的稱謂不對。
他驚異的同時是高興,臉上露出欣賞的神色,誇讚朱翊鈞:「皇上真是英明,汪玄壽的這道摺子的確有違規之處。」
朱翊鈞被他的張先生一夸,頓時興奮起來,臉上泛著紅光,繼續賣弄起來:「我又看了王希元的彈劾書,發現也有問題。他說汪玄壽行賄吏部,可沒有指出是誰,這是無中生有。」
張居正有點失態地叫起來:「皇上太英明了。」
朱翊鈞在龍椅上晃動起來,掩飾不住內心的瘋狂喜悅。但張居正馬上又說:「皇上這樣看問題是對的,但不全面。」
朱翊鈞停住了晃動的屁股,有點失望:「哦?」
張居正稍一沉思,說道:「王希元是言官,指控別人是他的職責,但尋找證據是司法機關的事,和他無關。倘若他不是誣告,那司法機關必能找出證據來。遺憾的是,據我所知,他正如皇上所說,是無中生有。」朱翊鈞展現出一種恍然大悟的模樣。
張居正繼續給他上課:「王希元指控的是一個部門,而不是個人。倘若他指名道姓指控就是張瀚收賄,那皇上就該立即下令司法機關調查張瀚。做臣子的向君主反映情況應該直截了當,不能藏頭露尾。如果屬實,自當依法處理;如不屬實,也不至於冤枉好人。」朱翊鈞連連點頭。
張居正順勢詢問:「那汪玄壽當縣長的事?」
朱翊鈞脫口而出:「准了。」
這個時候,張居正應該高喊「謝恩」,但他沒有。朱翊鈞覺得張先生還有話:「張先生還有什麼話嗎?」
張居正半是詢問半是考朱翊鈞似的問:「皇上覺得這件事就算完了嗎?」
朱翊鈞琢磨了一會兒,一拍大腿:「啊呀,對,還有王希元,他無中生有,應該懲處。來啊,傳……」
「皇上且慢!」
朱翊鈞生生把「旨」字憋回喉嚨,疑惑地看著張居正。
「皇上,如果這樣就懲處王希元,必有人說皇上不調查就擅自懲處言官。」
「那張先生的意思呢?」
張居正回答:「先讓吏部尚書張瀚代表吏部向皇上辯明,然後再讓王希元為他的無中生有付出代價。」
朱翊鈞想了一會兒,連連點頭:「張先生真是想得周到,就這樣辦吧。」
第二天,張瀚上疏辯明,說明了汪玄壽和他吏部清白無誤。同一天,朱翊鈞下旨,王希元無事生非,罰薪半年,調出京城。又是同一天,吏部發文,升汪玄壽為浙江瑞安知縣。
不重資格重能力,破格用人,這就是張居正的用人之道,其實也是所有精明政治家的用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