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萊兒子案

2024-10-09 04:34:05 作者: 度陰山

  驛遞新規頒行不久,張居正就碰到難題,張居正碰到的難題都是大難題。甘肅巡撫侯東萊的兒子擅自使用驛站,被一群言官彈劾。侯東萊的兒子算不了什麼,可侯東萊卻是封疆大吏,帝國西北部沒有他,簡直不堪設想。韃靼的馬不敢過明帝國邊境半步,全是侯東萊的功勞。多年來,中央政府非常重視侯東萊,凡是彈劾他的奏章都如同進了墳墓。

  如果言官們彈劾侯東萊兒子的其他罪行,還不算難處理,可彈劾他違規使用驛站,就很不好辦。因為驛遞新規才頒布,倘若不治罪,驛遞新規就成了廢紙,張居正的權威會立即受到嚴厲的挑戰。

  張居正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李太后和朱翊鈞卻認為,此事關係重大,未和張居正商議就下了聖旨:侯東萊之子下不為例。

  北京城譁然。張居正分明感到排山倒海的壓力撲面而來,早就有人等著看好戲。張居正不急不躁,叫來呂調陽商量,準備要皇帝重新下旨。呂調陽倒是同意張居正的意見,可如何處罰侯東萊之子?如果重了,侯東萊能幹嗎?如果輕了,那群看熱鬧的人能幹嗎?

  張居正用一句話就解決了問題:「按律法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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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調陽吐了吐舌頭,如果按律法辦,侯東萊之子可是要革去官蔭的。

  張居正斬釘截鐵:「那就革去他的官蔭!」

  呂調陽默不作聲了,張居正嚴肅地說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為他老子是侯東萊,就對法律視而不見。如果我們真姑息了他,那麼,曾被處罰的違反驛遞新規的人怎麼想?」

  呂調陽沉思一會兒,說道:「張閣老,有些話我悶在肚子裡好久,現在不得不說了。」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你說就是!」

  呂調陽雖聲音不低,但時刻都在字斟句酌:「驛遞新規頒布以來,很多官員都有怨氣,因為使用驛遞在他們心中就是該有的權利之一。」

  張居正冷冷道:「權利?讓他們去查祖宗之法,看看哪條規定非公務時使用驛遞是官員的權利!」

  呂調陽被打斷,又重新組織思路,憋了半天才說道:「張閣老,自您執政以來,所行之法、所行之事,似乎有些嚴苛急迫。比如驛遞這事,應稍緩稍柔些,要官員們慢慢適應,然後逐漸嚴格起來。凡事都有個適應過程嘛,正如從黑暗中突地走進光明,人的眼睛受不了啊。」

  張居正明白這個道理,可時間是寶貴的,亂世用重典,重病用猛藥,剝絲抽繭固然春風化雨,但他沒有那麼多時間!

  他沒有理會呂調陽,直接去和朱翊鈞講,必須要重新對侯東萊的兒子處罰。朱翊鈞為難地左顧右看,馮保在他身邊,默不作聲。

  朱翊鈞說:「聖旨已下,況且,侯東萊的兒子……」

  張居正正色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朱翊鈞無可奈何,點了點頭。

  幾天後,聖旨重下:侯東萊之子違規使用驛遞,革去官蔭資格!

  膽小的人都在等待侯東萊的發威,可等來的卻是侯東萊的謝恩疏。侯東萊說:「我積極支持政府的所有制度,我的兒子不懂事,給我丟臉,也給帝國蒙羞,給張閣老出了難題。」

  張居正迅速回信,對侯東萊的深明大義表示最虔敬的欽佩。同時委婉地說:「因此事發生在風頭,所以不得不處理。不過請侯東萊放心,將來只要有合適的機會,我必設法補救。」

  這是一出張居正和侯東萊上演的雙簧,整個政府都被這齣戲所迷住,忘了一切!

  但驛遞這齣戲,遠未結束。侯東萊兒子事件不久,又出了趙悖事件。

  趙悖是大理寺(最高法院)副院長,秋高氣爽時,他到北京郊外野遊。大概是興趣盎然,忘記了世俗法度,就在昌平驛站吃了頓豐盛的午餐。昌平驛站官員似乎也忘了法度,不記得驛遞新規。當趙悖吃飽喝足,正欲回城,昌平驛站官員才一拍腦門,失聲道:「完蛋了,趙大人。」

  趙悖打了個飽嗝,疑惑地看著剛才的酒友。昌平驛站官員發音震顫地說:「咱們違反了驛遞新規。」

  趙悖先是一愣,但在酒精輔佐下,豪氣地一笑:「什麼驛遞新規,那玩意兒制定出來就是讓人違反的。你放心,有事我擔著。」

  昌平驛站官員酒醒了一大半,臉色灰白:「趙大人,幾天前的侯東萊之子案,您不是不知道吧,我看張首輔這回是玩真的啊。」

  這是屁話,張居正自執政以來從來就沒玩過假的。

  趙悖強撐著已不堪一擊的膽氣,說:「你把心放在肚皮里,沒事!」

  回去的路上,趙悖鼓舞自己:沒事,這件事知道的人少,張居正無論如何都不知道。

  可進了北京城,他又想到另外一件事:這天下的事還有張居正不知道的?東廠、錦衣衛那些特務不都是為張居正效力?啊呀,完蛋也。

  趙悖想的沒錯,第二天,他就被言官彈劾,指控他違反驛遞新規。在懊喪悔恨中,趙悖被降職一級,五年的辛苦付之東流,重回原點。

  如果和按察使湯卿相比,趙悖的運氣已算是相當好。湯卿出京公幹,可以使用驛遞,但他要求驛站多給三匹馬,以馱載他的僕人和酒食。驛站官員苦口婆心勸他,湯卿不理解別人的好心,反而當成驢肝肺。他堅持索要,最後他如願以償,但還未到公幹地點,就被朝廷召回,連降三級。

  正是張居正這種絕不姑息的明朗態度,讓地方官員毫不畏懼地執法。

  一次,張居正的家奴路過高郵,要求使用驛站。高郵州長吳顯按驛遞新規斷然拒絕。張居正家奴暴跳如雷,闖入州衙大罵不已。吳顯一臉平靜,始終微笑著。

  後來,張居正的家奴又把吳顯騙到自己船上,搶走他的官印,吳顯鎮靜地說:「我執行的是你家相爺的法令,你能把我怎樣?」

  這名家奴無可奈何,只好恭敬地送回官印,送吳顯下船。張居正對這名家奴如何處置,史無記載。但另外一個家奴的下場可就很悲慘了,這名家奴外出辦事,用了驛站一匹馬,張居正知道後立即把僕人綁到錦衣衛治罪,杖刑一百遣回原籍。杖刑一百後非死即殘,這名家奴之後的命運可想而知。

  經過張居正雷厲風行、剛直不阿的一年治理,爛了一百多年的驛遞制度恢復生機,秩序井然,僅這一項,就為中央政府節約了一百多萬兩銀子。

  但這只是站在帝國和張居正的立場說,倘若站在眾多官員的立場上,驛遞新規簡直遺臭萬年。張居正知道,太多的官員怨恨他,恨不得把他的皮活活剝下,掛在北京城牆上。

  他毫不在意,自執政以來,他樹立了屬於他自己的人生觀:為國除弊就不能擔心犧牲自己的身家性命。「今不難破家沉族以徇公家之務」,不管是否有人願意為自己分憂,他都會大無畏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在給朋友的信中,張居正自負地說:「大抵仆今所為,暫時雖若不便於流俗,而他日去位之後,必有思我者!」果然,在他去世的三十年後,有人就開始追憶他的驛遞新規,並呼喚重現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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