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解難題
2024-10-09 04:33:51
作者: 度陰山
1574年正月元宵節前一天,怒風呼嘯著穿堂入室,吹起內閣辦公桌上的文件。張居正急忙按住,風過後,他呵了呵雙手。這天真冷,不過一想到東南方面的叛亂被平定,張居正的心裡就如升起火爐般溫暖。
當他沉浸在自己非凡政績中時,工部掌門人朱衡和戶部掌門人王國光小跑著來了。兩人有事,而且不是小事。張居正認真聽完,不禁倒抽涼氣,一種奇異的感覺襲上心頭:1574年可真不是個好年頭,才開始,老天就給他出了這麼大一個難題。
這個難題要從李太后的信仰說起。李太后信佛,所以常做功德。1573年秋,李太后徵得張居正同意後,就從內庫(皇帝的小金庫)取銀五萬兩,修建了河北涿州胡良河與巨馬河二橋。第二年初,兩座橋橫空出世,負責督建的工部官員鄒清明就把建橋的開支報到工部審核。
想不到工部審出問題:開支有七萬八千兩,而內庫只撥銀五萬兩,憑空多出了二萬八千兩白銀。其實也就是說,這多出的二萬八千兩白銀不是從天而降的,而是從外庫(國庫)明目張胆挪出來的。
事態如此重大,朱衡和王國光只好來報告張居正。張居正倒抽涼氣,是因為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點,而且也只有他敢這樣做。這個人就是朱翊鈞的姥爺、李太后的親爹李偉。
李偉祖墳冒的可不是幾縷青煙,而是核爆炸的好運衝擊波。他多年前帶著女兒從鄉下來到京城,命運的眷顧下,女兒被賣進朱載垕的王府,再在命運的眷顧下,女兒被朱載垕弄上床,又在命運的眷顧下,她生下朱翊鈞。朱翊鈞成為皇帝,她成了皇太后。李偉毫無懸念地女貴父榮,在朝中炙手可熱。後來他又通過女兒的關係,到戶部看管外庫(國庫)。這個職務雖不高,卻是個肥差,因為他可以在進出錢財上動手腳,而不被人輕易察覺。
李偉的身份太讓張居正尷尬,他可是皇帝的姥爺、李太后的親爹,這兩個人都是他的政治靠山,哪個都得罪不起,他的眉毛快皺到了一起。
王國光急忙為他排憂解難:「張閣老,有幾句話不知當講……」
「你講!」張居正看定他。
「您整頓朝綱,肅清吏治,全靠考成法。皇太后是當今聖上之母,手握重權,考成法是標,那皇太后的支持就是本,標本之間,微妙權衡,我覺得應舍標取本。李偉之事,現在知道的人還少,我再叮囑鄒清明保守秘密,張閣老您權當不知,容後再行處置,豈不是兩全之計?」
這是變通,高明政治家都擅長這招。正因為變通挑戰了規則,所以有時能出奇制勝,而有時則會吃不了兜著走。
張居正本以為這件事會悄無聲息地絕跡,讓他驚駭的是,兩天後的早朝,一大批言官紛紛上疏彈劾李偉,不但彈劾他此次私挪銀兩之事,還彈劾他貪污軍餉,剋扣軍需。這都是事實,張居正又氣又急。
「誰走漏了口風?」朱衡和王國光一進內閣,張居正就跳起來質問。
兩人也是滿臉的茫然,都搖頭。張居正坐下去,陷入沉思。朱衡和王國光以為張居正在琢磨誰透露口風的事,想不到張居正一開口卻是自言自語:「通變之功,亦在法度之上。」
朱、王二人莫名其妙,張居正恢復了平常的冷靜,對二人說:「這件事既已鬧到如此地步,誰透露出去已不重要。正如王大人所說,皇太后得罪不起,可不懲罰李偉,就對不起考成法,更對不起那些官員。」
朱衡臉色微變:「張閣老,三思啊,那可是您的權力源泉。」
張居正笑了:「朱大人,我剛才說『通變之功,亦在法度之上』,你沒聽見嗎?」
朱衡尷尬地一笑:「倒是聽見了,但不明白。」
張居正站起來,意志堅決:「我去見皇上,稍後,你們就明白了。」
李太后和朱翊鈞正滿面愁容地受張居正的拜見。李太后長了一顆玲瓏心,當然知道張居正來的目的,所以主動開口:「唉,我時刻注重名節,更做善事,想不到我那不爭氣的父親,總給我丟臉。如今又有違法犯紀到這種程度,張先生,您說……」
下面的話肯定是要張居正來說,張居正於是說:「太后這話有些重了,本朝吏治廢弛日久,人心澆漓,現在雖皇上英明圖治,但長時間積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除。貪污索賄、中飽私囊是平常事,您父親初入公門,被小人一蠱惑,難免有差池,也是情理之事,太后何必放在心上?」
這是段極具藝術的話語,它使李太后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但張居正的嚴苛給李太后的印象太深了,她不太相信張居正也有對罪行如此通情達理之時,她再度發出試探:「張先生就不要為我父親開脫了,他和內宮勾結,外庫內庫都成了他貪污的陣地,擾亂國事,罪不容恕。」
張居正不假思索地說道:「太后又言重了,您父親看管國庫,宮內宦官看管內庫,本來就沒有嚴格規定,雙方不許交往。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李太后漸漸高興起來,再發第三次試探:「彈劾我父親的奏章上說,他剋扣軍餉,這應該是大罪吧?」
這要不是大罪,還有什麼大罪!張居正咬牙道:「剋扣軍餉一事,臣已調查清楚,軍餉從國庫發出後,經過層層輾轉,不斷有人從中截留,所以到了軍中減少是情理之事。您父親可能剋扣了一點點,但主要責任還是下面接手人員利慾薰心,言官們吠影吠聲,都歸罪於您父親,實是過激之詞。」
李太后臉色已恢復正常,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好像沒有可說的了。張居正這個辯護人做得太出色,她這個指控方已黔驢技窮。
朱翊鈞在一旁聽著二人的你來我往,突然頭腦渾濁,張居正應該是來問罪的,怎麼倒成了李偉的辯護人?他不禁疑惑地問道:「依張先生的意思,外公就沒有大錯了?」
張居正看了一眼李太后,李太后鳳眼流轉,也瞅上了他。張居正覺得時機已到,緩緩說道:「皇上,您姥爺初入宮門,受人誘惑,才小有不規,這都是小錯誤,滿朝文武,哪個沒有?如果真較真,恐怕連微臣也有罪過。還希望皇上、太后不必為此事過慮。」
朱翊鈞能不過慮嗎?他小心翼翼地問:「張先生,那這件事是不是就過去了?」
張居正以攻為守:「皇上以為如何?」
朱翊鈞「啊」了一聲,他想不到張居正會反問他,急忙看向李太后。李太后也以攻為守:「皇兒,說說你的想法。」
這可難住了朱翊鈞:懲罰吧,那可是他母親的親爹;不懲罰,看張居正的樣子,好像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鬥爭了好久,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這事不能就這樣完了吧?」
「皇上英明!」張居正俯首一叩。李太后吃了一驚。張居正繼續說道:「這事不能就這樣完了,我覺得應該訂立國庫登記出納新規,更換人員,杜絕腐敗行為,保證財政清楚。」
李太后鬆了一口氣,但心裡還是沒有底:「張先生竭智盡忠,真是社稷之福。那麼,李偉該如何處置?」
「太后一定要處置嗎?」
李太后又驚了一下,想不到張居正老謀深算到如此境界,讓她主動說出來,可話已說到這份上,她只能硬著頭皮堅持下去:「一定要處置。」
張居正假裝思考了一會兒,說道:「那好。請您將您父親召進宮來,教訓他兩句,要他以後注意就是了。」
李太后驚喜,又半信半疑:「就這樣?」
「就這樣。」張居正又補充道,「但國庫保管員的職務,還請太后向您父親說明,恐是要換人。」
李太后欣喜道:「好,既然張先生為他求情,我這次就放過他。國庫的事,您全權做主吧。我想,他也沒臉再要這個職務了。」
從宮裡出來,張居正的神經並未徹底放鬆,他還要對付那群言官。一天後,在他的幫助下,朱翊鈞下了一道聖旨:「李偉無法勝任國庫工作,削職。至於言官們指控他的違法行為,容日後慢慢偵查,欽此。」
言官們閉上了嘴巴,其實他們的彈劾書也無確鑿證據,只是捕風捉影。李偉被拿下,他們已心滿意足。實際上,他們只是想看看張居正該如何處理此事,給張居正設置了一道難題。讓他們大失所望的是,張居正輕而易舉地就破解了這道難題,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