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亡都掌蠻
2024-10-09 04:33:46
作者: 度陰山
曾省吾和劉顯接到朝廷允准圍剿都掌蠻的聖旨時,劉顯興奮得一蹦三丈高。曾省吾卻心思凝重,去信給張居正說:「都掌蠻的三處據點易守難攻,我擔心傷亡太重,所以請張大人可否支援一些火器?」
十幾日後,一批包括將軍銃、七稍炮、佛郎機、百子銃在內的火器運到了曾省吾的府衙。1573年四月,曾省吾和劉顯準備完成,對凌霄寨的軍事進攻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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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省吾有好生之德,軍事行動前,派遣一名面目可憎的武舉人李之實去「投靠」凌霄寨。寨主阿苟雖武藝高強,智商卻不高,被李之實引下山寨,活捉到了曾省吾軍營。曾省吾要他舉寨投降。阿苟狂笑:「你瘋了吧,我族有規矩,老大沒了,兒子接管,不管老子死活。」
曾省吾不相信這是真的,押著阿苟到凌霄寨前喊話,一陣不分青紅皂白的亂箭讓他相信了阿苟的話。劉顯怒不可遏:「這是群不知孝悌的野人,非用宰畜生的手段對付他們不可!」
大規模的進攻開始了,明軍的各種火器全部派上用場,勢若雷電。凌霄寨守兵被炸得漫天飛舞,屍骨無存。經過一天一夜的激烈戰鬥,凌霄寨被攻陷,除了七十多人投降活下來,其餘人全部死亡。
張居正得到捷報,急忙寫信給曾省吾:「凌霄寨已破,我軍占了他的大門,此乃天亡小丑之時。宜乘破竹之勢,早收盪定之功。都掌蠻之前被高估得厲害,凌霄寨之破說明他們不過爾爾。」接著,張居正拿出戰略家的姿態來,指點曾省吾,「攻險之道,必以奇勝,你現在可用一支敢死隊,從間道以搗其虛。從前對都掌蠻的戰役,指揮官都久久圍困,這是愚蠢。我們是客場作戰,軍糧有限,若加以圍困,實是自困。」
兵貴神速,曾省吾不是不知道,劉顯是戰場驕子,更是成竹在胸。二人遵照張居正的指示,用曾省吾的戰略,稍作休整後就對都都寨發起進攻。都都寨寨主阿墨自聞聽凌霄寨陷落後,一直心神不寧。自他出生以來,從未見到過凌霄寨的陷落。凌霄寨不僅是他們都掌蠻的一處根據地,還是精神聖地。凌霄寨一沒,都掌蠻上下的心都碎了。
阿墨鼓動他的士兵們絕地反擊,士兵們在絕境中迸發出驚天的意志和力量。曾省吾對都都寨勢在必得,雙方的戰鬥異常慘烈。阿墨是個喜歡打破常規的人,當曾省吾的部隊停止進攻休整時,他率領全寨精銳,突然大開寨門,衝下山來,和政府軍混戰。勇氣固然可嘉,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他們就淹沒在十幾萬政府軍的刀叢劍雨中。
都都寨就這樣稀里糊塗地陷落,只剩下九絲寨在風中瑟瑟發抖。即便如此,可要想攻陷它,絕非易事。
劉顯說:「張首輔要咱們神速進攻,我看先用火器轟它一陣子,然後讓所有士兵攻寨,不怕拿不下來。」
曾省吾有清醒的認識:「我記得1465年那場戰役,政府軍就是硬攻,不但傷亡慘重,而且未動九絲寨分毫。張先生遠在京師,對許多細節並不清楚,況且張先生也要咱們實事求是,不可全聽他。你也看到九絲寨的險要了,連飛鳥都難以逾越,不如先圍住,再說下一步。」
劉顯討厭圍困,他當年在福建和倭寇作戰,向來是猛衝猛打。他一向認為,最好的圍困就是猛烈的進攻。世界上沒有攻不破的防禦,也沒有殺不死的敵人。曾省吾還在軍帳里琢磨計劃,劉顯已帶著他的親兵,對九絲寨的大門發動了猛攻。
九絲寨這幾天神情恍惚,本來想一直閉門不出,直到天荒地老。可當他們看到敵人大將只帶了幾十人向大門衝鋒時,不禁怒火中燒。如果面對幾十人都不敢出寨,那他們的臉面何存?
一聲巨大的銅鼓聲響,幾百個如馬戲團演員的高手從半開的大門沖了出來,雙方混戰到一起。劉顯大顯神威,掄著手中的狼牙棒,如掄一根棉簽,打得都掌蠻魂飛天外。
「扯乎啊!」隨著一聲喊,僥倖活命的都掌蠻逃進寨里,大門重重地關上,任憑劉顯罵破了嗓子,也沒有一個人影閃出來。
九絲寨的都掌蠻們親眼見到劉顯的神力,咬著指頭叫出聲:「我的親娘啊,這是人啊還是野獸。」
劉顯雖然單獨擊殺了幾十名敵人,可回到軍帳里仍是氣呼呼,尤其是他發現曾省吾正和幾個都掌蠻首領喝茶時,已是七竅生煙。
曾省吾見他殺氣騰騰,狼牙棒已變成血紅,慌忙站起來向他介紹那幾個人。這幾個都掌蠻首領並非是都掌人,而是漢人。但他們和都掌蠻的關係非同一般,並且掌管著圍繞九絲寨的數十個小寨。
其中一位漢人首領說,九絲寨靠蠻力肯定打不下來,當年二十萬政府軍,進攻了二十多天,都未見效果。原因就是,九絲寨里有一萬餘很能打的都掌人,並且圍繞著他的數十個寨子源源不斷地給他運輸糧食和武器。打下九絲寨最好的辦法就是切斷它的補給線。
劉顯明白了,曾省吾正在和九絲寨的補給線談話呢。
曾省吾又對劉顯說:「這些人都是帝國大大的良民,他們和九絲寨的領導人也能對上話。我們可以用他們去敵人內部採取攻心戰,讓他們成為驚弓之鳥,瓦解他們的鬥志。」
劉顯對陰謀陽謀毫無興趣,只是問:「曾大人給句痛快話,什麼時候發動進攻,我好趕緊布局。」
「急性子,」曾省吾哈哈笑道,「你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讓你痛快地打一場。」
劉顯掰著手指頭:「一、二、三,說定了!」
三天後,劉顯提著狼牙棒興沖沖地來找曾省吾:「我已布局完畢,可以打了嗎?」
曾省吾無奈地點了點頭。他的計劃在三天時間內實行得很徹底,九絲寨中經過那幾個漢人首領的攻心後,人心不寧。可曾省吾認為,此時進攻仍不是時候。但他已答應了劉顯,如果不實踐諾言,他非常擔心劉顯會把狼牙棒掃向他。
進攻一開始,政府軍的勢頭相當猛烈,但九絲寨的險阻漸漸削弱了他們的鬥志。一天後,劉顯只能宣布停止進攻。士兵們拖著戰友的屍體離開了九絲寨的各個寨門。
已進入九月,秋雨綿綿,渾身濕透的曾省吾視察軍營,到處都是受傷的士兵,慘叫和呻吟遍布九絲寨下,士氣低沉。
張居正的信來了,曾省吾面對張居正的問題,一籌莫展。勝利好像就在眼前,可正如眼睫毛一樣,可感覺到,卻不可及。1573年九月初八,曾省吾坐在潮濕的軍營中,思慮著如何給張居正回信。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烏雲如墨,沉重地壓下來。就當他在唉聲嘆氣時,突然有人闖入軍營,狂喜地叫道:「咱的事成了!」
曾省吾驚問:「怎講?」
來人是他和九絲寨漢人首領的聯絡員,渾身已濕透,衣服下擺滴著水。他抹了抹臉上的水,急迫地說道:「那幾個漢人讓我告訴你,明天是都掌蠻的『賽神節』,他們決定殺牛宰豬,大肆慶祝這個傳統節日。到時防守會鬆懈,我們正好趁機潛攀而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曾省吾謹慎地問:「確定嗎?」
「非常確定。那些蠻人現在就開始宰殺畜生,並搬了好多酒出來,準備大喝一場呢。」
曾省吾興奮地跳了起來:「節日快樂啊,感謝節日!」他在軍營里轉了幾大圈,然後收起正準備給張居正寫信的紙,「快,通知劉顯將軍。」
第二天,大雨繼續。九絲寨的豪傑們認為這種天氣敵人不可能發動進攻,又加上「賽神節」是他們神聖的節日,所以像從前一樣喝酒慶祝,擂鼓跳舞,快活得忘記了寨外還有敵人。
劉顯兵分五路,乘黑夜大雨攀上懸崖,到凌晨時,三萬士兵全部進入寨子,看著眼前醉倒的都掌蠻,一路砍殺。
被慘叫聲和刀兵聲驚醒的都掌蠻,見政府軍從天而降,早已失魂落魄,有的逃跑,卻重心不穩,墜入懸崖,有的跪下投降,卻被政府軍活活砍死。
屠殺進行了一天,一萬人只剩下一千人。曾省吾及時趕到,這一千俘虜才未被處決。九絲寨淪陷,都掌蠻的光輝歲月隨著雨後天晴而永遠退出人間。
捷報在1573年十月上旬抵達京城。張居正興奮得手舞足蹈,連鞋跟掉了都沒有發覺。他後來說:「聽到捷報後,不禁心花怒放。四川百姓安枕,國家神氣,藉此一振。其他地方有造反之心者,聞聽都掌蠻滅亡,必收斂不軌之心,踏踏實實做他的良民。這就是保身安民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