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戰群臣
2024-10-09 04:32:42
作者: 度陰山
第一個上疏的人叫姚繼可,他在半個月前以巡按御史的身份巡視宣府、大同,由於離王、方二人很近,所以隱約聽到了王、方二人要和俺答汗議和的消息。他發了羊癇風似的跑回北京,上疏指控方逢時通敵。並且說,和蒙古人議和簡直是和老虎講慈悲,和這群野人打交道,只有針鋒相對,高築牆、廣儲糧、堅壁清野。
「通敵」這個罪名不小,在當時閉塞的朝廷沒有人知曉方逢時和蒙古人談判細節的情況下,姚繼可的這道指控書是炸藥。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不過是個奪人眼球的煙花,陳以勤已經在半個月前黯然離開,都察院被高拱掌控在手,言官們縱然有三頭六臂,也無法跳出高拱的手心。
張居正去信給王崇古,要他安慰方逢時說:「姚繼可神經錯亂,你聽到後不要掛懷,更不要灰心,我可以向你保證,皇上和高閣老都支持你們,這件事已定。」
方逢時從抑鬱中恢復,繼續和俺答汗「要求其送還趙全」的談判。正如張居正所料,趙全早已得知他祖國要他人頭的事,他思來想去,欲保性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說服俺答汗放棄把漢那吉。
這條路難度極高,但趙全此時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決心一試。他對俺答汗說:「把漢那吉的老婆還在您懷裡,他如果回來,您敢保證他對您的仇恨一筆勾銷?」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俺答汗本來對趙全還有眷戀之情,想不到趙全戳他的痛處,再想到和明帝國議和的美好前景,更想到家中哭成淚人的大老婆,一咬牙一跺腳:「來啊,把趙全和他的夥伴們綁了,送給明國。」
1570年十二月,寒風呼嘯中,趙全和他的戰友們回到祖國大同,被裝進囚車,送到北京。朱載垕親自到午門觀刑,趙全一行被凌遲。多年來,俺答汗在趙全的輔佐下把明帝國搞得焦頭爛額,如今終於出了這口惡氣。
趙全還在從大同去北京的途中時,王崇古已按內閣的決定,將把漢那吉送還俺答汗。俺答汗內心有愧,又因為大老婆的壓力,不禁抱著孫子痛哭,場景十分感人。送把漢那吉的明邊防軍看到祖孫情深,情敵言和,在風沙中放下面子,熱淚盈眶。
當北京城所有人都沉浸在無限歡欣中時,張居正早已坐在辦公桌前,冷靜地給王崇古寫信傳授機宜:和俺答汗談封爵、入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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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答汗經過此事想通了很多事,尤其是當他看到孫子把漢那吉衣錦而回,吃得腦滿腸肥,更對明帝國產生好感。入貢是他始終渴望的,封爵嘛,不過是再多個主人而已。他對王崇古說:「這麼大的事,你能做主嗎?」
王崇古說:「你也知道這是大事啊,我當然不能做主,但有人可以。你等消息吧。」
幾天後,王崇古上疏中央政府,議封貢和開市共八事。上疏一到中央政府,有人歡喜有人愁。歡喜的當然是高拱和張居正,憂愁的是兵部尚書郭乾。郭乾對明帝國邊事也非常嫻熟,年輕時非常幹練,老了後小腦萎縮,做什麼事、想什麼問題都虎頭蛇尾。他是一年前取代霍冀而主掌兵部的,張居正對他的印象非常一般。在把漢那吉事件中,始終看不到郭乾的身影,因為他在暗處長吁短嘆,認定張居正、高拱還有皇上在瞎胡鬧,必定出亂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把漢那吉事件居然和平解決。他覺得世事太莫名其妙,於是開始關注此事的餘波。他見到王崇古的上疏,就對高拱說:「這是國防問題,應該歸我們兵部。」
高拱說:「好啊,太岳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和他商量吧。」
郭乾喘著粗氣,渾身發汗,對張居正說:「這事不可行。蒙古人都是野人,不講規矩,不知禮儀,和他們談和平,痴人說夢。」
張居正沉默。
郭乾眉頭緊鎖,咬著發紫的嘴唇,話鋒一轉:「不過要是真能和平,不用打仗,也未嘗不是好事啊。」
張居正慢悠悠地問道:「那您的意見是?」
郭乾搓著雙手,不好說。
張居正站起來,語氣裡帶上讓郭乾生畏的堅定:「以兵部名義請皇上召集廷議。」
廷議是當時的大臣會議,所有人都要發言,但決定權卻屬於皇上,這就叫「民主集中」。郭乾還在猶豫,張居正已轉身大步邁了出去,留下一句話:「我這就去通知高閣老。」
1571年二月最後一天,朱載垕下詔明日召開廷議。張居正和高拱做了充足的準備,當然,反對派們也在前一天挑燈夜戰,要在明日的戰場上揚名四海。
朱載垕命人先說了大致情況,然後點頭示意開始。
辯論雙方進入斗場,定國公徐文壁和吏部右侍郎張四維肯定封貢互市,附和者有二十人,能有這麼多的附和者,全是高拱和張居正私下活動的結果。
反對者有十七人,尤以戶部尚書張守直最為激烈,張守直搖頭晃腦說:「韃靼並非草原上的唯一部落,他俺答汗能代表整個草原嗎?如果封了他爵位,讓他入貢,別的部落仍不安寧,我們豈不是白費勁?爵位乃國之利器,不可輕易授人,倘若封了他爵位,讓他入貢,你們內閣可以保證有一百年和平嗎?」
這不是辯論的態度,而是抬槓。高拱冷笑道:「我們又不能未卜先知。」
張居正站出來補充高拱的話:「先皇在世,俺答汗屢屢攻擊邊防,甚至還兵臨京城,有一年平安無事嗎?百姓處於生死邊緣,國土淪於賊寇的鐵蹄之下,可有一年平安無事嗎?我們不能保證百年之事,俺答汗也不能,您能嗎?」
張守直一直晃蕩的腦袋總算靜止,滿臉通紅,不再言語。
反對派中沒有人再出來。張居正和高拱對視,嘴角不易察覺地一笑,他們勝利了。
如果事情這麼簡單,它肯定不是發生在大明帝國政府里。工部尚書朱衡慢吞吞地挪出來,說:「我同意封貢,但互市有風險,我堅決不同意。」
御史葉夢熊跳出來,附和道:「先皇在世時,仇鸞不敢同俺答汗開戰,主張開馬市,拿最上乘的絲綢和大米換來的只是劣馬。今天王崇古總督又要開馬市,難道覺得帝國又缺劣馬了嗎?」
反對派們哄堂大笑,故意把笑聲抬得很高,拉得很長,好爭回點面子。
張居正討厭言官們的油腔滑調,有事說事,拿這麼嚴肅的事開玩笑,簡直該讓他們變成啞巴。
葉夢熊這番話給反對派們一個錯覺,他們以為柳暗花明,反敗為勝了,所以都紛紛發言。有個叫饒仁侃的御史一面從群臣行列中走出,一面高聲說:「當年先皇英明果斷,取消馬市,並嚴令再言馬市者斬,王總督難道是想以身試法嗎?」
反對派們正要以第二次「哄堂大笑」給饒仁侃喝彩助威,只聽高拱一聲大喝:「你們這群蠢材!先皇取消馬市,是因為仇鸞榆木腦袋,辦事不力。因人廢言,這是豬才做的事!」
反對派們嗡嗡起來,高拱向群臣中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站出來,高聲叫道:「在下認為,封貢、互市是一體的,而且有四大好處。」
張居正循聲而望,正是高拱的得意門生、吏部言官胡嘉,他不由得向此人投去感激的一瞥。胡嘉所謂的四大好處,也正是張居正和他的同志們都意識到的。封貢互市,俺答汗可停止戰爭,邊民可享太平;諸邊有數年之太平,可乘機積蓄力量,俺答汗如果背盟,打就是了;邊境漢蒙居民交錯,民間貿易往來,可用中國文化滲透進蒙古,做到不戰而屈人;我天朝大國,胸懷如江海,允許蠻族來降,這就在宇宙做了個好GG啊。
反對派們不嗡嗡了,張居正好不容易享受了會兒寧靜。這種寧靜,他最喜歡享受。高拱站出來說:「我看情況已明朗,皇上可做定奪了。」
朱載垕在龍椅上昏昏欲睡,聽了高拱的話,像死囚聽到大赦一樣,歡樂地站起來說:「那按少數服從多數,擬旨准行吧。」
張居正幾個月來的殫精竭慮終於得到回報,他的堅持得到勝利。中國歷代王朝,越弱的王朝越有廉價自尊,把和外族的議和當成奇恥大辱。這不是神聖,而是神經。在給方逢時的接任者劉應箕的信中,張居正這樣說道:「所謂講和,是兩敵相持難分高下時,不得已之舉。世界上兩國之間沒有真正的和平,所以講和不是目的,積蓄力量超越對方開戰才是目的。」
張居正深刻認識到這樣一個道理:戰勝沒有把握戰勝的對手,最好的武器就是友誼。但對於那些頭腦不清晰又喜歡發熱的人,這個道理他們永遠都不會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