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擔憂

2024-10-09 04:32:39 作者: 度陰山

  憑多年來對政府官員的了解,張居正早就預料到把漢那吉之事會引起波濤,所以他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在和王、方二人緊密溝通時,他也爭取高拱的支持。高拱氣勢磅礴,來者不拒,對送上門來的這塊肥肉當然垂涎。高拱又去運作朱載垕,朱載垕也認可高、張二人的主張,先接受把漢那吉的棄暗投明。

  王、方二人的奏疏一到,朱載垕召集群臣討論。第一反對的就是已窮途末路的趙貞吉,他幾乎要痛哭流涕,說這是引火燒身,把漢那吉看著是個人,實際上是個臭雞蛋,必會引來俺答汗那隻大蒼蠅。還有御史搖頭晃腦地說,受降之事讓他想到北宋末年北宋政府接受軍閥郭藥師投降的事,結果後來郭藥師反叛,北宋雪上加霜,萬不可讓歷史重演。他有絕妙計策,就是把把漢那吉無條件送還給俺答汗,這樣才可避免北境戰爭。

  張居正極度厭惡這群言官,不是因為他們膽小怕事,而是因為他們狗屁不懂還滿嘴跑火車。當時的形勢和北宋郭藥師受降時截然不同,不實事求是就亂發議論,這是言官狗不改吃屎的本性。他不陰不陽地提醒眾言官:「現在形勢很明朗,沒到哭喪的時候,所以收起你們那肆意的眼淚和眼屎吧。」

  王、方二人高歌猛進,高拱推波助瀾,朱載垕積極配合,張居正在背後全力運作,言官們終於閉了嘴。趙貞吉還想戰鬥,高拱馬上擂起戰鼓,趙貞吉嘆息著退縮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明帝國授予把漢那吉指揮使職務,賞象徵尊嚴的大紅絲綢一襲。

  好勇鬥狠的俺答汗來了,幾乎傾巢出動。俺答汗根本不想來,他搶了孫子的老婆,孫子對他恨之入骨,他不想再把仇人放在身邊。可他老婆對這個孫子感情極深,自把漢那吉走後,老人家一天哭十次,險些淹死在自己的淚水中。俺答汗雖然娶了孫媳婦,卻仍對大老婆情深義重,只好出兵來要把漢那吉。

  大兵壓境,王崇古和方逢時毫不驚慌,因為導演兼編劇張居正的劇本已到:派一位口齒伶俐、智勇雙全的人去和俺答汗談判,談判內容我早已給你們了。

  這樣的人才在邊境有很多,方逢時隨便一搜,就搜出個叫鮑崇德的人。鮑崇德把張居正之前寫給王、方二人的台詞刻進腦海,豪情萬丈地來到俺答汗軍營。

  俺答汗說:「我的大兵一動,你們的軍隊就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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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鮑崇德搜索腦海,找到台詞:「我們的軍隊不比往昔,你來好了。」

  這不是張居正信口胡說,事實是,最近這兩年,經過他安排、調整後的北境邊防軍,實力的確大增。俺答汗對此也深有同感。

  鮑崇德當然不是只會念台詞的三流演員,他有現場發揮的急智,見俺答汗臉色難看,他以張居正思想為核心,發揮道:「當然,我們的軍隊死多少無關緊要,可您孫子的命應該很值錢吧,您一發動戰爭,朝廷一怒,您孫子的命就沒了。」

  其實這正是俺答汗的本心,幹掉情敵是每個男人的熱切願望,尤其是借他人之手,更是妙不可言。但他這種想法一出現,眼前馬上映出他老婆淹死在淚水中的情景。他打了個寒戰,問道:「我孫子還活著嗎?」

  鮑崇德回答:「能殺他的人只有您,您不殺他,誰都不敢殺他。他現在被我們皇上封為指揮使,好不快活。」

  俺答汗嘆了口氣:「你們放了他,有什麼條件儘管提。」

  鮑崇德搜索腦海,找到台詞:「您這話就不對,什麼叫『放』啊,好像是我們捉他來似的。您也知道,是他仰慕我中華文化投來的。但這只是場面說法,具體原因,就不好說了。」

  俺答汗臉色通紅,嘴唇發抖,他發現眼前這個漢人的嘴很碎,不能和他談論太久,否則會被煩死。他有點焦躁地問:「你們有什麼條件,有屁快放。」

  鮑崇德說台詞:「只要把趙全和他的夥伴交給我們,把那漢吉指揮使隨時都可回草原,只要他願意。」

  俺答汗猶豫了。趙全是明帝國北境附近的漢人,足智多謀,白蓮教分部的掌門人。白蓮教是邪教,所以受到政府的打壓,趙全被追得窮途末路,所以翻越長城,投靠了俺答汗。

  趙全在中國可能無足輕重,但一到草原就成了重大人物,因為他知道明帝國北境的虛實,而且受過中國權術文化薰陶,知道出謀劃策。他在俺答汗的支持下於河套的豐州開墾荒地,種植糧食,興建城牆,招兵買馬。豐州既成了蒙古人的根據地,又成了蒙古人向明帝國進攻的跳板。

  自趙全投靠俺答汗給他做高級參謀後,俺答汗對明帝國的進攻效果突飛猛進。明帝國多次花重金懸賞趙全的人頭,但沒有人有這個福氣得到這筆賞金。

  現在,終於有了可以幹掉趙全的機會,張居正無論如何都不放過,他也知道,俺答汗絕不會輕易捨棄趙全,趙全就是他另一個大腦,一盞指明燈,一個無可替代的軍事導師。

  俺答汗抓耳撓腮地對鮑崇德說:「這也是條件,你們吃錯藥了吧。如果我讓你們把北京城裡所有的官員都交給我,你們願意嗎?」

  鮑崇德站在那裡,微笑著,什麼都不說。

  俺答汗沉思,再沉思,最後拍了大腿說:「不行,這事我得從長計議。你先回去。」

  鮑崇德回了,騎了匹俺答汗送他的駿馬,他自信地對王、方二人說:「此事可成。」方逢時立即給張居正去信,報告了情況。

  張居正很興奮,他覺得離實現更為遼遠的計劃不遠了。這個遼遠計劃就是借把漢那吉事件和俺答汗永遠地講和。不過興奮之後,就是擔憂。好事多磨,他不相信這件事會如此容易成功。

  他給王、方二人去信訴說了這一擔憂。他說:「趙全等人投靠俺答汗年深日久,他們是受中華文化薰陶多年的人,不可能不結交俺答汗身邊的親信。我們今天向俺答汗提出要他的人頭,他明天就會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豈會坐以待斃?倘若他說服俺答汗,用幾個小蟊賊冒充趙全等人,我們縱然明辨出,還要向政府報告,來往時間不定,俺答汗等不及,發動戰爭該如何?」

  這是張居正的第一層擔憂,第二層擔憂是:「我聽說俺答汗此次來是傾巢而出,機動部隊晝夜不停巡邏,所有騎兵都磨刀霍霍,這不是談判,而是戰爭。縱然他頭腦一熱,歸還趙全,我們一歸還把漢那吉,他馬上按下戰爭按鈕,刀光劍影仍無法避免。」

  張居正的第三層擔憂是:「假設俺答汗歸還了趙全,帶著把漢那吉離開邊境,可如何敢保證他明年春天不會再來侵襲,即使明年春天不來,後年春天,再後年春天呢?」

  所以,張居正的看法是,儘量借這件事,要俺答汗接受我們的封爵:「你們可提醒他,只要接受我們的封爵,其他一切問題都可以談。」

  王崇古和方逢時看到這裡,都驚愕得抽冷氣。張閣老是不是想太多啦?俺答汗接受我們的封爵?這不就是投降我們嗎?俺答汗如果腦子沒問題,就不可能接受這種條件。這倒不是說俺答汗鐵骨錚錚,氣節熏天,而是因為俺答汗做不了這個主。俺答汗只是蒙古韃靼的一個首領,他真正的主人是韃靼的國王小王子。他和這位小王子的關係就如東漢末年曹操與漢獻帝的關係,就如戰國時代日本的大將軍和天皇的關係。你封俺答汗為爵,就是讓俺答汗認明帝國為主人,那把他原來的主人小王子置於何地?

  王崇古和方逢時雖然對邊事嫻熟,了解敵人的軍事,卻不了解俺答汗這個人。俺答汗自完全掌控韃靼軍事力量後,就持續不斷地進攻明帝國,而目的很單純:搶劫。俺答汗從未想過要廢掉小王子,正如曹操不想廢掉漢獻帝一樣。小王子在草原上是塊招牌,有了這塊招牌,就有好處,俺答汗可以用這塊招牌做很多事。草原上雖部落林立,可明面上都尊重聽命於小王子,俺答汗認小王子為主人,既能招兵買馬,又能保持草原和平,從而無憂無慮地享樂,何樂而不為?

  張居正要俺答汗受明帝國封爵,不過是讓俺答汗多一個主人而已。只要有利可圖,俺答汗有幾個主人,在他看來其實無所謂。

  張居正對俺答汗的人性洞若觀火,只要王、方二人處置得當,就沒有不成的道理。王、方二人在張居正第二封信的解釋下,恍然大悟,於是再和俺答汗談判,明示暗示齊上陣:「交出趙全,你孫子就能回到你身邊;如果你受我大明帝國的爵位,你們一直垂涎三尺的『互市』就能實現。」

  俺答汗還未做任何反應,中央政府言官們卻又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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