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的「陰謀」
2024-10-09 04:31:38
作者: 度陰山
1537年陰曆八月初,張居正到湖廣省會武昌參加鄉試。離開江陵前,他的家人已準備好了歡慶宴,如同張居正已金榜題名。這怪不得張家人世俗,因為整個江陵都知道,張居正和湖廣巡撫顧璘是忘年交,而且張居正的確肚裡有貨,金榜題名自是唾手可得。
張居正本人也胸有成竹,認為高中鄉試不過是探囊取物。他還年輕,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生活哲理:你想到的事,永不會發生;而發生的事,往往是你沒想過的。
張居正到武昌,顧璘請他吃飯。張居正始終保持著溫文爾雅、不卑不亢的態度。顧璘喜歡這樣的年輕人,唯深沉者才有大略,才可成大材。恃才傲物,寵辱皆驚的人是淺碟子,遺憾的是,世界上多是這種人。正因為這種人太多,所以顧璘才更加喜歡張居正。
宴會進行到高潮,顧璘指著張居正,向桌上幾個親信官員隆重地介紹道:「這是將相才,我在芸芸眾生中一眼發現了他。你們可擦拭雙眼旁觀,若干年之後,他的成就不可限量!」對顧璘的未卜先知,眾人唯唯應對。
顧璘不理會他們,站起身解下腰間的犀帶,雙手鄭重其事地托著遞給張居正。桌上一名官員大驚失色,慌忙站起來說:「大人,這可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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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璘的犀帶為朝廷所賜,看著是犀帶,其實是權力的象徵。明政府按官員官職的高低賜予不同的腰帶,相當於今天軍官的肩章,從來沒見過軍官把自己的肩章送人的。顧璘毫不在乎,對誠惶誠恐站起來的張居正說:「你暫時先圍著它吧,它是圈不住你的,因為你註定是要圍玉腰帶的人。」
按朝廷禮制,玉腰帶比犀腰帶品級高。面對這種無所顧忌的推崇、期望以及對張居正命運的判斷,縱然是沉穩如山的人也難免會萬分激動。張居正去接腰帶時,雙手不禁顫抖。
「居正小友,我還有一事相求。」顧璘笑眯眯地看著張居正。
張居正剛才的心緒還未平復,又被這句話激起胸中千層浪,他慌忙站起來,有些失態地說:「這可真是折煞我了,您怎麼能求我呢?我能辦到,絕不含糊。」
陪吃的幾位官員也是驚愕萬分,一省巡撫,居然有求於一布衣,怪事年年有,可自從顧璘遇上張居正後,今年就特別多。
顧璘向屏障後叫了一聲,一個和張居正年紀相仿的少年走出來。顧璘指著那名少年對張居正說:「這是我兒。」又向那名少年指著張居正說,「這是張居正,他年必是朝廷棟樑。」再轉回張居正,「希望你將來在不違背良心的情況下對我兒多多關照。」
張居正根本不敢預測多年之後的命運,但對顧璘的知遇之恩卻感激涕零,他說:「他年我若真如您所料,必將如您所願,絕不推諉。」
陪吃的幾位官員心中疑惑不已,張居正的文才,他們看得出,因為他們看過張居正的詩歌文章,但他們無論如何都看不出張居正會有如顧璘那樣推崇的前途。
張居正離開後,他們把這疑惑說給顧璘聽,顧璘笑了笑,說:「文如其人,張居正的文章和詩歌思想深邃,思想深邃則能看得遠、看得深;他的性格剛毅深沉,剛毅深沉則能堅持信仰、忍辱負重;他的言談舉止中透露著多謀善斷。這就是一個偉大人物的基本特徵,如果他這樣的人不能出頭,那就是蒼天作弄我們,讓我們空歡喜一場。」
幾位官員聽顧璘說得如此有理有據,急忙附會道:「看來這次鄉試,張居正必是頭一名了。」
顧璘沉思,許久才露出了「老謀深算」的一笑,說:「世間事雖有命運註定的大路,但期間也該有些曲折吧。」
這恍恍惚惚的話,沒人能聽懂,顧璘也沒有再說下去。顧璘想說而未說的話,在鄉試前一天晚上說了出來。傾聽者是一位姓馮的御史,也是此次湖北鄉試的主監考官。
顧璘在辦公室接見馮御史,開門見山道:「想請你幫個忙。」
馮御史是個伶俐的人,立即回道:「您放心,即使您不關照,在下也知道您和張居正的關係。況且,就是沒有您這層關係,張居正靠自己的實力,金榜題名也不在話下。」
顧璘微笑著點了點頭,換了個話題,突然發問:「依你看,張居正是不是人才?」
馮御史脫口而出:「他這樣的年紀,能有那麼深邃的思想,豈止是人才,簡直是天底下第一等大才。」
顧璘點頭。
馮御史順手拍了一個馬屁:「您看上的人,怎麼可能不是人才!」
顧璘沒有理會這個馬屁,繼續問:「這樣的人才,是不是希望他能成為國家棟樑,為天下蒼生做點事?」
馮御史鄭重其事地點頭道:「為朝廷發掘人才,是我們的責任,也是我們的榮幸。我覺得,張居正有這樣的資質。」
顧璘再問:「如果是你,該如何對待張居正?」
「這還用說?」馮御史脫口而出,「當然是要他高中,為他打開進士考試的大門啊。」
顧璘閉上眼睛,用力地搖頭,說了兩個字:「錯了!」
馮御史「呃」了一聲,像是被噎到一樣:「您說什麼?錯了?」
顧璘慢慢睜開眼,若有所思地問道:「你知道孟子那段『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話吧?」
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對這段話都能倒背如流,馮御史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知道顧璘不會說廢話,便等待顧璘的點撥。
顧璘說:「要鍛造一個不世出的人才,談何容易?頭等重要的就是『苦其心志』,也就是鍛造其強大的內心,內心強大的人才是真強大。」
馮御史聽出了點門道,可思維仍然不清晰,便繼續等著顧璘的明示。顧璘決心不繞彎子了:「張居正現在還年輕,要他提前進入朝廷,也不是不可。但他太順了,太順的人一旦經歷難事,就會手足無措。不如趁他年輕,讓他受點挫折。一來讓他明白,人生在世不可能順風順水;二來也能讓他趁年輕多讀點書,涵養心性。等到才具老練,將來的發展才不可限量。」
馮御史似乎明白了顧璘的意思,但又覺得不可思議,懷疑自己理解錯了,便小心翼翼地問:「您是說,要張居正落榜?」
顧璘發出兩聲「咯咯」的笑:「這是您監考官的事,一切還請您斟酌。」
馮御史啞然失笑,顧璘不愧是官場老手,居然把這個皮球踢給了他。官員干涉科舉是有罪的,但那是在場面上說,私下裡就合理合法了。
馮御史突然想到什麼,問:「張居正倘若知道此事,恨你,如何?」
顧璘坦蕩地笑起來:「我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別人怎麼想,那就是別人的事了。縱然他現在想不開,幾年後也會茅塞頓開,理解我的苦心。」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馮御史望向窗外漆黑的天,「請您儘管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辦。」
顧璘和馮御史在武昌巡撫衙門談話時,張居正正走在武昌城沉睡的大街上,暢想著前途。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此次科舉的命運已經註定。
不知金榜夢已破的他在大街上轉了許久,回到暫居地後,胸有成竹地上床高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