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千年預言:迷霧中的《燒餅歌》 敵人在哪裡
2024-10-09 04:29:38
作者: 度陰山
劉伯溫50歲時出山輔佐33歲的朱元璋,流年似水。1364年時,劉伯溫已54歲。在這四年時間裡,他讓一個並不起眼的割據政權脫胎換骨,一躍成為南中國第一霸主。後人說他能化腐朽為神奇,太過於誇張,但他能點石成金,卻是事實。
當朱元璋於1364年正月自稱吳王時,他心中早把自己當成了皇帝。事實也的確如此,那年正月,他的同鄉,也是他最信賴的戰友李善長和徐達要求他登基稱帝。他內心抑制不住地興奮,可他雖然是個冒險家,但極有政治頭腦,這個時候稱帝,雖沒有弊,但也沒有任何利。所以他假惺惺地推辭說:「戰馬還在戰場上馳騁,人們還在呼號中奔走,天下未定,天命未必在我,不可冒昧行事。」
他似乎忘記了他在鄱陽湖上寫給陳友諒的信,但劉伯溫未忘。那封信字裡行間把自己居於天命之處,而把陳友諒放在逆天而行的火爐:「你不要做欺人之事,馬上取消你那皇帝的稱號,等待真命天子的到來。否則,家破人亡,後悔晚矣。」
那時,鄱陽湖之戰才進行到第二天,朱元璋明顯占據劣勢。能在如此形勢下有這種猖狂的口吻,劉伯溫很是吃了一驚。但劉伯溫吃驚過後,就看透了朱元璋的肺腑,這是個想做皇帝想瘋了的人。當他在鄱陽湖之戰勝利的三個月後,在眾人的擁護聲中冷靜地拒絕稱帝之時,劉伯溫又很是吃了一大驚。這人的理性和自制力如此強大,真是世間,至少是那個年代少有的人啊!
站在劉伯溫那超自然智慧的聖壇上,就能明白朱元璋為何不稱帝而只稱王。第一,小明王還在滁州活著,天下的人、包括草木魚蟲都知道他朱元璋是小明王的部下。如果他朱元璋稱帝,那他的領導小明王該稱什麼?也就是說,有小明王在,至少在名聲上,他就無法稱帝。
不過,這件事在1364年的朱元璋看來,並不是什麼事。讓他真正掛懷的是,陳友諒雖然不在了,但他還有敵人。他說:「我們不能忽視任何敵人。」
據朱元璋的敘述,他有四個敵人。第一個就是那位多年前被方國珍活捉,後來又和王保保勢不兩立的孛羅帖木兒,1364年,孛羅帖木兒占據河北,對元政府陽奉陰違;第二個則是王保保,這個人非比尋常。幾年後,他讓朱元璋建立的明帝國寢食難安;第三個則是李思齊和張良弼,兩人占據關中;最後一個,也是離朱元璋最近的敵人,就是張士誠。
據劉伯溫看來,這四個敵人的前三個不足懼,至少在短時間內,他們不會威脅到朱元璋。孛羅帖木兒占據河北,雖然有一支數量可觀的兵團,但軍紀太差,打不了硬仗。王保保在河南,軍紀嚴明,可士兵太少。至於李思齊和張良弼,更不足以憂慮,因為他們占據的關中嚴重缺糧,自保都成問題。
劉伯溫最後說:「我們最大的敵人自然就是張士誠,這人要軍隊有軍隊,要糧食有糧食。想要消滅他,必須要審時度勢,在最好的時機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朱元璋問:「什麼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劉伯溫朝天空望去,那時,應天城中陰雨綿綿,房檐掛著一道雨簾。劉伯溫和朱元璋並肩站在檐下看雨。劉伯溫沒有給朱元璋答案,朱元璋也沒有繼續問。幾年來,兩人似乎已形成一種陰冷的默契,朱元璋知道,劉伯溫該說的時候肯定會說,他不說的時候,證明時機還未成熟,所以,不必問。
幾年後,劉伯溫在朱元璋的許可下參與法律制定。他提出一個影響朱元璋多年的思維定勢:執法要嚴,要滅絕人性的嚴厲。他說:「元王朝的覆滅就是太寬縱。所以,真正的法律應該是這樣的:它一旦被制定出,如果不是在非常時刻,它就不該被變動。任何人都要在法律的框架下對法律頂禮膜拜,執法者要嚴格依法辦事。法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包括君王自己也沒有資格修改、意淫法律。」
中國古代的這種法制精神並非劉伯溫的啟蒙。千百年來,中國一些擁有良知的執法者都在千方百計地維護法律的尊嚴。但是,當他們面對有實力的犯罪嫌疑人時,縱然口若懸河,也無法維護法律的尊嚴。
而中國古代,觸犯法律、玷污法律的人有時候是皇帝本人,而有時候則是皇帝一手培養起來的那些坐在尊貴位置上的人。其實也不是他們自己觸犯了法律,而是他們下面那些狗仗人勢的奴才。這些人不僅是皇帝的敵人,還是國家的敵人。
朱元璋曾問劉伯溫:「我的敵人在哪裡?」劉伯溫告訴他:「人最大的敵人不在外而在內。」朱元璋當時並沒有理解,直到1364年那個陰雨連綿的陰曆四月,朱元璋才知道他的敵人在哪裡。
功勳蓋世的徐達是第一個被朱元璋叫來訓話的人,因為他的那些家人仗著他的勢力在應天城中為非作歹。他們根本不知道主人創建下這些功勳背後的艱辛,他們認為主人能有今天的輝煌,必須要惠澤於他們。所以,他們驕傲了,跋扈了,在菜市場買菜不給錢,出門乘坐超過規格的車隊,看到不順眼的人就拳腳相加,搞得應天城烏煙瘴氣。
朱元璋對徐達說:「你是跟著我一路披荊斬棘過來的,好不容易混到這個地步,不要被那些狗才毀了你。你要好好管束他們,否則,不但他們後悔,你也有後悔的一天。」
徐達聽了這些話,驚出一身冷汗來。回到家中,官服都不脫,就把下人們集合起來訓話,而且還殺了幾隻雞儆猴。
劉伯溫早就說過,帝國的敵人就是觸犯法律的那些人。而敢於觸犯法律的人必然是自以為有實力的人。這種人,一旦放縱之,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這種警告,對當時的朱元璋來說,所起的作用並不大。朱元璋不是哲學家,他理解不了深層的問題,他只是知道,他的敵人是那些有兵有地盤的軍閥。他雖然經常和他的將軍們談到紀律問題,但只是例行發言。實際上,他根本沒有把這樣的敵人放在心上,直到他統一中國後,文武大臣們的放蕩不羈才讓他重拾劉伯溫的警告。可惜,為時已晚,例行發言已無法解決問題,只能用屠刀。
劉伯溫54歲那年在應天城。應天城陰雨連綿,三個月不見陽光,空氣中飄蕩著青灰色的雨絲,打濕了他的臉。他伸出手去,手很快濕了,他於是想到了法律之網,後來,又想到朱元璋的敵人。再後來,他站在雨中,進入與雨水合二為一的境界,什麼都不想了。
劉伯溫就在那魂魄最佳狀態中站了好久,突然有人來拍他,他這才從夢幻中跳回了現實。看看雨,感覺大了,扭身回頭時,他向南昌(1363年,朱元璋設洪都府為南昌府)看了一眼,心裡暗叫一聲,不好,南昌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