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困
2024-10-09 04:29:08
作者: 度陰山
一百多年前,有個叫馬克思的德國人坐在清風徐來的書桌前,這樣寫道:「資產階級在革命的態度上極為猶豫,也就是說,他們具有軟弱性。軟弱的性格不是天生的,是後天形成的。資產階級具備軟弱性,是因為他們有財產,他們比無產階級富有,不愁吃穿,所以沒有革命的動力,更沒有革命的理由。」
幾年後,張士誠被朱元璋擊潰,事後諸葛式的人物總結張士誠失敗的原因時說,張士誠沉醉在富貴鄉中不思進取,一個不思進取的人必然會被歷史淘汰。這種對別人的價值判斷實在不厚道,甚至有點強姦他人意志的意思。
張士誠擁有南中國最富裕的地方,又因為治理有方,所以家財萬貫。人生不過是個過程,張士誠享受的就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物質財富,而且他的確感覺到了物質財富所帶來的幸福,這就算是正確的人生態度。用馬克思的觀點來說,張士誠是資產階級,有軟弱性。但你無論如何都找不出張士誠為什麼非要有強硬性,為什麼非要像朱元璋和陳友諒那樣,把千萬人置於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才叫強硬,才叫順應歷史潮流。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點相當使人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大一統。亂世中,誰手下有一支像樣的軍隊,傳統知識分子就把大一統的觀念寄托在誰身上,他如果止步不前,或是後來搞砸了,大家就鳴鼓而破口大罵。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客觀地說,張士誠並非是能在滄海橫流中顯露英雄本色的人。這緣於他的性格,他是個在平靜中偶爾會尋求一下刺激的人,他不會全身心地投入到征戰殺伐中去。他當初帶著十七個好兄弟造反,不過也是希望過平靜的日子,最終他得償所願,對他而言,這已足夠。
他從來不知道強硬是什麼,一直以來,他認為強硬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直到朱元璋的領土和他接壤,他才明白,在這個亂亂的單行道上,你不犯別人,別人也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犯你。
當他被朱元璋逼得走投無路,投靠元政府後,這種印象更為深刻,所以他決定用他的強硬來反擊。
1358年春天,張士誠向常州發動總攻。這是自他和朱元璋開戰以來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不過,我們前面說過,他的兵團根本就不是朱元璋兵團的對手,所以這次頗具規模的進攻很快就成為泡影。常州城外血流漂杵,張士誠在隆平城裡心情很不好。
第二年的春天,朱元璋對張士誠控制的浙東地區發動總攻,朱元璋兵團勢不可當,張士誠節節敗退,連丟數座城池,他在隆平城內坐立不安,心情沮喪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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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在1359年,不僅是朱元璋讓他的心靈備受煎熬,還有一個人,也讓他擔驚受怕。這個人就是方國珍。
兩人雖然都為元政府服務,可兩人都知道這是虛的,實的是,兩人仍然是我行我素。方國珍也具有軟弱性,和張士誠不同的是,方國珍的軟弱性來自於實力,他最早在南中國起兵,可由於他本人的智慧和意志力,他的地盤始終沒有增加。對於方國珍,張士誠有著清晰的認識,這個人首鼠兩端,只要能活下去,不擇手段,不懼罵名,這是他對人生的態度。
1359年陰曆九月,元政府終於第一次向張士誠要軍糧。張士誠極不樂意地湊出了十萬石軍糧,可當他聽說元政府命令方國珍運送這些軍糧時,他馬上反悔了,因為他擔心方國珍把軍糧據為己有。方國珍也不樂意,因為他擔心自己運送軍糧時,張士誠會偷襲他的老巢。結果這件事不了了之,我們從此可以看出,張士誠雖然投靠了元政府,只是在北線暫時安穩了,其他的事情,一切如故。
1359年最後一個月,隆平城中張燈結彩,準備迎接新年,張士誠的心情被即將到來的新年的氣味熏得好了起來。他在心裡默默祈禱朱元璋不要掃了他這久違的好心情,但朱元璋讓他極度失望。一個冬雨綿綿的凌晨,張士誠被人叫醒,報告了他一個不好的消息:朱元璋正在猛攻杭州城。
張士誠大叫一聲,破口大罵:「朱禿子不過年嗎?讓別人過個好年,有這麼難嗎?」
他不了解朱元璋,朱元璋對地盤比對親爹都親,更不會顧及每年都有的春節了。他對杭州城的進攻是把張士誠往絕路上逼。經過一年多對張士誠的蠶食鯨吞,張士誠能拿得出手的城池只有隆平和杭州。杭州一下,他只剩了彈丸之地,那種坐困孤城的淒涼感受,張士誠在高郵時就經歷過。
張士誠不想讓這種滋味借屍還魂,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元政府尋求支援。元政府正在專心致志地對付劉福通的三路北伐軍,讓張士誠先等等。張士誠等不了,要派出援軍,又擔心朱元璋在半路等著他。所以,張士誠只好無可奈何地做了一件事:祈禱杭州城能挺住。
他的祈禱並非是走投無路時的囈語,杭州城的確有這個本錢。杭州城自春秋戰國時代開始在南中國射出奪目的光芒,南宋時代一度成為南宋的臨時首都,風景優美,繁華璀璨,馬可·波羅稱它人間的天堂。不過,杭州城也曾遭過滅頂之災。1341年陰曆四月,杭州大火,自東南延至西北,近三十里官民閭舍焚盪其半,總計毀官民房屋、公廨、寺觀15755間,10797戶38116人受災,燒死74人。第二年,杭城還未完全復原,又起大火,共燒毀民舍四萬餘間,火災之甚前所未有,數百年浩繁之地,幾乎成了垃圾堆。
1352年,天完兵團攻陷杭州,但在元政府軍瘋狂的反攻下退出。徐壽輝走之前,又給它加了一把火。元政府用了七年時間,使它恢復了精力。1359年,張士誠撿了個便宜,攻陷了它。我們都知道,張士誠喜歡對城池動手腳,得到杭州後,張士誠徵民夫二十萬沿城開挖護城河,自今天的五林港至北新橋,又南至江漲橋,闊約67米,遂成一條深不可測的大河。後來又讓這二十萬人晝夜趕工,加固城牆防禦,使杭州城終於成為一座堅不可摧的鋼鐵之城。
1359年春節前夕,朱元璋命徐達進攻杭州城,出軍前,他叮囑徐達:「張士誠對隆平、杭州二城最為在意,所以這是塊難啃的骨頭。你要盡全力,如果全力進攻都無法攻下,就撤退。」
徐達最近一段時間對進攻張士誠的城池很有興趣,這緣於他那不斷取得的勝利。所以,他認為杭州城是小菜一碟,甚至還有點小遺憾,因為攻陷杭州城後,張士誠像樣的城市只有隆平了。
我們看到,自朱元璋占據應天后,「徐達」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奇高,各個戰場上都有他活躍的身影。這自然很好理解,優秀的人才,總會散發著永恆的光芒。徐達是朱元璋後來開國功臣群體中最出色的一個,文武全才。他是朱元璋的老鄉,也是朱元璋的髮小。兩個人可謂是光屁股長大的好朋友,朱元璋把羊尾巴塞到石縫裡那次,就有他。朱元璋後來投靠郭子儀軍,回老家招兵,徐達第一個報了名。世間有一種人,未經任何職業訓練,卻能在某一領域內施展橫溢的才華。徐達從未經過軍事家的特殊訓練,卻是一個優秀的軍事家。他是看著朱元璋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因為就是他,在軍營中幫助朱元璋謀劃,在戰場上幫助朱元璋擊敗各種各樣的對手,最終,在把朱元璋抬上一方霸主的椅子上後,他也水漲船高地成為朱元璋兵團名副其實的總司令。
徐達打仗,智勇兼備,他善於審時度勢,能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快速地作出正確判斷,從而被當時的戰友和敵人譽為貨真價實的常勝將軍。
在和張士誠開戰後,徐達就一直衝在最前沿,每次都能旗開得勝。這讓他身心愉悅,樂不可支。攻擊張士誠的城池讓他認為這是世間最妙不可言的事情之一。
所以在推進到杭州城外圍,面對那條勉強能望到邊的護城河時,徐達沒有任何壓力,他命令鋪架渡河戰具,對杭州城的進攻就在徐達成竹在胸的心理作用下開始了。
徐達原本不是個驕傲的人,作為身經百戰的老兵,他最清楚在戰場上看輕敵人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攻杭州城的漫不經心,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勢在必得。攻杭州前,他就得到可靠情報說,杭州城裡雖然富得流油,可杭州人奢侈無度,有什麼吃什麼,從不存糧。按他的預測,杭州城裡的糧食只能支撐一個月。他即使圍而不打,一月後,那些養尊處優的市民也會因吃不到美食而大開城門,迎接王師。
那條看上去特別唬人的護城河,很快就被徐達兵團輕易渡過,不過他們渡過護城河後就註定了要在這座城下徒勞無功,直到撤退。
徐達軍團的攻勢極為凌厲,杭州城如果不是被張士誠翻修過,肯定沒有防禦的資本。杭州城裡的守軍英勇抵抗,因為他們義憤填膺。不讓他們過一個美好的春節是小事,最讓他們惱火的是朱元璋太囂張了,一年以來,朱元璋像蝗蟲一樣永不滿足地蠶食他們。他們要讓朱元璋兵團在杭州城汲取一個教訓,要讓朱元璋終生難忘。
官兵們眾志成城,輕傷不下火線,重傷的才可以下去歇息半個時辰,如果手還能拉開弓,腳還能踢到敵人爬上來的臉,就必須再上城牆。
這種頑強死守的精神觸動了徐達,也讓他極為難堪。一個月後,春節過去了,杭州城依然屹立,還姓張。不過也正如徐達所料,杭州城裡已經鬧起了饑荒。這種饑荒只是純粹針對杭州市民而言,他們的美食早已吃完,糟糠的價格一日千里地飆升,最後比米要貴出十倍。但杭州人太有錢了,糟糠很快斷貨。史書記載說,杭州人開始吃油車糠餅。所謂油車糠餅,就是將在碾米過程中剔除出來的廢料——皮糠和碎米等——收集混合在一起,經過蒸煮後再用原始的榨油設備榨取糠油,在榨取的過程中受壓成型的一塊塊類似豆餅、菜籽餅狀的東西。
這種東西和糟糠不是一個等級,猶如死麵疙瘩和包子一樣。
杭州城裡的普通市民和當兵的都吃這種東西,平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杭州人在關鍵時刻彰顯了人類的本能之一:只要有能吃的,就能活下去。
張士誠在隆平心慌意亂,兩個月後,消息傳來,杭州城仍然在我們手中,徐達的攻勢已明顯減弱。但杭州城裡十人已餓死六人。要不要救援?
張士誠皺眉,眉毛幾乎壓到嘴邊,咬了咬牙,堅定地說:「不救,他們挺得住!」
他不救得很有道理,因為朱元璋就是希望他出隆平城。朱元璋和張士誠都了解一件事:張士誠不善打野戰。
杭州城能挺得住,徐達挺不住了。在圍困了三個月後,徐達收效甚微。這是他自參加革命以來打得最虎頭蛇尾的一次戰役,朱元璋催他撤兵的信件一封接著一封,這位常勝將軍的光環沾上了一點塵埃,他唉聲嘆氣地從杭州城撤兵了。
張士誠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回,他在蘇州城中大宴三天,慶祝這場保衛戰的勝利,雖然勝利的代價太大:徐達撤兵後,杭州城裡的人只剩了五分之二,在徐達撤兵的那一天,就因飢餓和疾病死了三千多人。
張士誠突然發現,朱元璋並非是不可戰勝的。杭州保衛戰的勝利讓他三個月來備受摧殘的心靈得到慰藉,又讓他湧起了一股雄心壯志。徐達才撤兵,張士誠就快速地集結兵力,發動收復河山的舉動。這次軍事行動,讓張士誠收復了太多地盤,包括朱元璋的老家濠州也被他頃刻而下。張士誠又恢復了元氣。
朱元璋之所以沒有對張士誠進行復仇的反攻,是因為此時,天完帝國的丞相陳友諒正準備和他開戰,戰爭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當陳友諒在採石的戰艦上向張士誠發來邀請函,一起狠揍朱元璋時,張士誠先是大喜過望,興奮的熱度消失後,他又仔細考慮起這件事的可行性來。
這可以說是張士誠性格中一個致命的弱點:平時看上去足智多謀,腦海里的計策恨不得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可一遇事時,他的智謀就無影無蹤,被他自己吞食了。
他前思後想,始終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和陳友諒聯合,當陳友諒和朱元璋交火後,他才在邊境上集結部隊。可還未等他下命令出兵,陳友諒已被朱元璋打殘了。
張士誠恨恨地說:「陳友諒真是個窩囊廢。」他說陳友諒是窩囊廢,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不然就不會猶猶豫豫,喪失了和陳友諒夾攻朱元璋的良機。
可能是這次理想的夾攻計劃沒有實現,也可能是朱元璋正急吼吼地追擊陳友諒,而無力對付他。他拍案而起,說:「給我收復長興。」
長興離開他的懷抱已有三年,但他始終把長興當作是自己的孩子。現在,他有機會要回自己的孩子,當然不會放過。
1361年陰曆十月,張士誠集結水陸十萬人,進攻長興。長興守將心驚膽戰,一日發數道救急文書給朱元璋。朱元璋正在鯨吞陳友諒,沒有多少兵力支援。所以只能派出小股支援部隊,而這些支援部隊都如肉包子打了狗般有去無回。
張士誠的攻城進展極為緩慢,長興守軍和當初的杭州守軍一樣,頑強死守。一個月後,朱元璋終於騰出手來,派常勝將軍徐達援救長興。徐達這次是為復仇而來,雙方在長興城外展開血肉橫飛的野戰,殺聲震天,天地為之變色。事實再一次證明,張士誠兵團的野戰能力遠不如朱元璋兵團,他再一次撤退。在徐達的瘋狂追擊下,撤退演變成了潰退,留下一萬多具屍體後,總算跑回了老家。
張士誠又在隆平城裡開始了後背發涼,除了對這次失敗的懊惱外,還擔心著朱元璋的復仇。不過他的擔心很快就煙消雲散,朱元璋在1362年被晦氣籠罩,控制區內的兩場兵變讓他不敢發動任何大的軍事行動。
張士誠心平氣和地度過了1362年,整整一年。
1362年年末,又是一年春節到來時,元政府通知他,韓宋帝國已走投無路,你成名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