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的和尚,你不怎麼樣
2024-10-09 04:27:47
作者: 度陰山
劉伯溫45歲生日是在普濟寺度過的,陪伴他的是一個叫砥上人的和尚。砥上人先是讓劉伯溫寫了首詩,然後又讓他為一篇文章寫了序。然後二人坐下來,品茶論道。
其實,劉伯溫對元朝的和尚一點好感都沒有。這事要從蒙古人的信仰說起。蒙古人的信仰是「長生天」。「長生天」的蒙古語為「騰格里」,相當於漢人的玉皇大帝、老天爺。對於這位老天爺,蒙古人的想法是,他高高在上,塵世骯髒,不可能親自下凡。所以,他在人間必然有代言人。那麼,這個代言人是誰呢?成吉思汗以前,所有蒙古部落的酋長都認為自己是代言人。但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後,大家一致都認為,成吉思汗才是他的代言人。成吉思汗也說,「長生天」他老人家要我當他的代言人,我下來之時,他對我說:世人罪孽深重,需要血的洗禮,你必須替我懲罰他們。
這就是蒙古人持續不斷四處殺戮的原因,最後,他們真認為自己是老天爺的代表,血腥的殺戮和懲罰人類就成了義不容辭的責任。成吉思汗就說過,我高興的一件事就是看到敵人的老婆和孩子因為失去丈夫和老爹而哭泣。
但如你所知,這只是一種狂熱的信仰。狂熱的信仰不是信仰,因為它沒有根基,正如一棵沒有根的樹,永遠難以生長。當狂熱退卻,或者是狂熱受到阻礙後,這種信仰最先就會被最堅定的信仰者所懷疑。
當然,狂熱的人永遠都是自以為是的人,而自以為是的人往往會鬧出很多笑話。美國有個脫口秀主持人,小時候認為自己是上帝,理由是,當他把家搞得亂七八糟時,母親回來後都會尖叫:「哦,我的上帝!」所以,他認為自己就是上帝。但當他成年後,才發現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自己欺騙自己好多年,徒留笑柄。
蒙古人東征西討了一個多世紀後,在日本和安南都吃了虧,所以漸漸安靜下來,停止了他們征伐的腳步。這個時候,他們發現做「長生天」代言人太辛苦,而且在學習了儒家文化後發現,他們的老天爺有點太冷血,大概是為了贖罪吧,他們轉身投進了慈悲為懷的佛教懷抱。這個佛教就是藏傳佛教,佛教的那些和尚們被稱為番僧。藏傳佛教後來被定為國教,元朝的每個皇帝都死心塌地地信仰它,連帶著也就信賴和支持保護那些番僧。番僧在元王朝飛揚跋扈,簡直讓西天的如來佛祖愧疚欲死。
僅舉兩個例子來說明番僧的囂張跋扈:
公元1308年,有個番僧搶了老百姓的柴草回寺廟裡燉雞,被搶了柴草的百姓告到了父母官李壁那裡。李壁正在詢問呢,那個番僧竟然從天而降,身後還跟著許多徒弟,拿著棍棒,上前就對衙役們進行毆打,有幾個把李壁從辦公桌後拖了出來,揪住頭髮,按倒在地,打得李壁哭爹喊娘。李壁後來包得像個粽子那樣親自去皇帝那裡告狀,結果是,那個番僧只被象徵性地關了兩天,就出獄了。
從這個案例可以知道,該番僧混得是最慘的,不然他不會去搶柴草燉雞。
混得好的番僧就大不一樣。他們一出門就是十八人抬轎,鳴鑼開道,所過街道,必須空無一人,排場和皇帝出行相差無二。普通人只要一看到他們的轎子,就馬上找地方躲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不過也有人不給他們面子。一次,一個番僧出門,鳴鑼開出了一條光明大道,想不到迎面來了同樣鳴鑼的一隊人。番僧勇往直前,對方也沒有後退的意思,結果兩方就撞上了。番僧暴跳如雷,命令隨從動手。對方的隨從很少,但人家說了,這是王妃的轎子,也就是說,這轎子裡的人不能打。可番僧假裝沒聽見,繼續動手,雙方打得熱火朝天。最後,王妃的人少,自己也被番僧揪下轎子一頓胖揍。番僧把王妃揍得梨花帶雨後,得意洋洋地說:「你王妃算個屁,就是皇帝老子,也要受我們的戒敕。」
王妃僥倖活命後,把自己包成個粽子,去老公公皇帝那裡告狀。皇帝說:「你等著。」可王妃等來的卻是一道詔書:「毆打番僧,罪應斷手;謾罵番僧,罪該斷舌。」
王妃自殺的心都有了,但她老公公很照顧她,說:「念你初犯,既往不咎,以後要小心。」
番僧們如果僅是無法無天,禍害並不大。但他們卻腐蝕國家最高領導人,貢獻最美的西域女子和最厲害的春藥,使皇帝不能正常工作。還利用自己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滲入到官場,賣官鬻爵,把元政府搞得烏煙瘴氣。
劉伯溫對和尚沒有好感,其實就是對番僧沒有好感,也間接地對元王朝的皇帝們那麼寵信番僧和藏傳佛教難以理解。
在劉伯溫看來,純正的佛教絕對養不出那些畜生不如的番僧。但遺憾的是,純正的佛教在元王朝已經滅絕,所以劉伯溫反番僧,其實也就是在反佛。
45歲生日那天晚上,他和礪上人有段精彩的對話,讓人看了很為劉伯溫是非分明的觀點震驚。
砥上人:「佛主張不殺生,非但不殺生,還要割肉餵虎。」
劉伯溫:「這就不對,如果你被老虎咬了一口,馬上要死了,有機會殺它,也不殺嗎?」
砥:「原則上是這樣。」
劉:「你們佛家不是說眾生平等嗎?可你就要被老虎咬死了卻不反擊,那是不是證明你的命不如老虎?」
砥:「這個嘛……」
劉:「你們這種人每天坐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撞鐘念經,因為沒有危險,所以就信口胡說,不殺生,卻不知身處險境的人,如果不殺掉老虎,就會失去生命。你們這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保護罪惡嗎?哪裡有仁義之心?」
砥:「殺生肯定要遭到報應的。」
劉:「山中老虎,水中鯊魚,每天都殺生,我怎麼沒見到它們有報應?」
砥:「哎喲,那是食物鏈的問題,佛說不殺生,是講給咱們有理性的人聽的。」
劉:「這樣說來,禽獸殺生不會得到報應,而我們人殺生就要得到報應,那人不如禽獸?」
砥:「咱們談點別的吧。」
劉:「咱們頭頂的這片天的主宰是誰?」
砥:「佛祖。」
劉:「佛祖在西方,這裡是東方。」
砥:「那就是你們道教的玉皇大帝吧。」
劉:「玉皇大帝是主宰天地的神,他定下法律,而你們佛教卻總對有罪之人引手相援,你們這不是違法嗎?」
砥:「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啊!」
那天月亮的確好圓,但是,劉伯溫說:「其實我只是不尊重你的職業,但我尊重你這個人。」
砥上人說:「你就該如此,因為我又不是番僧。」
的確,劉伯溫雖然反對佛教,但卻和佛門中那些非番僧的人交往甚密。在紹興三年,他遊山玩水之地都有和尚的身影。而且劉伯溫在著作中經常會用到佛家的典故,或者是以佛家的語境來書寫文章詩詞。這其實很容易理解,唐朝時韓愈反佛,認為佛教的先生們每天不幹活,但卻占著大量土地,是世外的頂級富豪,尤為要命的是,他們傳播一些大言不慚的理論,使人心萎靡,應該把他們的寺廟剷平,把他們的土地收為國有,再讓他們蓄髮參加繁重的體力勞動。但韓愈卻和很多和尚結為朋友。
劉伯溫和韓愈有同樣的心境,所以在二人談話的最後,劉伯溫感嘆說:「你們佛教的神祇們也不過是我們普通人所製造的,製造者如果頭腦清醒,宅心仁厚,你們的神祇就正大仙容,佛光普照。反之,你們的神祇就是群魔亂舞,一塌糊塗。」
每個人都在心中製造著屬於自己的神祇,這種神祇有時候是正義之神,有時候是邪惡之神,還有時候,只是一片虛空而已。這種人,我們稱之為沒有理想的人。
劉伯溫心中的神祇自然是正義之神,只不過這尊神製造的時間太長,發揮的作用也微乎其微。1356年,劉伯溫福至心靈,他最後一次在大元王朝亮相的序幕被他心目中的神祇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