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誠的革命路
2024-10-09 04:27:41
作者: 度陰山
劉伯溫的「心靈出獄」發生在1354年陰曆十月,原因是,那位因修黃河而引起紅巾軍革命的宰相脫脫在高郵(今江蘇高郵)大敗革命家張士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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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誠出生於泰州白駒場(在今江蘇大豐)。泰州扼著蘇北咽喉地帶,自古以來的主要經濟收入就是鹽業,是中國歷代鹽稅的主要來源之一。到了元朝,泰州靠海的地方已經有了三十六處鹽場,張士誠的老家白駒場就是其中之一。
顯然,泰州真富,但這不代表泰州所有的人都富,比如張士誠就沒有錢。張士誠沒有錢和他本人的能力無關,和社會有關。元末天下大亂,元朝政府要鎮壓,要揮霍,這就使得他們不得不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錢,但是國庫里的錢就那麼多,撒光了之後還是得回到斂錢最根本的道路上來——稅收。平時收三分的,現在收五分,增加稅收,就相當於增加了國庫收入,國家花起錢來也不至於捉襟見肘。於是,元朝政府開始大規模提高鹽價,反正鹽是生活必需品,價低有人買,價高也有人買,賣高點兒錢不就出來了嘛。像鹽這種國家壟斷的東西,價格不會是市場說了算的,關鍵還是看當官的嘴巴。有數據表明,從公元1276年到公元1315年,僅僅四十年間,鹽價上漲了十六倍。
國家的鹽買不起,那私鹽販子就有了想頭,他們賣的鹽肯定比國家賣的價格低,但是私鹽販子的日子也不好過,國家要保證財政收入,當然不允許你私自賣鹽,那不是跟國家搶生意嗎?畢竟中國漢武帝以來,鹽鐵一直是國家壟斷經營產品。當年漢武帝之所以能夠堅持對匈奴長達三十幾年的打擊,其軍資來源全部仰仗桑弘羊經營鹽鐵生意的收益。可見鹽鐵行當是一座幾乎挖掘不盡的大金礦。為此,歷代中央政府對鹽販子的懲罰都相當嚴格,還在唐朝時政府就規定,販鹽一石以上為死罪。元朝的懲罰措施也很厲害,先打七十板子,如果僥倖不死,再轟到人跡罕至的地區受刑,元王朝領土空前廣闊,找個像西伯利亞那樣的地方易如反掌。雖然國家鹽禁重,但是販私鹽的利益也是大得誘人,只要做好了,在村里建洋房買轎車沒問題。所以有很多人不惜鋌而走險,干起了鹽販子這項職業,就像販毒組織經常懷有的魚死網破之心一樣,要賺就賺多的,大不了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當然腦袋也是不能輕易掉的,在能保住的範圍內還是要保住,所以鹽販子們又經常採取拉幫結夥、武裝販鹽的手段來對抗官府,這就為他們日後的武裝暴動作了軍事方面的預演。
張士誠自從加入鹽販子隊伍以來,腰包漸鼓,但張士誠不太愛錢,反而喜歡結交朋友,他唯一的消遣就是跟朋友大碗喝酒大塊兒吃肉。因為經常做東道主,所以身邊聚集了很多朋友。張士誠雖然有錢,但由於是走私性質,不是國家允許範圍內的錢財來源,因此他常被那些通過刮地皮賺錢的人看不起。有的富戶們向張士誠買鹽後賴帳,表示:「要錢,可以,不過你要等著吃官司。」張士誠當然不願意販私鹽這事兒曝光,不得已只好忍氣吞聲。不單是富戶欺負張士誠,那些收受他賄賂的官員也對張士誠這樣的鹽販子非打即罵,特別是管理鹽業的警察,簡直不把這些財神爺當人。如你所知,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張士誠忍耐的限度終於在1353年春節後被突破。
有一天,他和十七個最要好的同事喝著鹽水,吃著饅頭,說:「世界上正在發生著驚人的變化,而我們卻在這裡像狗一樣活著。我們倒不如拼一把,就是死了也比這樣窩囊地活著好。」
如你所知,這是冒險主義。因為張士誠不同於方國珍,也不同於劉福通,更不同於徐壽輝。方國珍革命時,僅他的家族就有幾百號人;劉福通革命前,就在白蓮教有著高貴的地位;徐壽輝更不用說,是黑社會當家的,手下小弟多如驢毛,給他們一把砍刀,那就是一支軍隊。
張士誠什麼都沒有,算上他,才十八個人,他們唯一的武器就是運鹽的工具——扁擔。那玩意根本殺不了人,只能肩挑東西。
無疑,張士誠革命,就是閉著眼向黑暗的深淵裡縱身一跳。但他的十七個同夥都認為值得一跳。張士誠又說:「這事兒可比販賣私鹽嚴重得多,所以我們必須捆在一起,生死與共。」這些人說:「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張士誠就咬破自己的手臂和他們歃血為盟,在一個沒有月光、只有點點星光的夜晚悄悄摸進了鹽警警長的家,十八條扁擔排山倒海般地砸向了那位警長和他的家人,半個時辰後,這一家子就被扁擔送進了陰曹地府。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張士誠驚喜得渾身冒汗。他們又趁熱打鐵,拎著十八條扁擔衝進了當地的幾家富戶,如法炮製,把那些富戶也用扁擔拍死,然後打開倉庫,把糧食和錢財分發給當地窮苦人,接著一把火將房屋燒了個乾淨。
這種用別人的生命和錢財為自己贏取人心的舉動,又稱為劫富濟貧。張士誠在劫富濟貧的現場發表了一篇動人的演說,他說:「現在你們得到的是你們應得的,但還是太少。還有一些你們應得的,就在前方。」
如他所願,好多窮苦人立即發誓要和他一起去前方尋找屬於他們的東西。張士誠扔了扁擔,拿起武器,開始招兵買馬。在一個月的時間內,張士誠的革命軍就有了一萬多人。
現在,我們可以說,張士誠縱身向深淵裡一跳,跳出了成功。從張士誠革命的事情上,我們可以得出一個人生哲理:有時候,創造奇蹟必須要膽大。但張士誠的成功是無法複製的,比如就在張士誠革命的同時,江西有個叫李九的,也被當時五花八門的革命家們的發家史所激勵,所以召集了幾個平時的好兄弟,準備晚上攻擊「甲主」,然後封官拜爵,過過皇帝癮。遺憾的是,他們沒有張士誠那樣的好運氣,晚上衝進「甲主」的家時,「甲主」正和警察部門的人喝酒,結果十幾個人當場就見了閻王。
所以說,借鑑別人的成功經驗時,千萬要小心,因為時機是隨時都在變的,一廂情願地借鑑,那就是刻舟求劍。
張士誠沒有借鑑過任何前輩革命家的成功經驗,他是個穩健、從不肯投機取巧的人。在張士誠的字典里,世界上沒有一頓是免費的午餐。想要得到午餐,必須要穩紮穩打,一步一個腳印。專心地走自己的路,別人怎麼看,這不是他所關心的。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張士誠具有擔任領袖的天賦。
張士誠的穩健作風很快就得到豐厚的利潤,1353年陰曆三月,張士誠集結三萬人,對泰州城完成包圍後,猛攻三晝夜,拿下了泰州。這是一次震天動地的勝利,讓元政府手忙腳亂。元政府馬上把對付方國珍的招數拿來對付張士誠,派出高郵行政長官李齊前往說服教育,期盼張士誠能和方國珍一樣改邪歸正。
李齊是個有故事的人,1333年的狀元郎,步入仕途後,憑藉公正廉明和罕見的做官手腕坐到了高郵行政長官的高位。在高郵,李齊雷厲風行,對犯罪行為嚴厲打擊,曾單槍匹馬追捕盜馬賊,名噪江浙。他後來被張士誠殺掉,臨死前,張士誠要他下跪,他說出了讓天下人動容的一句話:「吾膝如鐵,豈肯為賊屈!」
不過,當他去泰州招安張士誠時,從未想過自己一年後會說出那句震爍千古的名言來。
李齊對張士誠的印象並不好,張士誠是個一臉陰鬱、沉默寡言的人。他的眼神發滯,很少看到他笑。李齊後來說:「張士誠這人雖然重諾,但他是個不被諾言束縛的人。」
二人談了很久,張士誠最終同意接受招安。李齊表現出高興的樣子,說:「那我就回去報告這件喜事。」但張士誠卻不讓他走,非但不讓他走,還把他關進了泰州的監獄裡。
後來,李齊雖然逃出泰州,但張士誠已經攻破了興化(今江蘇興化),接著又輕鬆地拿下了高郵。李齊當時不在高郵,快馬加鞭回來解救高郵時,已經晚了。
元政府再向張士誠拋出橄欖枝,張士誠就想到了從泰州跑出去的李齊。他對元政府說:「只要李知府來,我就投降。」李齊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高郵城。張士誠卻閉口不談投降的事,元政府似乎忘了高郵城裡還有個李齊,調集精兵猛攻高郵。
張士誠就把李齊從賓座上拉到城牆上,當人質,還要李齊下跪。李齊不跪,所以有了那句動人心魄的名言。
現在,張士誠在高郵城中嚴防死守,高郵城外元朝兵團源源不斷地在集結,張士誠自革命以來第一次遇到了無法克服的困難,因為他的克星宰相脫脫正飛馳在來高郵的路上。
關於張士誠,還有一點補充。張士誠原名叫張九四,革命成功後,他認為這名字全是數字,不能體現威嚴。所以就讓劉伯溫的師兄施耐庵給起個響亮的名字。施耐庵這人對張士誠印象不佳,所以就給取了「士誠」這兩個字。其實,這是罵了張士誠。這兩個字出自《孟子》,原文是:「士,誠小人也」。
由於古書沒有標點符號,所以,就成了「張士誠小人也」。
但當時張士誠可能不知道,後來朱元璋知道了,知識分子都是蔫了吧唧的壞,這可能是後來朱元璋大興文字獄的心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