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羈管歲月

2024-10-09 04:27:38 作者: 度陰山

  悲觀主義者說,我們每個人都住在監獄裡,也就是說,地球就是個大監獄,萬有引力就是鐐銬,我們永遠逃不出地球去,即使用高科技離開地球,終歸要回來的。據說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只有一個人逃出了這個監獄,這位越獄犯跑到月球上,住在陰冷的宮殿裡,每天對著一隻兔子以淚洗面。眾所周知,這位越獄犯就是嫦娥,她的下場有點悽慘。樂觀主義者說,我們每個人都住在遊樂場中,因為地球是如此的五彩繽紛,使我們感受到生命的意義。但樂觀主義者也承認,我們永遠離不開這個遊樂場。

  其實,人心才是最大的監獄。劉伯溫雖然受到的處罰是羈管紹興,但官方沒有對他進行任何羈管措施,他可以去紹興任何地方,可以喝酒,可以寫詩,可以和朋友遊覽山水名勝。也就是說,對於劉伯溫而言,紹興這個監獄其實是個遊樂場。但開始時,劉伯溫擁有悲觀主義論調。

  某一天,沒有任何徵兆,他突然癲狂起來,在房間裡大喊大叫,嘔吐鮮血,突然昏迷不醒。他的家人認為他中了某種妖術,請來遊方的和尚、正在深山老林里修行的道士、名噪紹興城的捉鬼大師,甚至通過各種上層關係請來了西域的番僧,這些人對劉伯溫進行了眼花繚亂的除妖儀式,劉伯溫總算醒轉過來。可還不如不醒,因為醒來後,他就開始進行各種各樣的自殺行動,比如上吊、割腕、投井、服毒,但他的家人如鬼魅一樣時刻盯著他,使他無法得逞。劉伯溫在進行了一系列無法成功的自殺行動後,又經過家人的哭泣勸阻,終於醒悟。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中午,他坐到飯桌上,用手指蘸了水,在飯桌上畫了個八卦圖,說:「這就是監獄。」然後又輕輕地抹掉了八卦圖,說,「沒有監獄。」

  這是一個暗喻,劉伯溫告訴我們,人心認為哪裡是監獄,哪裡就是監獄,反之亦然。

  關於劉伯溫多次自殺的事情,有一點需要補充:

  我們知道,劉伯溫被羈管紹興城時已是43歲,四十多年來,他在尋求智慧的道路上走得順暢無比,比如有人在1353年見到劉伯溫,隨便問他個問題,他馬上就能回答,他通曉的學科天下無出其右。如果把劉伯溫放到西方,那他是最幸福的人,因為西方人認為追求智慧就是追求善,擁有智慧就是擁有了善,擁有了善就擁有了幸福。西方哲學家認為,一個人追求智慧是無止境的,你在追求智慧的同時也就是在享受幸福。但在東方就不是這樣,東方人認為,追求智慧只是手段,最終的目的是創造成功。一旦成功遙遙無期,那就談不上有幸福感。

  劉伯溫有智慧,但他沒有理解智慧本身就是幸福的,他認為的幸福是憑藉智慧取得的成功。由於成功沒有取得,反而還落到了階下囚的地步,所以他不開心,所以就想提前離開這個世界。

  站在紹興城裡最高的地方俯瞰紹興城,它是一座被水洗過的綠油油的城池,經歷了千百年的風雨,它永遠都保持著那種驚世駭俗的純淨。劉伯溫站在那裡,腦海里就如萬馬奔騰般掠過紹興的歷史。最先躍入腦海的是舜帝在這裡接見百官,然後是大禹在這裡召集諸侯,宣稱不再禪讓,而要家天下。時光如梭,劉伯溫能清晰地看到,一個鷹鉤鼻子、嘴裡永遠都散發著臭氣的人正在這裡臥薪嘗膽,這個人就是越國國王勾踐,他因為品嘗了敵人的大便,嘴裡永遠都保持著一股臭味。光陰似箭,劉伯溫又看到一群寬衣大袖的人正在紹興城裡談天論地,就是不問世事,這是魏晉那群所謂的風流人士。突然一聲馬嘶,劉伯溫看到宋高宗趙構在這裡膽戰心驚地避難,而且還說出了「紹祚中興」這四個字,「紹興」就是這麼來的。

  劉伯溫站在紹興城中最高處反芻歷史,歷史對他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他說:「如果紹興是座監獄,那這座監獄真是風光無限,因為有那麼多英雄人物在這裡住過。人絕對不能委屈自己,我要放浪山水。」

  

  這是一種臨時的人生信念,就如一張邀請函,劉伯溫四面八方的朋友都來到紹興,和他一起放浪山水,和他一起喝酒寫詩,永無虛日。

  在這三年看似熱鬧其實內心百無聊賴的時間裡,也不是沒有可圈可點的事發生。比如劉伯溫和王冕的交往就是其中之一。「王冕」的大名幾乎是無人不曉的,他可謂是當時著名的詩人、文學家、畫家、書法家。《儒林外史》開篇的楔子講的就是他的故事,不過他在文中的形象是一位拒不出仕的隱士、高人。我們小時候也學習過關於他刻苦學畫的課文,另有他的一首《白梅》也是相當出名的,語文題目中也沒少考過:「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

  王冕是紹興人,和魯迅先生是同鄉,他慷慨有大志,通術數之學,也算得上是位「仙兒」。元末天下還沒亂糟糟的時候,他曾去過京師,偷偷與人說「亂且作」,人們都以為他瘋了;後來他又仿照《周禮》著書一卷,說道:「我還沒死,拿這個去獻給明主,可以讓天下太平。」但是後來命運卻和他預想的不同,未來的皇帝朱元璋讓他當秘書(諮議參軍)後,他就不幸生病死掉了。

  王冕死是後來的事,這時還活蹦亂跳著呢。劉伯溫和王冕神交已久,還在杭州的時候,他就聽說王冕寫詩厲害,早就想結識了,這次到紹興,正好有了這個機會。其實,劉伯溫和王冕兩個人在人生理念上是有差別的,王冕不喜歡吃元朝的官飯,劉伯溫則巴不得吃官飯,但在特定時期,劉伯溫在公務員之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的時候,他也跟王冕一樣有了當隱士的想法,這下兩人距離就拉近了。而且兩人還有些其他的相同點,比如都能畫點小畫、作點小詩。

  交往起來以後,王冕的詩集出來後,請劉伯溫作序,劉伯溫欣然允諾,稱王冕的詩質量不錯,好好地誇了幾句。後來劉伯溫離開紹興以後,王冕可能還去處州看望過劉伯溫。

  除了交朋結友,劉伯溫幹得最多的就是自己寫寫詩、作作文。這兩年的文學創作是劉伯溫一生的巔峰時期。從劉伯溫文集的情況來看,在紹興的這幾年,劉伯溫參加過好幾次文人雅士發起的聚會,比如「牡丹會」啊,「南鎮之游」啊,「竹林宴集」啊,「郊外游」啊,日子表面上也還過得悠閒自在。

  或許正是這種假象迷惑了後人,於是,劉伯溫傳記的作者在敘述劉伯溫「羈管紹興」的篇章時,毫無人性地用一句話作了概括:劉伯溫每天都放浪山水,寫詩作畫,跟朋友喝酒談天,好像他的心態調整得不錯。其實這種鐵石心腸的描述對劉伯溫一點都不負責任。真實的情形是這樣的:劉伯溫強顏歡笑,每天都思考自己痛苦的人生。當他在跟朋友喝酒時,人人都見到他爛醉如泥,實際上他深邃的內心總無比清醒,而這種清醒就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當他跟朋友遊山玩水吟詩作賦時,其實他在思考國家的前途,最讓他懊惱兼痛苦的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思考出結果。「韶華不我與,去若川水流」這種「時不我待」的生命緊迫感明顯躍然紙上。

  可是,劉伯溫也明白,自己無論如何地憂心忡忡,如何地想要為國家出力,但現實卻是,沒有平台給他。如果沒有戲台,自己又不能搭建,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心裡唱戲。但心裡唱戲,別人又看不到,所以唱了等於白唱。

  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說,劉伯溫詩文自娛,是一種無奈的選擇。茨威格寫過一部小說叫《象棋的故事》,說的就是一個被關押在監獄中的犯人,由於一切自由被剝奪,所以就背誦一本象棋譜,結果出獄後,成了一名象棋高手。劉伯溫後來被譽為明初詩文三大家之一,和他在紹興的三年時間裡每天都寫詩作文有著重要的關係。

  孟子說過,對於君子而言,世界上就沒有什麼阻礙,萬物皆備於我,一切看似阻礙的東西其實都是在磨鍊我,最後成全我。

  這當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人人都喜歡順境,不喜歡逆境。人人都喜歡遊樂場,不喜歡監獄。

  在紹興監獄的三年時間裡,劉伯溫也曾「出獄」過。當然,從心是人最大的監獄這一角度而言,劉伯溫的出獄不是身體的出獄,而是心靈的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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