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泰不華元帥賦》
2024-10-09 04:27:23
作者: 度陰山
1352年,在杭州鬱鬱寡歡了一年後,有人又把他從角落裡拎了出來推進官場。江浙行省重新想起劉伯溫,是因為他在江浙多年來已聲名鵲起。這並不是他創造了盤古一樣的功績,而是他的文章與詩歌為他爭得了意想不到的名氣。有一件事可以證明。劉伯溫當初在擔任儒學副提舉時,杭州福嚴寺院經多位住持的不懈努力而修繕擴建完畢,寺院住持想要立碑紀念這件事,第一個想到有資格寫這碑文的就是劉伯溫。但他和劉伯溫素無交往,於是就隨便找人假託劉伯溫之名寫了一篇。文章到了寺院住持眼皮子底下後,寺院住持叫苦不迭,因為文章實在太一般,但我佛向來以慈悲為懷,心裡雖然不願意,卻依舊用了。有一天,劉伯溫的一位朋友到寺院遊覽,看到碑文,當即斷定這不是劉伯溫的手筆。寺院住持就道出實情,同時委託這位遊客,能否要劉伯溫作一篇碑文。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此事未成。但足以說明了劉伯溫在杭州文壇上的知名度。
當然,他在官場上的屢進屢退也為他在江浙讀書人階層爭取到了難以置信的知名度。
一個偉大人物在政治上時進時退,無論是被逼無奈還是有意為之,實是家常便飯。聰明的權術人物把隱退當作是一種智慧,因為常識告訴他們,要想成為群眾的偶像,再也沒有什麼比轉入地下更為有效了。因為短暫的消失,會使他的形象更為傳奇化。名望將他的人格藏在燦爛的雲朵與光榮的光環里;當他從中浮現出來時,根本不需要花費任何力氣,就能夠形成一種氛圍,讓民眾對其增加千萬倍的期望。
在江浙一帶的士大夫階層和官場,劉伯溫的光環與佛祖相似。他平淡的外表下隱藏著炙熱的智慧火焰,燃燒成詩歌和激而不烈的文章,萬人傳唱。他很快就被任命為浙東戰區司令參謀(浙東元帥府都事),到台州、溫州一帶防禦第三次革命的方國珍。
方國珍為什麼又搞第三次革命?事情需從黃河說起。黃河是中國的母親河,但卻是位歇斯底里的母親。「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是這位母親大人的性格特徵。從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到1938年蔣介石先生為了阻擋日本而在花園口決堤放水的2540年中,有記載的決口泛濫年份有543年,決堤次數達1590餘次,主河道經歷了五次大改道和遷徙。洪災波及範圍北達天津,南抵江淮,包括冀、魯、豫、皖、蘇五省的黃淮海平原,縱橫25萬平方公里。到了元王朝,黃河母親更是抽風,終元一朝,它衝出固定航道就達200餘次,無數百姓死在它那黃黃的泥漿里。
元政府對黃河是手忙腳亂,1351年,元政府宰相脫脫和建設部(工部)官員賈魯確定了兩個方案搞定黃河,第一個方案是加固北面的堤壩,這是堵;第二個方案是一邊加固河堤一邊疏通河道,以達到將黃河引回故道的目的。脫脫認為要治本,所以採取第二個方案。
不過有人反對。因為當時天下如同噴發前的火山,第二個方案是必須要徵集百姓為政府做義務勞動,沒有人願意。
脫脫是個務實的政治家,可惜,他錯誤地估計了當時的形勢,毅然決然地下令採用第二種方案修理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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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15萬民工被鞭子和刀槍驅趕到黃河邊上,開始加班加點的工作。
中國帝制時代的政府做事向來不跟人民解釋,15萬民工大都居住在黃河邊,他們多年來可以感受到黃河對他們的殘害。倘若政府派出專員對這些人曉以利害,告訴他們治理黃河是對他們有益的,黃河岸邊絕不會怨氣衝天。
被當時政府稱為邪教的白蓮教門徒欒城(今河北欒城)人韓山童和潁州(今安徽界首)人劉福通抓住這一千載難逢的機會,找了民間藝術家鑿刻了一個獨眼石人,埋在勞工們的工地上。白蓮教的歷史源遠流長,並且壽命奇高。它本是佛教的一個分支,被普通百姓信奉後開始在南宋流傳,元朝初年,這個邪教就時常跟元政府作對。韓山童和劉福通把白蓮教弄得更加神秘化,據他們面不改色地說,現在彌勒佛正轉世,而明王也要投胎做人。緊接著,他們又散播「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的讖言。
黃河勞工們很快就挖到了那個製作粗糙的石人,黃河岸邊騷動不安。
劉福通與韓山童趁熱打鐵,打出了「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的戰旗,聚集了三千多人約定良辰吉日直搗元朝的老巢大都。
遺憾的是,白蓮教中出現了叛徒。劉福通和韓山童在叛徒的出賣下被政府通緝,倒霉的韓山童被殺,天老爺眷顧劉福通,讓他順利逃脫。劉福通幾乎是在沒有武器和戰旗的情況下倉促革命,當方國珍正在南方享受元政府公務員福利時,劉福通順利地攻克潁州。他的部隊把一塊紅巾扎在頭上,所以又稱為「紅巾軍」。紅巾軍衝鋒時,一片火海,煞是美麗。
這片火海所過之處,無堅不摧,所向披靡,短時間內攻占多個戰略要地,直逼江浙。元政府匆忙命令江浙方面作好堵截劉福通的準備。江浙方面立即動員軍隊,準備北上。
方國珍天性狡獪,以己度人,認為元政府調動部隊的真實目的是對他下手。所以他先下手,帶著他的人馬又跑到海上,三度造反。
我們永遠記住一條人生哲理:把別人想得很複雜的人,自己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元政府故伎重施,又向方國珍拋去橄欖枝。被派去的人是台州達魯花赤泰不華。此人招降方國珍,是一百個不願意。
泰不華進士出身,才華橫溢,極有責任心,曾在中央政府擔任禮儀部副部長(禮部侍郎)時,多次對國家政策和時政提出中肯的意見,獲得敢於說真話的美名。泰不華身上最可貴的是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方國珍第二次革命時,泰不華是一支剿匪部隊的指揮官。方國珍在陸地上對溫州城發動總攻時,泰不華突襲方國珍的戰船,方國珍見後院起火,匆忙撤退。後來,方國珍擊敗了元政府剿匪總司令孛羅帖木兒,並宣稱接受招安。泰不華聽說中央政府重新接納了方國珍這個淘氣的孩子後,有好幾天吃不下睡不著,唉聲嘆氣不已。雙方達成招安協議後,方國珍就退守民屋中,沒採取任何防範措施。
那天恰好是八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圓,泰不華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一舉消滅方國珍的機會。但當他把夜襲方國珍的計劃呈送孛羅帖木兒時,這位官場肥佬卻怒目圓睜,說:「老子我奉命招降方國珍,你卻要宰他,你這是跟我過不去,還是違抗上命?」
泰不華仰天長嘆說:「此時不除方國珍,將來還有咱們受的。」
孛羅帖木兒的智力商數無法理解泰不華的嘆息,正如驢聽不懂音樂一樣。泰不華的擔心很快就在1352年陰曆三月得到證實,方國珍跳躍著、歡呼著進行了第三次革命。
泰不華主動請纓,發誓要把方國珍砍成數段,扔到海里餵王八。中央政府同意讓他擔任剿匪總司令,但不同意他把方國珍砍成數段餵王八的計劃,同時給出了對付方國珍的法寶:招安。
作為知識分子,特別是一個有責任心的知識分子,泰不華無法不聽從中央政府的意見,所以那次誓師大會,手下的軍官看到他神情憂鬱,心裡就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過,讓人欣慰的是,泰不華收起了自己的情緒,專心致志地制定了作戰計劃。其實所謂作戰計劃,只是用重兵壓住海岸線,給方國珍以威懾,然後派人去招安方國珍。被派去的人叫王大用,是個臨時招募來的江湖豪傑,泰不華對軍官們說:「方國珍這廝出身江湖,找個江湖人跟他溝通起來容易些。」
出乎泰不華意料的是,王大用如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有人認為是方國珍扣住了王大用,其實是方國珍看上了王大用,反客為主,對他進行了招安。王大用是個軟耳根,被方國珍一頓恭維,馬上就改頭換面,認準方國珍是他今生的主人。他掏心掏肺地把泰不華的布防信息透露給了方國珍,方國珍欣喜地跳起來,迅疾派出一支擁有200艘小戰艦的突擊隊,從泰不華防線最薄弱的海門突然楔入,進入洲港,馬鞍諸山一時暴露在方國珍的攻擊範圍內。
方國珍的攻擊異常迅疾,泰不華的反應也迅疾異常,得知方國珍的200艘小戰艦進入洲港後,立即調兵遣將,集中所有戰艦,準備在洲港和方國珍一決生死。
方國珍向來不是個肯打硬仗的人,聽到泰不華的海軍正準備全力以赴殲滅自己的小分隊,急忙派人來泰不華處求和。被派來的人叫陳仲達,能言善辯,能把死人說成活的。他對泰不華說:「方國珍所以有此魯莽舉動,全是因為王大用的蠱惑。現在方國珍已知錯,而且方國珍有菩薩心腸,不想刀兵相見,生靈塗炭,所以和從前一樣,接受招安。」
泰不華冷笑,認為此時自己正處於上風,消滅方國珍正是他這幾年來的理想之一。可陳仲達不但能言善辯,還對元政府的政治有著透徹的了解。他提醒泰不華的使命是什麼,如果是單純的軍事行動,那就開戰。如果還有別的,那希望泰不華能三思而後行。
這個「別的」當然就是中央政府給泰不華的命令:招安。
泰不華想不到對方能一下就找到他的致命弱點,而這一弱點恰好又不是他這種性格的人所能避免的。他只有一個選擇:相信方國珍,接受他的投降。
第二天,泰不華乘坐艦船和陳仲達一起乘著潮汐下澄江出海,來見方國珍。在陳仲達的指引下,泰不華的艦船突然觸沙不能前進,就在他自嘆倒霉時,更倒霉的是,他和方國珍嚴陣以待的海軍迎頭相撞。
泰不華此時還有一線希望,認為方國珍沒有不投降的理由,就命令陳仲達向方國珍申明來意。陳仲達心裡也叫苦,來時,方國珍可是說得好好的,是要投降。但看現在這陣勢,根本就不是投降。他稍一分心,泰不華已從其眼神中看出危機,猛地抽出刀來,陳仲達正想辯解,突然看到天空一下子劇烈地晃蕩起來,天成了大海,大海成了天,他又看到自己脖子上的腦袋不見了,腔子裡正噴湧出一道血柱來。這時,他才知道,自己的腦袋已經離開身體。最後,他的臉浸入大海,耳邊聽到了泰不華悲憤的聲音,「沖啊!」
事實上,沒有人向前沖,因為他們的船已成了擺設,只有方國珍的人能過來,他們卻過不去。泰不華站在船頭,連砍了十幾個想要竄上船來的海盜,他的刀已砍得卷刃,他的氣力已經用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怒目而視躥上船來的海盜。結局是,泰不華脖上中了一矛,血如泉涌,他捂著傷口,依舊站在船頭,用刀拄著地,看向北方,好像正要說點什麼,沒有來得及,馬上就被人推進了海里。
泰不華犧牲的消息傳到杭州城時,劉伯溫正在讀書。他出奇的冷靜,因為他和泰不華並不熟,或者說交往不深。所以他合上書,站起來,獨自在家晃悠,開始對任何人都不理睬。幾個時辰後,沒有任何徵兆,他突然大叫一聲,像著了魔一樣,低聲嘀咕著一連串驚人的離經叛道的言語,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當時的想法。
三天後,劉伯溫終於脫卸了那個折磨他的包袱。他又恢復了精神,坐在書桌前,一氣呵成了一篇文章,名字叫《吊泰不華元帥賦》。寫完後,他把筆扔在桌子上,格外平靜格外冷酷地說:「大元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