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蟲子:方國珍
2024-10-09 04:27:12
作者: 度陰山
提到元末革命大佬,張士誠、陳友諒和朱元璋絕對威震八方,但那是後來的事。造反風雲初起時,方國珍是不折不扣的大哥級人物。
方國珍是台州黃岩(今浙江黃岩)人,長得人高馬大,手臂很有蠻勁,而且是長跑健將,喝點酒後撒風,能把一匹烈馬追吐血。這個人的外貌有奇怪之處:渾身上下比煤炭還黑,臉蛋的皮膚卻像匏瓜肉一樣白。如果讓他脫光了站著,就如同一根木炭頂上落了堆燕子屎。
方國珍家從他爺爺那一代開始就做走私鹽的生意,是當地一巨富。由於走私必須要和當官的勾結,所以他老爹經常出入政府衙門,低三下四。方國珍年輕氣盛怒火中燒,對老爹說:「都是人,憑什麼咱們要像對待祖宗一樣對他?」他老爹說:「你懂個屁,官商不勾結生意怎麼做下去。你不給當官的溜須上供,即使有命賺到錢,也沒命花。」
方國珍對這種論調長期嗤之以鼻。不過,黃岩這地方有仇富傳統。政府軍在海上活捉了一群劫匪,劫匪頭子正是黃岩人,多年以來對方國珍家的贏利模式羨慕嫉妒恨。在審訊中,他把方國珍一家子也牽扯進來。由於方國珍一家在黃岩混得開,所以逮捕令還沒有到黃岩,當地政府官員就已經通知了方家,讓他們趕緊跑路,並且許下承諾,自己會到省里去活動,方家很快就會安然無恙。方家正準備收拾東西,方國珍抽出大刀,剁在家具上,說:「這樣活著太窩囊,咱們走私不就是為了多賺點錢嗎?我有更好發家致富的方法,咱們革命他娘的!」
方國珍哥四個,異口同聲:「要賺大錢!」於是,方國珍拿出錢來招兵買馬,很快,就領著幾千人坐著曾經的走私船到了海上。
方國珍之前,也有人革命過。但都是小打小鬧,政府軍剛要準備上戰場,革命者們先逃之夭夭了。方國珍憑藉多年走私的經驗和膽量,白天在海上休養生息,月亮升起,他們如同北歐海盜一樣,悄無聲息地把船靠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到岸上燒殺擄掠。更要命的是,方國珍經常切斷元王朝南北的漕運通道,很快,方國珍成為元王朝南中國的一面革命旗幟,元王朝必須要做出激烈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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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的反應就是,命令江浙參政(江浙行省四把手)朵兒只班率領他的剿匪部隊三萬人消滅方國珍。朵兒只班渾身肌肉,走起路來泰山移動,在江浙地區曾剿滅過數百起造反武裝。看上去,他是個有能力的人,但其實不是這樣,朵兒只班對付不成氣候的團伙法力無邊,可對付像方國珍這種有組織有紀律又很能打的團伙,就束手無策了。
方國珍得知朵兒只班來後,就帶著他的部隊乘船入海。方國珍常年混跡海上,大海是他的優勢所在,這也是方國珍聰明的地方,他有自己的人生座右銘:決不到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去。朵兒只班先是採取守株待兔戰略,把大海封鎖,希望能把方國珍困死在海上。
但是,方國珍是靠走私起家的,沒有人能困得住他。所以圍困了許久後,朵兒只班宣告守株待兔的計劃失敗。在上級的催促下,他硬著頭皮,走向大海,捕捉方國珍的主力三千人。朵兒只班和他的部隊都是旱鴨子,才上船就有人出現了暈船症狀,沒有暈船的人面對海浪顛簸,也如同行走在雲霧中。特別是朵兒只班,在戰艦上總帶著個繩子,走到哪裡,就把自己綁到哪裡。
正如泥菩薩過江,連自保都成問題,當然也就別提打架了。方國珍抓住這樣的機會,派遣一批水性好的漢子,鑽到朵兒只班的那些戰艦底下,鑿出幾個大洞。在混亂中,方國珍的人活捉了朵兒只班。朵兒只班被活捉時,肚子裡灌滿了水,被人擠壓了很久才算吐完,然後就被用他經常帶在身邊的繩子綁了起來。
蒙古人很少被活捉,尤其是朵兒只班這樣的副省級官員,所以,當方國珍高高在上一路小跑到他面前為其鬆綁時,朵兒只班一直看著船外的洶湧波濤,他當時大概想要以身投海餵魚,落個精忠報國的名聲。但他的眼睛閃爍飛快,而且肚子咕咕叫,方國珍馬上判定,這蒙古肥佬沒有自殺的勇氣,所以就跟這位肥佬解釋說,其實自己沒有想革命的意思,但自己沒有文化,考不上公務員。後來聽說,想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所以才出此下策,大家都不容易,無非是混口飯吃。
方國珍最後以請求的口氣說:「你回去跟你們老闆說下我的意思,蒼天在上,咱們也是大元的子民,誰吃飽撐的沒事,在刀口上過日子!希望他能給我個官做,我馬上就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朵兒只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對方是想做官,這簡直易如反掌。他當即拍著肚子就答應下來。方國珍就派了一艘小船把他飛一般地送回了杭州城。
杭州政府兩個時辰前聽到朵兒只班的部隊灰飛煙滅,正在面面相覷、慘無人色時,突然朵兒只班活靈活現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又聽說了可以不用流血就能擺平方國珍,高興得一跳三丈高。他們派人晝夜兼程,把報告遞交大都,然後樂滋滋地等著大都的獎賞。
大都里的蒙古王公大臣們像炮仗一樣爆了起來。幾個剛從草場套馬回來的蒙古將軍們拍著桌子大叫:「奇恥大辱啊,打不過人家,就招安人家,這事居然發生在我們蒙古帝國,使我們背負這種恥辱的居然還是我們蒙古人!」
有人立即跟著起鬨說:「應該把那個民族敗類朵兒只班就地正法!」
軍事委員會(樞密院)的一位參謀慢吞吞地站起來,掃了一遍那群套馬的漢子,說:「朵兒只班的剿匪部隊是陸軍,那個叫方國珍的是海軍,兩人就不在一個食物鏈上。你現在非讓一個動物到另一個動物的食物鏈上去,那和把老虎送到海里,讓它和鯊魚打架有什麼區別?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要咆哮。應該在江浙徵集能在水裡打架的人,讓他們和方國珍在一個食物鏈上,這樣才能幹掉方國珍。」
套馬的漢子們一聽說去水裡打架,馬上就軟了下來,說:「大海是我們所畏懼的啊,方國珍既然要個官職,那給他就是了。大元王朝除了草外,就是官職最多。」
那名參謀居然冷笑起來,再一次掃了那群套馬的漢子,說:「方國珍幹掉了我們三萬人,又活捉了我們的大將軍,實力如此雄厚,卻想被招安,顯然不是真降,我們如果給他官職,恰好是讓他養精蓄銳,中了他的圈套。況且,我們現在必須幹掉方國珍,以警示那些想要革命的人。」
但是,永遠別讓驢聽懂真理,浪費了你的時間不算,驢還特別不高興。驢們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給方國珍一個官職算了,誰都不容易。
由於方國珍是多年以來南中國鬧革命聲勢最大的一人,所以大都方面極為重視,不過聽說方國珍只是要個官做,馬上放鬆下來,並且迅速通知江浙方面,方國珍要什麼官職,都給他。看他那智商,估計也要不到什麼好官,馬上答應他。
劉伯溫當時對中央政府這一舉措沒有機會發表意見,因為他被辭退了。被辭的原因很可笑,他認為江浙行省的紀律監察部門官員(監察御史)大為失職。失職這種事當時已是官員的家常便飯。很多人把這當成是官員的基本素質之一,如果不是劉伯溫提起,這些官員險些忘了,他們還有職責在身。御史們在吃驚之餘,認為劉伯溫破壞了官場的和諧氣氛,暗示有關部門,讓劉伯溫滾蛋。
1349年,劉伯溫被辭職,在杭州待業。而方國珍這位靠殺人放火起家的革命者正在台州享受他的元政府公務員待遇。
方國珍的革命對後來的職業革命者諸如陳友諒、張士誠和朱元璋都有著非凡的意義。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革命的人往往不能取得勝利果實,倒霉的還提前送命。秦末的陳勝、西漢末的黃巾軍、隋末的李密、唐末的黃巢,這些人給後來者做榜樣的同時也做了炮灰。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但早起的鳥兒有時候會被槍打。老子說,不敢為天下先,正是給革命者最神聖而真誠的忠告。
劉伯溫對革命者沒有忠告,有的只是痛心疾首和滿腔的憎惡。而且他也斷定,方國珍投降只是緩兵之計。果然,1350年年末,被元政府養了一年的紅光滿面的方國珍突然發動二次革命,攻擊溫州城,攻擊未遂後,又跑進了茫茫大海。據後來官方報告指出,方國珍之所以發動二次革命,僅僅是因為當官後總受到元朝正式公務員的敲詐勒索與鄙視。我們從《水滸傳》中就能得到這樣的信息:方國珍這樣半路出家的公務員雖然官職不錯,待遇也不錯,但在同僚眼中,他們永遠都是賊,而且不能轉正。因為他們是賊,所以在正式公務員的印象中,他們應該都很有錢。方國珍逼著元政府招安,是想敲詐別人,想不到被別人敲詐,心頭一火,就又革命了。
不過據小道消息說,方國珍這種人根本就不是做官的料,他註定只能當賊。無論是哪種說法,總之,方國珍又乘船出海當起了革命家。兩年的時間,方國珍的實力已今非昔比。當他對溫州發動決定性總攻時,人數已數萬。
第二年正月,元王朝中央政府命江浙行省左丞相孛羅帖木兒擔任剿匪司令,去征討方國珍。孛羅帖木兒也是個旱鴨子,所以徵集有海上作戰經驗的能人異士隨軍。
劉伯溫當時想應聘,但被他的好朋友高則誠攔住了。高則誠的理由是:「論參謀,特別是在水裡的參謀,我比你強。所以,我去,你準備好酒菜,我凱旋後,咱們喝點。」
劉伯溫大吃一驚,因為高則誠只是讀過幾本兵書,而且,高則誠是去當參謀,劉伯溫從來沒聽說過,參謀還有水陸之分。劉伯溫大吃一驚的理由還有,高則誠向來對革命抱以同情態度,現在卻要去打擊革命,這是知行不一啊。
高則誠的解釋是:「任何人談革命都沒有問題,但你不能打擾我的生活。你打擾了我的生活,我就反革命。」
劉伯溫對這位好友短時間內的變化感到吃驚,不過他心裡還是佩服高則誠的勇氣,於是,寫了《從軍詩五首》為高則誠壯行,預祝他凱旋,當然更預祝的是,政府軍能徹底剿滅方國珍,凱旋。
但劉伯溫大失所望,1351年陰曆六月,孛羅帖木兒和方國珍在松門附近的大閭洋短兵相接,結果,孛羅帖木兒的部隊還未展開隊形便不戰而潰,孛羅帖木兒本人被活捉。高則誠在當時早已不知去向,據他後來回憶說,自己拿出了無數戰略,可孛羅帖木兒那個糨糊腦袋就是不聽。
孛羅帖木兒被活捉後,方國珍故伎重演,跪在他面前,聲淚俱下地描述自己生活的艱辛,並且說,政府只要給他個比從前大一點的官職做,他將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孛羅帖木兒被方國珍那副疾來的眼淚感動,同意方國珍的要求,回到杭州後,連夜寫了方國珍二次重新做人的心愿,大都方面很快就給出指示:同意他重新做人,給他官職,大一點的。
如果說,元政府第一次和方國珍較量,是因為不熟悉海上戰爭而失敗,情有可原,但第二次,卻失敗在陸地上,而且是不戰而潰,這就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了。
這正是劉伯溫第一眼所看到的那樣,他沒有懷疑到這是政治腐敗的問題,而是認為問題完全出在軍隊和地方官身上。他在杭州的寓所中愁腸百結,一股「朽木不可雕」的憤慨從肺部向上走,在喉嚨里駐足,劉伯溫想破口大罵,但忍住了,所以,這股怒氣再向上走,到了鼻子,劉伯溫就冷哼,到了眼睛,劉伯溫就兩眼通紅,最後到了腦子裡,他提起筆來,寫下來婦孺皆知的小品文《賣柑者言》。這是一篇痛批政府官員,特別是那些武將如銀樣鑞槍頭一樣,只是「金玉其外」而已。
我們有必要欣賞這篇文章,但由於它是雜文,而不是散文,所以,我們只需要欣賞它的白話翻譯就可以了:
杭州有個賣水果的人,擅長貯藏柑橘,經過冬夏也不腐爛,拿出它們的時候還是光彩鮮明的樣子,玉石一樣的質地,金燦燦的顏色。放到市場上(賣),價格高出(普通柑橘)十倍,人們爭相購買柑橘。
我買了一個,切開它,像有股煙直撲口鼻,看它的裡面,幹得像破爛的棉絮。我對此感到奇怪,問他說:「你賣給別人的柑橘,是將要用來裝滿在盛祭品的容器中,供奉神靈、招待賓客的嗎?還是要炫耀它的外表用來迷惑傻瓜和瞎子的?做這種欺騙的事,實在太過分了!」
賣柑橘的人笑著說:「我從事這個行業已有好多年了。我依靠這個用來養活自己。我賣它,別人買它,不曾有人說過什麼的,卻唯獨不能滿足您的要求嗎?世上做欺詐之事的人不少,難道只有我一個嗎?你沒有好好地思考。現在那些佩戴虎形兵符、坐在將軍座席上的人,威武的樣子,好像是捍衛國家的將才,他們果真能擁有孫武、吳起的謀略嗎?那些戴著高帽子、拖著長長帶子的人,氣宇軒昂的樣子像是國家的棟樑之才,他們果真能夠建立伊尹、皋陶的業績嗎?偷盜四起卻不懂得抵禦,百姓困頓卻不懂得救助,官吏狡詐卻不懂得禁止,法度敗壞卻不懂得治理,白白地浪費國家糧食卻不懂得羞恥。看看那些坐在高堂上、騎著大馬、喝著美酒、吃著美食的人,誰不是高大的外表,令人敬畏,顯赫過人,值得效仿?可是無論到哪裡,又有誰不是外表如金似玉、內里破敗得像破絮呢?現在你看不到這些現象,卻只看到我的柑橘!」
我默默地沒有話用來回答。回來思考這賣柑人的話,(覺得他)是像東方朔那樣詼諧多諷、機智善辯的人。難道他是對世間邪惡現象激憤痛恨之人,因而借托柑橘用來諷刺嗎?
劉伯溫說:「這篇文章,我真用了心,動了氣,所以寫得很好。」但他不知道,後面還有動氣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