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章到來
2024-10-09 04:20:27
作者: 度陰山
1858年的最後一個月,曾國藩在建昌府大營接見了一位36歲的安徽人,此人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李鴻章。
李鴻章是安徽合肥人,其父李文安和曾國藩是同學。1844年,李鴻章到京城看望父親,結識了曾國藩。據曾國藩後來說,他第一眼見到李鴻章就斷定,此人將來必成大器。因為李鴻章天資聰穎,才華橫溢,詩文卓越,有強烈的功名心。
李文安請曾國藩指點李鴻章,曾國藩欣然。於是,李鴻章就在曾國藩的指點下,學習理學高深莫測的道理,學習為人處世的技巧。
但如你所知,曾國藩當時的理學造詣不高,其為人處世的技巧簡直是任性而為,還不如李鴻章。所以李鴻章從曾國藩那裡沒得到什麼真材實料,雖然如此,他還是常常在外人面前稱曾國藩為「曾夫子」,並說他與曾國藩「朝夕過從」。
曾國藩對李鴻章的溢美不勝欣慰,所以當幾年前江忠源到安徽做巡撫時,曾國藩馬上就把李鴻章推薦給江忠源。他的評語很有力道:「李有大用之才,閣下若有征伐之事,可帶在身邊。」
江忠源用過李鴻章,遺憾的是江忠源很快就殉國了,李鴻章又陸續跟了幾位政府地方大員。他是否有大用之才,當時還無人發現,連他自己也持懷疑態度。因為他和地方大員的幕僚們相處極不融洽,所以無法施展才華,有機會施展才華時,又發現太平軍實在太厲害,處處阻擋他的前進腳步。
李鴻章落落寡歡,愈發覺得「壯志難酬」。混得最慘時,竟住在陋巷中,仰天長嘆,惶惶度日。由於曾國藩一直混得不怎樣,所以沒有太搭理李鴻章,直到1858年重新出山,根基總算站穩,得知李鴻章在困頓中,所以向他發出邀請。李鴻章興奮得發狂,認為飛黃騰達的機會就在眼前,抱著幾件換洗衣服歡天喜地跑來了建昌府。
於是就有兩種說法,第一種說法屬於權謀型,它展現了曾國藩的高超智慧。這種說法是這樣的:李鴻章無比興奮地跑到建昌府,曾國藩卻藉口軍務繁忙,不見他。李鴻章就在建昌大營四處轉悠,他認為幾天之內曾國藩就會召見他,想不到半個月過去了,毫無音信。
李鴻章比熱鍋上的螞蟻還焦躁,托各種關係終於找到一位叫陳鼐(naǐ)的同學。他要陳鼐去試探曾國藩這樣做的意圖,陳鼐就去找曾國藩。
曾國藩打起了太極,什麼都說,就是不肯把不見李鴻章的意思說出來。陳鼐有些不高興了,他說:「李鴻章和您有師徒之誼,當年老師對他特別器重。現在,您把他叫來,卻不見他,我想這裡肯定有道理,請你明示吧。」
曾國藩想了一下,說道:「李鴻章是個了不起的人,志大才高。我這裡呢,局面還沒打開,恐怕他這樣的軍艦,不是我這裡的小溪所能容納的。他為何不回京城謀個好差事呢?!」
陳鼐吃了一驚,這是什麼思路,如果你真是小溪,李鴻章是軍艦,叫他來之前為何不說?難道等李鴻章來了,你才知道你是小溪,李鴻章是軍艦?
陳鼐吃驚過後,馬上就領會了曾國藩的中國傳統智慧。曾國藩這是在扯淡,他的目的是看到李鴻章心高氣傲,想打一打他的銳氣,磨圓他的稜角。這是中國人培養人才的一種方式和培養人的一番苦心,但它同時也是中國古代壓制人才的一個美妙藉口。陳鼐就替李鴻章解釋說:「李鴻章這些年經歷了許多挫折和艱難,已不同於往年少年意氣了。您不妨收留他,看他的表現。」
曾國藩又想了一下,這一下時間很長,終於點了頭。李鴻章就這樣走進了曾國藩的幕府,成為曾國藩最得力的智囊之一。
第二種說法就很合情合理。曾國藩主動邀請李鴻章,李鴻章到建昌府大營的下午,曾國藩就表現出十二分熱情,和他熱烈長談。晚上又把得力謀士王闓(kǎi)運叫來和李鴻章熱談,第二天、第三天還是談啊談,談得昏天黑地,談得日月如梭。
不論是哪種說法,下面這件事卻是真實的。
曾國藩特別講究修身養性,給他的軍官和幕僚們都規定了「日課」,其中有一項就是吃飯要定時,每頓飯必須等軍官和幕僚們到齊了才開始,縱然在戰爭時期也不例外。除非有人飯前壯烈了,只要活著就必須到場,差一人,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不動筷子。
曾國藩吃早飯的時間很早,雞叫三遍,肯定坐到桌前了。李鴻章截然相反,他不喜拘束,又出身土豪,什麼時候起床都有飯吃。所以很快,每天的早餐就成了李鴻章沉重的負擔。有人來叫他吃早餐,等於是用刀宰他。
被宰了十幾天後,李鴻章終於忍受不了。一個陰雨天,和往常一樣,有人來叫他吃飯,李鴻章賴床不起。又有人來叫,李鴻章乾脆不答應。第三人來叫,幾乎要把門敲碎。李鴻章撒謊說:「頭痛,身體不爽,不能吃飯。」
可他的「病痛」並未讓曾國藩死心,接二連三有人來敲門。李鴻章只好起床吃早飯。那頓早飯吃得很死寂,無人說話。曾國藩吃完,把筷子向桌上一扔,站起來對李鴻章冷冷地說:「你既然到了我的幕下,我有一句話告訴你,我這裡所崇尚的就是一個『誠』字。」話音才落,即拂袖而去。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李鴻章。李鴻章極度尷尬,當時他胳膊伸得很長,筷子停在一塊肉上。那塊肉不懷好意地盯著李鴻章,李鴻章心上不禁微微一顫。從此,在曾國藩面前收了「撒謊」的心,全身心地向「誠」上發展。
兩人的關係也日益融洽,某日,二人談畢公事,曾國藩問李鴻章:「最近洗澡否?」李鴻章冒了汗,他已三天沒洗澡,渾身散發著孜然味。要撒謊,忽然就想起那頓飯和「誠」來,只好滿臉通紅地實話實說。
他以為等來的是曾國藩的苦瓜臉,想不到曾國藩哈哈一笑,說:「洗澡這東西啊,儘量少,否則都把陽氣洗丟了,我就很少洗澡。非但很少洗澡,就是洗腳,也是幾個月才洗一回。」
李鴻章險些沒把鼻子驚掉,「曾老師果然非比尋常,把個人衛生當作糞土,這豈是俗人能理會得了的?」
曾國藩得到李鴻章的由衷讚賞後,也投桃報李道:「你天資聰明,文才出眾,這段時間我發現你辦理公文出類拔萃,所擬文稿都遠遠超過了別人,將來一定有大作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許要超越我的,好自為之吧。」
李鴻章慌忙拿出「誠」來:「從前,我跟過幾位大佬,糊糊塗塗,不得要領;現在跟著曾帥,如同有了航向。」
二人一唱一和,煞是快活,但這只是短暫的蜜月,二人性格不同,分道揚鑣的那天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