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2024-10-09 03:55:39
作者: 弗·福賽斯
和之前的十四天一樣,八月二十一日早上,陽光燦爛,晴空萬里,夏日炎炎。站在沙隆尼爾山莊的窗邊向外望去,是一片連綿起伏生滿灌木叢的山巒,看起來寧靜祥和,絲毫沒有警察盤查的喧鬧跡象。十八公里外的伊格爾頓,直到現在調查還在繼續。
豺狼披著一件長睡袍,站在男爵書房的窗前,和往常一樣給巴黎打電話。經過一夜瘋狂,他的情人仍然在樓上酣睡。
電話接通了,他照例以「我是豺狼」開始。
「我是瓦爾米,」電話那頭的嘶啞聲音說道,「事情又有進展了。他們找到了那輛汽車……」
他又聽了兩分鐘,中間只插問了一句。最後說了聲「謝謝」,便掛斷了電話,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香菸和打火機。他意識到,無論怎樣,他剛才聽到的話都將改變他的計劃。他本想在莊園再多待兩天,但是現在他必須走了,而且越快越好。關於剛才的電話,還有另一件事讓他擔心,本來不該有這樁事的。
打電話的時候他沒想起這件事,但吸菸的時候,他又想起來了。他吸完煙,從開著的窗戶里把菸頭扔到下面的礫石地上。他拿起話筒的時候,聽到線路里發出「咔嗒」一聲輕響。過去的三天裡,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臥室里有一部分機,不過他離開的時候,克萊特肯定已經睡熟了。肯定……他轉過身,光著腳,悄無聲息地快步邁上樓梯,衝進臥室。
電話已經重新放在了話機上。衣櫃被打開了,三個箱子放在地板上,全都打開了。他的鑰匙串和鑰匙放在旁邊。男爵夫人正跪在一堆東西中間,睜大了眼睛看著。她的周圍放著一套細長的鋼製套筒,塞在一頭的麻布塞子已經被啟開了。一個套筒里露出瞄準鏡的一頭,另外一個裡面露出一截消音器。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他進來的時候,她正十分驚恐地盯著它。那是槍筒和槍後膛。
有那麼幾秒鐘,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豺狼首先鎮定下來。
「你偷聽我打電話?」
「我……好奇你每天早上都這樣打電話。」
「我以為你睡著了。」
「沒有。你一下床我就醒了。這……東西,是支槍,一支刺客的槍。」
這半是問題,半是陳述,仿佛希望他能解釋,這只不過是些別的東西,無害的東西。豺狼俯視著她,她第一次注意到,那雙眼睛裡灰色的斑點伸展開來,遮住了所有表情,死氣沉沉、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她慢慢站起來,槍管「當」的一聲掉在其他部件里。
「你想殺他,」她小聲說道,「你是他們的人,『秘密軍組織』。你想用這個去殺戴高樂。」
豺狼沒有回答,等於給了她答案。她沖向房門。豺狼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她,把她猛地推回床上,然後迅速跟進三步。男爵夫人從凌亂的床單上彈起時,張嘴想喊,被豺狼反手一擊,切在了她脖頸側面的頸動脈上,還沒等她喊出來就把她打啞了。然後豺狼左手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向下壓向床沿,右掌緣向下猛擊在她的脖頸後部。她在世間的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地毯上的花紋。
豺狼走到門邊,聽了聽,沒聽到樓下有聲音。歐內斯廷肯定在房子後面的廚房準備早餐的麵包卷和咖啡,路易森應該快要去集市了。幸運的是,這兩個人都有些耳背。
他把步槍的部件重新放進套筒里。把套筒和安德烈·馬丁的髒衣服和軍大衣放進第三個箱子裡,拍了拍襯裡以確保證件無礙,然後鎖上箱子。第二個裝著裝扮丹麥佩爾·詹森牧師衣物的箱子打開了但沒有被翻動。
他花了五分鐘,在和臥室相通的浴室里洗漱、剃鬚完畢,然後把牧師的護照立在浴室架子的最上面,又花了十分鐘,用剪子把他長長的亞麻色頭髮剪短到只留下兩英寸,而後小心地向上梳起。接下來又刷上足夠的染髮劑,染成那種中年男子的鐵灰色。染髮水可以使頭髮濕潤,這讓他得以將頭髮梳成詹森牧師護照上的樣子。最後,他戴上一副藍色的隱形眼鏡。
他把染髮的所有痕跡都清除乾淨,又把洗臉池裡的配劑衝掉,收好剃鬚用具,回到臥室。他沒去理會地板上的那具赤裸的屍體。
他穿上在哥本哈根買的馬甲、短褲、襪子和襯衣,在脖子上套好黑圍領,外面系上牧師佩帶的那種領圈。最後穿上黑色套裝和老式便鞋。他把金絲邊眼鏡放進上衣口袋,把洗漱用具重新放進手提箱內,丹麥版有關法國教堂的書也一併放了進去。接著,他兜里的護照換成了丹麥人的,又放進一卷鈔票。
剩下來的英式衣服被放回之前放它們的衣箱,最後也鎖好了。
他做完這一切,已經將近八點了。歐內斯廷很快就要上來送早餐咖啡了。男爵夫人原本不想讓這對僕人知道他們倆的風流韻事的。因為這兩個人對男爵一向忠心耿耿,從男爵的孩提時代起就一直照顧他,後來還做了這座房子的主管。
豺狼從窗戶里看到路易森沿著寬闊的道路騎車駛向莊園的大門,自行車後面吊著他的購物袋。這時,豺狼聽到歐內斯廷在敲門。他沒有出聲。歐內斯廷又敲了一下。
「您的咖啡來了,夫人,」她尖聲說道,聲音透門而入。豺狼拿定主意,以半睡半醒的語調用法語應了一句。
「放那兒吧。我們弄好自己來取。」
門外的歐內斯廷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形。家醜啊!她怎麼能這樣……還是在主人的臥室里。她連忙下樓找路易森,但他已經出門了,只好自己在廚房嘮叨個不停,感嘆現代人的墮落,跟老男爵在世時的日子大不相同了。正因如此,她沒聽到四件行李用床單拴住,從臥室窗戶吊下來,「啪」的一聲輕輕墜入房子正面花圃里的聲音。
她還沒聽見臥室門從裡面鎖上的聲音,也沒聽見女主人軟綿綿的屍體被放在床上擺放成自然的睡覺姿勢,被褥一直蓋到下巴底下的聲音;更沒聽見那個灰頭髮的男人爬上窗台,把臥室窗戶關上的聲音,以及他躍下草坪,落地時發出的「砰」的一聲。
不過她倒是聽到了夫人的雷諾車轟鳴著發動起來,還透過炊具儲藏室的窗戶,看到那輛車從馬廄改造成的車庫裡開上停車道,朝著前院,消失在車道的盡頭。
「夫人這是要做什麼呀?」她上樓的時候咕噥著。
臥室房門前的咖啡原封未動,還溫熱著。歐內斯廷又敲了幾次,推了推門,但沒打開。那位先生的臥室門也鎖著。沒人搭理她。歐內斯廷覺得肯定出了什麼事兒。想當年不受歡迎的鮑希夫婦來做客時,就向男爵提過一些關於夫人的不三不四的傳聞,而自從那回以後,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呢。
她決定找路易森商量。他這時應該在集市,在當地咖啡館找個人就能把他喊回來。她不知道怎麼用電話,但她覺得,只要拿起話筒,就會有人答話,並且去把你要找的人喊來講話。不過這當然都是胡扯。她拿起話筒,舉了十分鐘,也沒有一個人對她講話。她沒注意到,插入書房壁腳板處的電話線已經斷了,切口平整光滑。
早飯時間剛過,克勞德·勒貝爾就乘直升機回到巴黎。正如事後他對卡倫說的,儘管那些該死的農民給他製造了不少障礙,但瓦倫丁的工作效率可算得上一流。早餐的時候,他追蹤到豺狼在伊格爾頓的一家咖啡館用的早餐,還在那兒等約好的計程車司機來。與此同時,他在伊格爾頓方圓二十英里範圍內設置了路卡,中午時分應該都能就位。
基於瓦倫丁出色的表現,勒貝爾很賞識他的能力,於是暗示他找到豺狼的重要性。瓦倫丁同意在伊格爾頓布下一個包圍圈,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比耗子的屁眼還要細密」的羅網。
從沙隆尼爾莊園出來,這輛小雷諾車就開足馬力穿行於山間,向南朝著圖勒前進。豺狼估計,如果警察從昨天晚上開始調查,以找到阿爾法汽車的地點為圓心,不斷擴大搜索圈,那麼拂曉時分他們一定就該到達伊格爾頓了。咖啡館的服務員會向他們提供情況,計程車司機也會向他們提供情況;除非他特別走運,否則警察下午時候應該會查到莊園。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只會去找一個亞麻色頭髮的英國人。他小心翼翼,沒讓任何人見到過灰頭髮的牧師形象。但事態還是很緊急。他開著這輛小汽車在山間小路上疾駛,終於在伊格爾頓西南十八公里處開上了RN8號公路,離圖勒還有二十公里。他看了一下表:九點四十分。
當他在一截直路的轉彎處消失的時候,一支小型車隊從伊格爾頓呼嘯而下。車隊由一輛警車和兩輛封閉式廂式車組成。車隊在直路的中央停下,六個警察開始設置鋼製路卡。
「他出去了,你這是什麼意思?」瓦倫丁對著伊格爾頓的計程車司機哭哭啼啼的妻子吼道,「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每天早上,早班火車從於塞勒開來的時候,他都在火車站廣場等著。如果沒有客人,他就回到這裡的汽車修理間,做點修理的活計。如果他不回來,那就是說他拉到生意了。」
瓦倫丁四下看了看,心裡很不痛快。對這個女人再喊也沒什麼用。這個人開著計程車,還兼做一點汽車修理工作。
「這個星期五的早上他有沒有送過什麼人?」他耐著性子問道。
「有的,先生。因為沒客人,他從車站回來了。然後接到咖啡館的電話,有人要叫計程車。他剛把一個輪子卸下來,生怕客人會離開搭乘其他計程車。所以他把輪子裝回去的二十分鐘裡一直罵罵咧咧的。然後他走了,拉到了活兒,但他沒說他送他去了哪裡,」她吸了吸鼻子,「他不跟我說太多的。」她又補充解釋了一句。
瓦倫丁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的,夫人。別著急。我們等他回來,」他轉身對一個警士說道,「叫一個人去主火車站,另一個去廣場咖啡館。你知道這輛出租的牌號對吧。他一露面我就要見他——快去!」
他離開汽修間,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車。
「去警局。」他說道。他已經把搜捕總部換到了伊格爾頓警察局,這裡可是有年頭沒見過這陣仗了。
豺狼把裝著他的英式衣物的箱子和亞歷山大·杜根的護照一起扔進了距圖勒六英里的一個深谷里。它已經圓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箱子翻過橋的護牆,墜了下去,一頭扎進谷底濃密的灌木叢,消失了。
豺狼開著車在圖勒轉了一圈,找到了火車站,然後把車毫不引人注意地停在了三條街之外的地方,然後拎著他的兩個箱子和手提箱,走了半英里,來到鐵路訂票處。
「我想買一張去巴黎的單程車票,二等車廂,謝謝,」他對售票員說道,「多少錢?」他透過金絲邊眼鏡看著坐在小隔間裡賣票的售票員。
「九十七新法郎,先生。」
「請問下一班火車是幾點?」
「十一點五十分。您大概還要等一個小時。月台那邊有一家飯店。去巴黎的火車停靠一號站台。很高興為您效勞。」
豺狼拿起行李,走向檢票口。檢過了票,他又拎起行李,繼續向前走。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請出示您的證件。」
這個共和國衛隊士兵很年輕,他極力做出比他實際年齡更老成的樣子。他的肩上挎著一支衝鋒鎗。豺狼再次放下行李,掏出他的丹麥護照。這個共和國衛隊士兵翻看了一下,一個字都看不明白。
「你是丹麥人?」
「抱歉,你說什麼?」
「你,丹麥人。」他用手拍拍護照的封面。
豺狼看著他,高興地點點頭。
「丹麥人……對,對。」
共和國衛隊士兵把護照遞迴給他,向站台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什麼,又向前走去,攔下了從檢票口出來的另一位旅客。
差不多一點的時候,路易森才回來,他喝了一兩杯紅酒。他的老婆心煩意亂,把她的悲痛故事一股腦倒給了他。路易森認真想了想。
「我得爬到窗戶那邊看看。」
他光是找梯子就找了半天。這種東西要用的時候總是找不到。不過最後總算找到了。他把梯子架在了男爵夫人臥室的窗戶下面,靠在磚牆上。路易森晃晃悠悠地爬到梯頂。五分鐘後又下來了。
「男爵夫人在睡覺。」他說道。
「但她從來沒睡過這麼晚。」歐內斯廷不同意。
「哦,可她今天就是睡到這麼晚了,」路易森回答道,「別去打擾她。」
去巴黎的火車有些晚點。火車到圖勒站的時間剛好是下午一點。在上車的旅客之中,有一位灰發牧師。他坐在包廂的角落裡。除他之外,包廂里只坐了兩名中年婦女。豺狼取出一副金絲邊眼鏡,又從他的手提箱裡拿出講教堂和禮拜堂的那本大部頭書,看了起來。他已經知道,正點到達巴黎的時間是當晚八點十分。
夏爾·布勒站在路邊自己那輛動彈不了的計程車旁。他看了一眼表,罵了一句。已經一點半了,正值午飯時間,而他卻陷在了從小鎮拉莫茲到伊格爾頓之間唯一的一條路上,車軸壞了。他不停地罵著。他可以丟下車,試著走到下一個村莊,搭公共汽車到伊格爾頓,然後晚上再找一輛維修車回來。但是,單只這一項就要花掉他一個星期的收入。而且這輛車的車門沒有鎖,他的財產都綁在這輛破計程車上。最好還是別離開,以免那些村裡的小孩來偷東西。最好耐心點兒,等一輛卡車來,把他拖回伊格爾頓。他沒帶午餐,不過儲物盒裡還有一瓶紅酒。嗯,差不多也快喝完了。在計程車底下爬來爬去幹活實在渴得很。他爬進車后座等著。這時正是天氣最熱的時候,不等到傍晚涼快一點,是不會有卡車來的。農民們這時也都在午睡,他也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吧。
「你說他還沒回來是什麼意思?這個混蛋去哪兒了?」瓦倫丁局長衝著電話吼道。他坐在伊格爾頓警察局裡,給等在計程車司機家裡的警員打電話。對方的聲音含含糊糊,似乎有些抱歉。瓦倫丁摜掉電話。整個早上,包括午餐時間,設置路卡的警車不斷用無線電報告著任務達成。但在伊格爾頓周圍二十英里半徑範圍內,甚至和那個高個子亞麻色頭髮的英國人有一點點相像的人都沒有找到。夏日炎炎,昏昏欲睡的市鎮這會兒很安靜,人們都午睡去了,仿佛於塞勒和奧弗涅省首府來的二百名警察根本不曾來過。
一直等到下午四點,歐內斯廷站了起來。
「你必須再上去把夫人叫醒,」她催促著路易森,「任何人這樣睡一天都不正常。」
老路易森不願意這樣,但又想不出什麼更好的方法,他知道,一旦歐內斯廷打定主意,爭執是沒有用的。他罵罵咧咧地,髒話說個不停。他又把梯子搭到了牆上,這一回他爬得比之前穩當。他爬上窗戶,鑽進房間。歐內斯廷在下面看著。
過了幾分鐘,老頭的腦袋從窗戶里伸出來。
「歐內斯廷,」他嘶聲喊道,「夫人看樣子死了。」
他正準備再從梯子上爬下來,歐內斯廷厲聲讓他從裡面把臥室的門打開。兩個人站在一起,從被褥邊看著男爵夫人的眼睛無神地盯著離她的臉幾英寸遠的枕頭。
歐內斯廷回過神兒來。
「路易森。」
「嗯,我親愛的。」
「快去村里請馬提厄醫生來。現在就去,快。」
幾分鐘後,路易森盡力邁動著雙腿,從停車道跑了出去。馬提厄醫生在沙隆尼爾鎮行醫已經有四十個年頭了。路易森找到他時,他正在自家花園的杏樹底下睡覺。老醫生當即同意過去。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半,他的汽車哐啷哐啷地開進莊園的庭院,又過了十五分鐘,老醫生在床邊坐直身子,轉過來對站在門口的這對老僕人說:
「夫人死了。她的脖子斷了,」他聲音顫抖著說道,「我們必須找警察來。」
憲兵蓋洛做事有條不紊。他深知執法人員工作的嚴肅性,也知道抓住事實的重要性。歐內斯廷、路易森和馬提厄醫生圍坐在廚房的桌邊。蓋洛一邊給他們做筆錄,一邊舔著他的鉛筆。
「這毫無疑問,」當醫生在供詞上簽字之後,他說道,「是兇殺案。第一嫌疑人顯然是這個住在這裡的亞麻色頭髮的英國人。他現在已經駕駛著夫人的汽車逃逸。我要向總部報告。」
說完,他就騎車下山去了。
克勞德·勒貝爾六點三十分從巴黎給瓦倫丁局長打電話。
「那麼,瓦倫丁,有消息嗎?」
「還沒有,」瓦倫丁回答,「從晌午開始,我們在這一地區出行的每條路上都設置了路卡。除非他扔掉汽車後跑出了這個包圍圈,否則他肯定是在這圈子裡的什麼地方。那個非常該死的計程車司機,就是那個星期五早上開車送那個人出伊格爾頓的司機到現在還沒露面……稍等,又有一份報告來。」
通話暫停了一會兒,勒貝爾能聽到瓦倫丁在和另外一個人商談,那個人語速很快。瓦倫丁的聲音又回來了。
「見鬼,這裡是怎麼了?發生了一樁命案。」
「在哪兒?」勒貝爾急忙問道。
「在附近的一個莊園。一個鄉村警察的報告才剛送到。」
「死者是誰?」
「莊園的主人。一個女人。稍等……是沙隆尼爾男爵夫人。」
卡倫看到勒貝爾的臉色發白。
「瓦倫丁,聽我說。這就是他。他現在已經從莊園逃脫了嗎?」
伊格爾頓的警察們也在開會。
「是的,」瓦倫丁說道,「他今天早上開著男爵夫人的汽車逃跑了。一輛小型雷諾車。花匠發現的屍體,不過是今天下午才發現的。他以為男爵夫人睡著了。後來他翻窗進去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你有兇手和汽車的特徵描述嗎?」勒貝爾問道。
「是的。」
「那就發布全面警報。現在不再需要秘密進行了。現在我們是要破獲一起兇殺案。我會在全國範圍內發布警告,但你要盡可在案發地點找出他的蹤跡。試著找出他逃跑的大致方向。」
「好的,我會的。現在我們可以真正開始了。」
勒貝爾掛上電話。
「親愛的上帝,我年紀大了,反應也慢了,這個沙隆尼爾男爵夫人的名字就在瑟夫旅館豺狼入住當晚的客人名單上。」
汽車是七點三十分被當值警察在圖勒一條后街上發現的。他回到圖勒警察局時是七點四十五分。七點五十五分,圖勒方面聯繫到了瓦倫丁。八點零五分,奧弗涅局長給勒貝爾打了電話。
「發現地點距離火車站五百米。」他告訴勒貝爾。
「你有那裡的火車時刻表嗎?」
「有的,我這裡肯定有一份。」
「從圖勒到巴黎的早班火車是幾點的,什麼時候抵達巴黎奧斯特列茨火車站?快,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一點。」
伊格爾頓電話那頭在小聲說著什麼。
「一天只有兩班,」瓦倫丁說道,「早班火車十一點五十分出發,正點到達巴黎的時間是……有了,八點十分。」
勒貝爾扔下電話,讓它掛在那兒,轉身往辦公室外跑,同時喊著卡倫跟上他。
八點十分,特快列車準時抵達巴黎奧斯特列茨火車站,火車噴著蒸汽,莊嚴地開進站。列車還沒停穩,閃亮車身上的車門就被打開,乘客紛紛下車到了站台上。有幾個人被等候的親屬接走,其他人則朝一排拱頂走去,那裡從大廳直通向計程車停靠站。這些人中,有一個高個子、灰頭髮,穿著圓領衫的人。他是排在最前面等計程車的人之一。這會兒,他正把他的三件行李搬到一輛奔馳車的后座上。
司機按下里程表,離開入口,下坡駛向街道。車站前廣場有個半圓形停車道,一個口進,一個口出。這輛計程車從斜坡上下來就正對出口。沒輪到的乘客們亂鬨鬨的,還在試圖吸引計程車司機的注意。忽然警笛大作,蓋過了這片嘈雜聲,司機和乘客都聽得真切。這輛計程車開到路口,進入車流之前停了一下。三輛警車和兩輛黑色瑪麗亞風馳電掣地衝進入口,在朝向車站大廳的主拱廊前停了下來。
「嘿,他們今晚很忙啊,這些混蛋,」計程車司機說道,「去哪兒,牧師先生?」
牧師給了他一個位於奧古斯汀碼頭的小酒店的地址。
九點,克勞德·勒貝爾回到他的辦公室,看到有留言讓他給在圖勒警察局的瓦倫丁局長打電話。電話接了五分鐘才通。瓦倫丁一邊說,勒貝爾一邊做著記錄。
「你把車上的指紋弄下來了嗎?」勒貝爾問道。
「當然,還有莊園房間裡的。有幾百個,全都吻合。」
「儘快送到這裡來。」
「好的,我會的。你要我把那個圖勒火車站的共和國衛隊的警察也一併送到你那兒嗎?」
「不,謝謝,除了他已經說過的那些,他對我們也講不出更多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瓦倫丁。你可以讓你的小伙子們休息了。他現在在我們的地頭,讓我們來對付他吧。」
「你確信就是那個丹麥牧師?」瓦倫丁問,「也許只是一個巧合。」
「不會,」勒貝爾說道,「肯定是他。他已經把一個箱子扔掉了,你可能在沙隆尼爾莊園和圖勒之間的什麼地方找到那個箱子,可能在河裡或者山谷里。但另外的三個箱子非常吻合。肯定就是他。」
他掛上了電話。
「這回是牧師,」他痛苦地對卡倫說,「一個丹麥牧師。姓名不詳,共和國衛隊的警察想不起護照上的名字。人為因素,總是人為因素。計程車司機在馬路邊睡著了;花匠太緊張,不敢去查看他多睡了六個小時的主人;警察不記得護照上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盧西恩,這是我的最後一個案子。我太老了,衰老而且遲鈍。你去備好車,行嗎?晚上的『燒烤』時間又要到了。」
內政部的會議緊張而壓抑。與會的人聽了四十分鐘,案情脈絡逐漸清晰起來:森林搜索、伊格爾頓、那個沒有出現的關鍵的計程車司機、莊園的謀殺案、在圖勒登上去巴黎火車的高個子灰頭髮的丹麥人。
「不管怎麼說,」勒貝爾說完,聖克萊爾冷冷地說道,「這刺客現在已經到了巴黎,有了新名字和新面孔。你看來又一次失敗了,我親愛的隊長。」
「讓我們等幾天再互相指責吧,」部長打斷道,「今天晚上在巴黎的丹麥人有多少?」
「可能好幾百,部長先生。」
「能搞清楚嗎?」
「只有等到早上,等酒店登記卡送到巴黎警察局。」勒貝爾說道。
「我來安排今晚檢查所有的酒店,十二點、凌晨兩點、四點各一次,」巴黎警察局局長提議,「他填表格時肯定以『牧師』開頭,不然酒店的服務員會懷疑的。」
屋子裡的人都高興起來。
「如果他在圓領上圍個圍巾,或者直接把圓領拿掉,登記時只寫『某某先生』該怎麼辦?」勒貝爾說道。有幾個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先生們,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一件事要做,」部長說道,「我要再和總統談一次,在找到這個人並幹掉他之前,請總統取消一切公開活動。同時,明天一早的頭一件事情就是逐個清查今天晚上在巴黎登記入住的丹麥籍人士的登記卡。隊長,還有巴黎警察局局長先生,你們能做到嗎?」
勒貝爾和帕蓬點點頭。
「那麼會議到此結束吧,先生們。」
「有一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勒貝爾後來在辦公室里對卡倫說,「他們總認為是豺狼運氣好,而我們很愚蠢。好吧,他是運氣好,但他也是極其狡猾的。我們很不走運,我們也犯了錯誤,哦,是我犯了錯誤。但一定有另外的原因。兩次,我們只差幾個小時就抓到他了。一次他開了一輛重新刷了漆的汽車,用化名逃離了加普。現在他又逃離了莊園,還殺了他的情婦,離阿爾法羅密歐被找到只有幾小時。每次都是在早上,在我向內政部會議做報告說我們已經掌握了他,預計12個小時之內就能拘捕他之後。盧西恩,我親愛的夥計,我想我得使用一下我無限的權力了,我要搞一次小小的竊聽活動。」
他靠在窗欞上,向外望去,目光穿過緩緩流淌的塞納河。順流而下是拉丁區,那裡燈火通明,笑聲蕩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三百碼外,另一個人也靠在他的窗台上。在夏季的夜晚,巴黎聖母院的塔尖被聚光燈照得雪亮。這個人望著在它左邊的司法警察署大樓的巨大身影,沉思著。他穿著黑色的褲子,一雙便鞋,圓高領的絲質線衫下面,是白色的襯衫和黑色圍領。他抽著一支加長的英國過濾嘴香菸,面容很年輕,頭上是一頭亂蓬蓬的鐵灰色頭髮。
兩人的目光跨過塞納河,向前看著。他們彼此並不認識。就在這時,此起彼伏的教堂鐘聲將時間引入了八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