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爾的本堂神甫

2024-10-09 03:28:48 作者: 巴爾扎克

  一八二六年初秋,我們這故事的主人翁皮羅多神甫[99]晚上從一份人家玩兒回來,突然遇到一場陣雨。他急急忙忙穿過小廣場,不管一身肥肉多麼累贅,他儘量的加快腳步。那荒涼的小廣場坐落在都爾的聖·迦西安大堂的凸堂[100]背後,叫作遊廊場。

  矮小的皮羅多神甫本是容易得中風的體質,年紀六十上下,已經發過好幾次痛風症。在人生所有的小災小難中,那好脾氣的教士最恨大銀搭扣的鞋子裡突然灌水,弄得鞋底濕透。教會中人都會保養身體,皮羅多腳上終年裹著法蘭絨套襪,但鞋子浸過水還是免不了受些潮氣,第二天痛風症又得復發,提醒他老毛病始終沒斷根。可是遊廊場的路面經常乾燥,皮羅多又在特·李斯多曼太太家玩韋斯脫贏了三法郎五十生丁,所以儘管穿過主教官邸廣場的時候已經雨勢猛烈,他也滿不在乎。那個時候,他正對著自己的美夢出神:那是心裡存了十二年的一個欲望,教士的欲望!天天晚上在暗中醞釀的欲望看來快實現了!他仿佛已經披著教區委員[101]袖子鑲皮的法衣,好不舒服,再也感覺不到天氣的惡劣。聖·迦西安教區委員會最近有一個空額,經常在特·李斯多曼太太家聚會的人差不多向皮羅多保證一定能補上去,說候補人員中就數他一個人最有資格,他的權利雖然長時期不受重視,卻是一致公認的。倘若打牌輸了錢,倘若和他競爭委員的波阿蘭神甫到手了職位,老好人準會覺得傾盆大雨冷不可當,說不定還會怨生活太苦呢。但他正處在人生難得的場合,心中的得意使他忘了一切,加快腳步只是一種不知不覺的動作。描寫人情的故事最要緊說出真相,當時皮羅多既沒想到陣雨,也沒想到痛風症。

  遊廊場靠大街那邊從前有好幾幢屋子,外面砌著圍牆,本是大教堂的產業,給教區委員會的一些要人住的。自從教會產業歸公[102]以後,市政府把屋子中間的過道改成一條馬路,從遊廊場通往大街,叫作唱詩班街。這名字就說明當初是唱詩班和唱詩學校的舊址,也是靠唱詩班吃飯的人居住的區域。街的左手只有一所屋子,聖·迦西安大堂的飛扶壁[103]穿過屋子的圍牆,直立在又小又窄的園子裡,叫你看了想不透到底是先有大堂呢,還是先有那年深月久,變成暗黃色的屋子。可是考古家把屋子的外表,門上的環洞,窗的形狀和裝飾花紋細看之下,就會發覺屋子和巍峨宏偉的大堂不但相連,當初原是一體。在法國,都爾是文學氣息最薄弱的一個城市,倘若當地也有一個考古學者的話,在走進遊廊場的口子上還能看出一些連環拱廊的遺蹟,那是以前教士住宅的門面,同教堂的整個風格完全調和。大教堂經過悠長的歲月,顏色蒼黑,布滿裂痕,又是冷又是潮濕,長著青苔和高高的野草。屋子坐落在大堂北面,經常罩在大堂的陰影之下,從早到晚靜到極點,只有鐘聲,從教堂里透出來的做日課的聲音,或是棲宿在鐘樓頂上的紅腳烏鴉的聒噪聲,偶爾衝破四周的岑寂。那兒竟是一片荒涼的石頭世界,冷落的環境另有一番情調,只有一無所用的膿包或者性格特別剛強的人才住得下去。我們說的那屋子一向住著神甫,房東是個老姑娘,叫作迦瑪小姐。產業雖是迦瑪小姐的父親在恐怖時代向政府買來的,但二十年來老姑娘始終招留教士,所以到王政復辟時代也沒有人覺得一個虔誠的婦女保留一所公產有什麼不好:熱心宗教的人或許以為迦瑪小姐存心在身後把屋子捐給教會;至於上流社會,他們根本不覺得屋子的用途有什麼改變。

  皮羅多神甫向那所屋子走去,他在那兒已經住了兩年了。他的一套房間和教區委員的職位同樣是十二年來眼熱的對象,是「我所欲也」的目標。當教區委員和寄宿在迦瑪小姐家裡,算是皮羅多一生之中兩件大事,大概把一個教士的雄心包括盡了。出家人認為人生不過是走向天國的旅行,在塵世為了滿足肉體的需要只求睡得舒服,吃得稱心,衣服收拾得乾乾淨淨,有幾雙銀搭扣的鞋子,此外還想弄一個教區委員的職位滿足一下自尊心。據說這個解釋不清的心情便是我們到了上帝身邊也消滅不了,因為聖徒之間還有等級之分。皮羅多神甫沒有住進房間之前覬覦那房間的心,在時髦人物看來固然不值一提,對皮羅多卻是一股強烈的欲望,不但阻難重重,而且和作惡的欲望一樣充滿著希望,快樂和內疚。

  迦瑪小姐限於屋子的大小和內部的分配,沒法招兩個以上的房客。在皮羅多搬進去以前,大約有十二年光景,脫羅倍神甫和夏波羅神甫由迦瑪小姐照料得又快活又健康。脫羅倍神甫還活著。夏波羅神甫死了,皮羅多馬上補了他的缺。

  夏波羅神甫生前是聖·迦西安的教區委員,和皮羅多是好朋友。副堂長每次去拜訪教區委員,對他那套住房、家具和書櫃,總是不勝羨慕。這個羨慕的心後來變了想取而有之的心。皮羅多的欲望實在無法抑制;而一想到只有最知己的朋友死了,他暗中那個越來越強烈的欲望才能滿足,心裡就覺得說不出的痛苦。夏波羅和皮羅多都沒有錢。兩人全是農家子弟,除了教士的薄俸,別無收入;少數積蓄早在艱苦的大革命時期花完了。拿破崙恢復迦特力教的時候,夏波羅神甫當上聖·迦西安的教區委員,皮羅多當了大堂的副堂長。夏波羅這才寄宿在迦瑪小姐家裡。皮羅多到委員的新居去看他,覺得房間分配很好,別的什麼也沒注意。他那份覬覦家具的心思很像有些年輕人的愛情,開場不過對一個女人冷眼欣賞,沒想到後來竟愛了她一輩子。

  那套房間坐落在一幢朝南的偏屋裡,打一座石扶梯進出。正屋臨街,底層住著脫羅倍神甫,樓上住著迦瑪小姐。夏波羅搬進去的當口,每間屋子都空無所有,天花板被煤煙燻得烏黑。石頭砌的壁爐架框子,雕工很馬虎,從來沒上過漆。窮委員先搬進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還有寥寥幾本書。整套房間仿佛一個衣衫襤褸的美女。過了兩三年,有位老太太留下兩千法郎遺產送給夏波羅,夏波羅用來買進一口橡木書櫃,是黑幫[104]拆毀了一所古堡賣出來的,出色的是柜子的雕工,便是藝術家見了也會讚賞。神甫買下來主要還不是貪圖價錢便宜,而是因為書櫃的大小和遊廊完全相配。那時夏波羅正好有筆積蓄,把素來不用的寒磣的遊廊全部刷新,地板細細擦過,天花板刷白,護壁板重新油漆,顯出橡木的花紋和原來的色調。舊的壁爐架拆了,用雲石重新砌過。教區委員趣味不俗,特意物色了幾把胡桃木雕花的舊靠椅。隨後又放進一張紫檀長桌,兩件蒲勒製造的木器,把遊廊布置得頗有風格。兩年之內,靠著幾位慷慨的太太和虔誠的信女的捐獻和遺贈,雖然數目有限,書櫃裡空蕩蕩的格子也擺滿了。臨了,夏波羅的一個叔叔,奧拉托利會[105]會員,過世了,夏波羅得到的遺贈有一部對開本的《初期基督教宗師文選》和另外幾部大書,對教士說來都是珍貴的書籍。四壁皆空的遊廊逐漸改變面目,皮羅多看著愈來愈詫異,情不自禁的眼熱起來。那間書房跟教士們嚴肅的生活太調和了,皮羅多心裡就想取而有之。這個欲望一天天的加強。副堂長原先只覺得各個房間分配得好,後來在那兒整天做過工作,便進一步欣賞環境的安靜。以後幾年,臥室經過夏波羅的收拾,竟像一個小聖堂,門下一般虔誠的婦女還幫他裝飾得更美。一位太太送他一套臥房用的木器,上面釘的花綢,那太太當著老好人的面繡了很久,老好人根本沒料到是送給他的。所以臥室和遊廊一樣叫副堂長看得眼花繚亂。夏波羅過世前三年又裝修了客廳,那就沒有一個房間不舒服了。雖然家具上釘的面子不過是紅絲絨,皮羅多已經為之心神陶醉。自從教區委員的客廳粉刷一新,掛起紅縐紗窗簾,擺著桃花心木家具,鋪著奧皮鬆織造的地毯,夏波羅的寓所就成為副堂長暗中垂涎的目標。能夠住這樣一套房間,睡在夏波羅睡的那張掛大綢帳子的床上,像夏波羅一般舒服的享受應有盡有,在皮羅多心中便是全福;他再也看不到更遠的地方。普通人對於世俗的東西的艷羨和野心,在皮羅多都集中在一個隱藏的根深蒂固的念頭上,巴望有一個住處和夏波羅布置的一樣。有時朋友病了,皮羅多去探望,那當然是出於一片至誠;但知道教區委員身體違和的時候,或者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皮羅多心坎里總不由得萬念俱集,歸納起來永遠是這麼一個挺簡單的意思:

  「要是夏波羅死了,我就能住他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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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皮羅多心地極好,頭腦狹窄,人又不大聰明,絕不至於出計劃策叫朋友把書櫃和家具在身後送給他。

  夏波羅為人自私,可是和氣,寬大。朋友暗中覬覦的心本來容易猜著,他當然猜著了,也原諒了,那在一個教士也並非難事。副堂長對他的友誼始終如一,天天陪他在都爾的公園裡散步,二十年來從未間斷,散步的時間也不曾打過折扣。皮羅多認為自己那個不由自主的欲望是樁罪過,為了補贖,恨不得為夏波羅赤膽忠心出一番力才好。夏波羅對於這樣誠懇的友情不能不報答,臨死前幾天,正當副堂長念《日報》給他聽的時候,對副堂長說:

  「這一回我的房間歸你啦。我覺得我真的完了。」

  果然,夏波羅神甫在遺囑上寫明把書櫃和家具送給皮羅多。多麼渴望的東西到了手,寄宿在迦瑪小姐家的願望馬上要實現了,皮羅多失掉朋友的悲痛也就減淡許多:他大概不會讓朋友復活,但著實傷感了一番。幾天之內,皮羅多的心情活像迦剛多阿:老婆巴倍克在生邦太葛呂埃的時候死了,迦剛多阿不知道還是為得子而高興好,還是為喪妻而悲傷好,結果他弄錯了,對老婆的死亡大為得意,對兒子的出生遺憾不置[106]。皮羅多哀悼亡友的頭幾天,忙著查點他的藏書,把他的家具一樣樣的動用起來,察看一番,嘴裡念念有詞的說著:「可憐的夏波羅!」那種聲音語調可惜沒有用音符記錄下來。總之,快樂和悲痛占據了他全部心思,來不及再想到旁的事情;連夏波羅遺下的委員缺份被別人補了去,也不覺得難過;夏波羅原是希望皮羅多能接他後任的。

  迦瑪小姐很樂意讓副堂長在她家裡包膳宿。過世的教區委員素來向副堂長誇耀他的物質生活多麼舒服,這生活從此輪到副堂長來享受了。好處簡直數不清!根據夏波羅生前的說法,迦瑪小姐對兩個房客體貼周到,無微不至,都爾城裡所有的教士,連總主教在內,都得不到那樣的照應。教區委員在公園中散步的時節,跟朋友談話的開場白差不多老是離不開他剛吃過的豐盛的飯菜;而在一星期七次的散步中間,夏波羅至少要把下面那樣的話對皮羅多說上十四遍:

  「那再好沒有的姑娘替教會服務竟是她一生的志願。你想吧,前後十二年工夫,雪白乾淨的內衣、披風、祭衣、領巾,永遠端整得好好的。每樣東西放在老地方,盡夠你輪流更換,還帶著菖蒲香呢。家具老是抹得乾乾淨淨,我久已不知道什麼叫作灰土了。你可曾發現我屋裡有過一星半點的灰土?從來沒有!燒壁爐用的柴挑的是上等木材,每樣小東西都精緻非凡。總而言之,仿佛迦瑪小姐的眼睛從來不離開我的房間。什麼事都不用你費心,我記不起十年之中可曾打過兩回鈴。嘿!這才叫生活!樣樣東西一拿就著,拖鞋也不會有一隻沒一隻。屋子裡老是暖暖和和,飯菜老是精美可口。有一回,生爐子的吹風卡著嗓子,叫人發急;我只開一次口,第二天迦瑪小姐馬上換了一個挺好看的吹風,還給我一把火箝,就是你看見我拿著夾木柴的。」

  皮羅多聽著只說了聲:「還帶著菖蒲香!」

  帶著菖蒲香這幾個字老是引起皮羅多注意。在可憐的副堂長耳朵里,教區委員的話簡直在形容一種不可思議的幸福。副堂長自己經常為了領巾祭衣弄得頭昏腦漲:因為他生活毫無規律,往往連叫人開飯都會忘記的。所以每逢募化或者做彌撒,在聖·迦西安堂里一看見迦瑪小姐,皮羅多總得又溫和又慈祥的望她一眼,就像聖女丹蘭士望著天空一樣。

  人人貪圖而皮羅多嚮往不已的享受固然到手了,但無論是誰,哪怕教士吧,心中沒有一點兒夢想是活不下去的;十八個月以來,皮羅多神甫把升級的願望代替了已經滿足的兩個欲望。他對教區委員的頭銜,變得像平民出身的部長對貴族院議員的頭銜一樣重視。升級的可能性,特·李斯多曼太太家一幫人給他的希望,使他快活得飄飄然,回到家門才想起他的雨傘忘在主人家裡。每星期三晚上,他總在特·李斯多曼老太太家玩兒;那邊的一般常客關於他的升級說了許多話,讓他顛來倒去地想著,越想越得意,要沒有傾盆大雨,也許根本就想不起什麼雨傘。副堂長當下拉著門鈴,那股勁兒仿佛告訴女傭人不能多等。接著他把身子縮在門洞裡,想少淋一些雨;不料屋頂上流下的水恰好衝著他的鞋尖。一陣陣的狂風又卷著雨水直掃過來,賽過淋雨浴。皮羅多把女傭人走出廚房,拉門閂上的繩子,一共需要多少時間計算了一下,又拉起鈴來,那陣叮叮噹噹的響聲可是意義很清楚的了。

  他聽見門內毫無動靜,心上想:「他們是不會出去的啊。」

  他拉了第三次鈴,刺耳的聲音不但在屋內鬧成一片,還有大教堂的各個部分傳來的回聲,屋內的人受到這樣的驚擾不會不醒的了。果然,不多一會,皮羅多半著惱半高興的聽見女傭人的木靴在石子路上格吱格吱響起來。擔心痛風症的老頭兒以為受罪馬上受完了,事實上卻沒有這麼快。瑪麗阿納跑來不是拉繩子,而是拿大鑰匙開鎖,拔掉上下的門閂。

  他對瑪麗阿納說:「這樣大的雨,怎麼讓我拉鈴拉了三次?」

  「先生,你看大門不是上了鎖嗎?我們睡了很久啦。已經十點過三刻了。小姐當是你沒出去呢。」

  「你明明看著我出門的,你!小姐也明知道我每星期三都上李斯多曼太太家。」

  瑪麗阿納一邊關門一邊回答:「哎,先生,小姐吩咐我怎辦我就怎辦。」

  皮羅多神甫正因為剛才的好夢做得太快活了,聽了這兩句愈加不舒服。他一聲不出,跟著瑪麗阿納上廚房去拿燭台,滿以為燭台擺在那兒。誰知瑪麗阿納不上灶屋,直接帶神甫走向他的臥房。當初教區委員在紅客廳外面的樓梯台上裝了一扇大玻璃門,隔成一個小穿堂。皮羅多看見燭台放在小穿堂的桌子上,奇怪得說不出話來。他急急忙忙進房,發覺壁爐里沒有火;瑪麗阿納來不及下樓就被神甫喊住了。

  他說:「喂,你沒有生火麼?」

  瑪麗阿納回答說:「對不起,神甫。生過的,大概又熄了。」

  皮羅多重新看了看壁爐肚子,明明是早上熄的火。

  他道:「我要烘腳,替我生爐子。」

  瑪麗阿納懶洋洋的動作表示她只想睡覺。皮羅多的拖鞋也不像從前一樣放在床前腳毯的正中央,他一邊找一邊覺得瑪麗阿納的穿扮並不像她說的才從床上起來;這才想起他受用了一年半的一切小小的照顧,近半個月都給取消了。頭腦狹窄的人天生能領會細節,皮羅多忽然把當晚的四樁事情大大推敲了一番。要是別人,根本不會覺察那些瑣碎事兒,在皮羅多眼中卻變成四樁天大的禍事。瑪麗阿納關於壁爐的謊話,拖鞋忘了擺好,燭台一反常規移到穿堂的桌子上,故意讓他淋著雨在大門口呆等:事情很清楚,這樣下去,他的全部幸福都要保不住了。

  壁爐里的火焰亮起來了,床前的陪夜燈點上了,瑪麗阿納也出去了,臨走可不像往常那樣問一聲:「先生還有別的事沒有?」過世的朋友留下一張漂亮寬敞的大靠椅,皮羅多輕悠悠的往靠椅上坐下,可是坐下去的動作頗有悲哀的意味。老頭兒充滿了大禍將臨的預感,不由得垂頭喪氣;一雙眼睛把美麗的掛鍾、五斗櫃、椅子、窗簾、地毯、圓頂的大床、聖水缸、十字架、華朗丹的《聖母像》,勒勃侖的《基督像》,把房內所有的雜物一樣樣瞧過來;臉上那副痛苦的表情好比一個男人戀戀不捨的和生平第一個情婦訣別,或者一個老年人和他最後種的幾株樹木分手。迦瑪小姐暗中折磨他已經有三個月光景,副堂長到現在方始發覺,老實說是晚了一些;房東的不懷好意,換了一個聰明人早就看出了。所有的老姑娘都有一套本領,能夠把出於仇恨的話和行動特別點明。她們會像貓一樣抓人。而且不但傷人,傷了人還覺得開心,還要叫受害的人看出她們在傷害他。一個老練的人絕不讓人家抓第二回,忠厚的皮羅多要臉上被抓了好幾把才相信對方真有惡意。

  教士專門指導人的信仰,坐在懺悔室里挖掘一些莫須有的罪過,養成一種盤三問四的聰明;皮羅多就憑這點兒聰明,想把下面的意見當作宗教辯論的大題目一般加以證實:

  「就算迦瑪小姐想不起我上李斯多曼太太家,就算瑪麗阿納忘了生火,就算她們當我早已回來;但既然我早上親自端下燭台——對,是我親自端下去的!!!——那麼迦瑪小姐看見我的燭台在她客廳里,絕不可能當我已經睡覺。由此可見,迦瑪小姐的確故意讓我在門外淋雨;而且把燭台端到我屋裡來,要我知道——」想到這裡,事情越發嚴重,急得皮羅多叫出聲來:「要我知道什麼呢?」他站起身子脫掉濕衣服,換上睡衣,戴上睡帽。

  然後他從床邊走向壁爐架,指手畫腳,用各種不同的聲調說了一大堆話,每句結尾都逼尖著嗓子,仿佛代表驚嘆號。他說:

  「我什麼地方得罪了她呢?幹嗎她要恨我呢?瑪麗阿納不會忘記替我生火的!是迦瑪小姐叫她不要生的!她對我說話的口氣和態度明明是我倒了霉,惹惱了她,除非小孩兒才看不出來!夏波羅從來沒碰到這樣的事!要受這樣的罪怎麼活得下去呢?……何況到了我這個年紀!……」

  他上床的時候希望第二天能弄明白為什麼迦瑪小姐要恨他,要把他嚮往了那麼久而享受了兩年的幸福一筆勾銷。可是迦瑪小姐跟他過不去的內情,他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並非事情奧妙得猜不出來,而是因為老好人缺少那種坦白的精神,不像大人物或者大混蛋那樣會老老實實地對待自己、批評自己。世界上只有天才或陰謀家才會對自己說:「我錯了。」只有利害關係和出眾的才幹幫你出起主意來才認真細到,眼光透徹。皮羅多神甫可是忠厚到近於糊塗,所有的一些知識是靠死用功硬裝進去的,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所謂生活不過是做彌撒,聽懺悔,替本地幾家女子私塾和幾個賞識他的好心的太太當懺悔師,花的心思僅僅是代人解決一些無足重輕的良心問題。所以皮羅多竟是一個大孩子,社會上的習慣大半不知道,只有人類天生的自私,加上教士特有的自私以及內地狹窄的生活養成的自私,在他身上暗暗發展而他自己並不知道。

  誰要有興致挖掘一下副堂長的心理,指出他在極瑣碎的生活細節方面,在私生活的極微小的義務方面,他所欠缺的主要就是他自以為具備的犧牲精神;皮羅多經過這樣的點撥,一定會責罰自己,會真心實意用苦行來補贖。但是被我們傷害的人,即使我們是不知不覺傷害的,也不大肯考慮到我們出於無心,他們要報復,而且自有辦法報復。因此皮羅多儘管軟弱無能,也不能不受報應:大公無私的天道執行賞罰的時候往往假手於人,一般糊塗蟲只曉得把這種情形叫作人生的不幸。

  過世的夏波羅和副堂長的差別,只在於一個是圓滑機靈的自私自利者,一個是率直笨拙的自私自利者。夏波羅寄宿到迦瑪小姐家,對女主人的性格看得明明白白。當懺悔師的經驗使他知道,老姑娘因為踏不進社會,心中老是怨氣衝天;所以他在迦瑪小姐家的行事都經過周密的考慮。那時女主人不過三十八歲,還有相當的野心,而在一切胸有城府的人身上,野心後來都變做自命不凡。教區委員懂得要同迦瑪小姐和睦相處,對她的殷勤與關切必須始終如一,行事要比教皇更正確。為了做到這一點,夏波羅儘量少跟女主人接觸,只限於禮貌上應有的交際,和住在一所屋裡的人避免不了的應酬。他雖然跟脫羅倍神甫一樣一天吃三頓,但他不和大家一同吃早飯,而是定下例規,讓迦瑪小姐叫人把咖啡牛奶一直端到他床前。其次,他要避免同桌吃晚飯的麻煩,經常在他消磨黃昏的人家用茶點。這麼一來,除了吃中飯,別的時候就難得看見迦瑪小姐;至於吃中飯,他總比規定的時間早到一會兒。

  飯前那一段時間成為一種表示禮貌的拜訪,房客問的老是那幾句,房東回答的也老是那幾句,十二年如一日。這種定期談話的內容無非是迦瑪小姐隔夜的睡眠、當天的早飯、家常的瑣事、臉上的氣色、身體的保養、天氣的好壞、做日課花了多少時間、做彌撒時有些什么小事情,以及這個那個神甫的健康等等。吃飯的當口,夏波羅總來一套間接的恭維,從魚的新鮮、作料的味道、沙司的質地說起,一直到迦瑪小姐的品德、當家的本領為止。夏波羅心中有數,稱讚迦瑪小姐做糖醬、乾果、小黃瓜、肉餅子,以及其他美味可口的東西的技術,一定能滿足老姑娘各方面的虛榮心。最後,狡猾的委員離開女主人的黃客廳以前,從來不忘記提一句,剛才嘗到的那種好咖啡,都爾城裡無論哪一家都喝不到。

  由於夏波羅徹底了解迦瑪小姐的性格,也由於夏波羅十二年中老於世故的應付,兩人之間從來不曾為了生活習慣有過一言半語的爭論。老姑娘的稜角、生硬的脾氣、毛糙的地方,夏波羅一開場先摸得清清楚楚,凡是和她避免不了的接觸點都調節好了,使迦瑪小姐自願在某些地方對他讓步,讓他日子過得又舒服又安寧。迦瑪小姐總說夏波羅神甫非常和氣,容易相與,人又風趣到極點。關於脫羅倍神甫,迦瑪小姐簡直一字不提。脫羅倍在她的生活圈子裡亦步亦趨,好比衛星走在行星的軌道上。脫羅倍對於她仿佛是介於人與狗之間的一種動物,在她心中的地位比她的朋友們和她心疼的一隻害氣喘病的大哈巴狗更重要一些。脫羅倍完全聽她調度,兩人的利益完全打成一片,許多和迦瑪小姐來往的人看了,認為脫羅倍有心圖謀老姑娘的財產,一直耐著性子在那裡做工夫,使迦瑪小姐不知不覺的被他收服,受他操縱,因為他面上順著迦瑪,絕不露出有一點兒支配迦瑪的意思,所以實際上更能支配迦瑪。

  夏波羅神甫死了,老姑娘存心招一個性情和善的房客,念頭自然而然轉到副堂長身上。夏波羅的遺囑還沒宣布,迦瑪小姐已經打算把夏波羅的房間給親愛的脫羅倍神甫,覺得他住在底層太不舒服了。可是皮羅多垂涎已久,這一下也不怕流露出他欲望的強烈,他和老姑娘談判寄宿合同的時候,老姑娘看他對夏波羅的房間喜歡得不得了,竟不敢開口要他調到樓下去,只能顧著利益,犧牲感情。迦瑪小姐為了安慰心愛的教區委員[107],把他住的老房間的大白方磚拆了,鋪上斜紋條子的地板,常常冒煙的壁爐也重新砌過。

  皮羅多和他的朋友夏波羅來往十二年,從來沒想到研究一下為什麼夏波羅對迦瑪小姐小心謹慎到極點。皮羅多住到那聖女家去的時候,心境仿佛一個如願以償的情人。即使他不是天資遲鈍,毫無眼光,當時的快樂也蒙住了他的眼睛,不可能估量迦瑪小姐的品性,考慮到和她日常周旋的分寸。副堂長遠遠的看來,而且一心想著住在她家裡的享受,看的時候還戴著有色眼鏡,只覺得迦瑪小姐是個完人,是個地道的基督徒,心地慈悲的人,《福音書》上的女子,端莊的處女,渾身都是平凡而樸素的美德,俗世的生命已經有著天國的氣息。皮羅多就像一個人望眼欲穿的東西到手以後那樣的興奮,像小孩兒那樣的天真,像毫無閱歷的老年人那樣糊塗,好比蒼蠅投入蜘蛛網一般闖到迦瑪小姐的生活中去。他在老姑娘家寄宿的第一天就留在女主人的客廳里脫不了身,一則有心和她交攀,二則他是那種膽小的人,會莫名其妙的發窘,生怕失禮,不好意思打斷話頭起身告辭。結果他坐了一黃昏。

  當晚來了另外一個老姑娘,皮羅多的朋友,叫作沙羅蒙·德特·維勒諾阿小姐。迦瑪小姐居然能湊成一局波斯頓,好不得意。副堂長上床的時節覺得一個夜晚過得很愉快。他跟迦瑪小姐和脫羅倍神甫並不相熟,對他們的性格只看見一個浮面。本來很少人會一開始就暴露自己的缺點,總儘量裝出一副動人的外表來。皮羅多興沖沖的私下盤算,從此晚上可以陪迦瑪小姐消遣,不必出門子。

  女主人幾年來有個欲望在心中一天天的滋長。那是老年人和漂亮太太都會有的,在迦瑪小姐身上卻變成一股強烈的痴情,和皮羅多過去垂涎夏波羅的住屋差不多,再加上流社會的人天生的驕傲、自私、妒羨和虛榮,更使老姑娘擺脫不開那欲望。老實說,我講的這個故事每個時代都有,不過我們的人物活動的舞台狹小一些罷了;只消把範圍擴大一下,便是最高階層發生的事故也不難解釋清楚。

  迦瑪小姐平時在七八家人家消磨黃昏。或許因為不得不移樽就教而心中不快,自以為活到這個年紀也有資格叫別人回敬一下了;或許覺得沒有常客來往,面上難看;或許女朋友們受的奉承,占的優勢,她的虛榮心也極感需要,所以她雄心勃勃,只想使自己的客廳成為一個聚會的中心,每天和晚上都有一幫客人高高興興的跑來赴約。等到皮羅多和沙羅蒙小姐在迦瑪小姐屋子裡玩了幾晚以後,當然還有那忠實而耐性的脫羅倍神甫奉陪,有天下午迦瑪小姐從聖·迦西安大堂出來,遇到一些要好的女朋友,向來都是她覺得非遷就不可的,那時卻告訴她們,說誰要願意看看她,不妨每星期上她家去玩兒一次,她招集的朋友足夠湊一局波斯頓了;她說她不能讓新房客皮羅多神甫太寂寞;沙羅蒙小姐沒有一晚不參加她的晚會;她特意定了日子招待客人;而且……還有……諸如此類,說了一大堆。

  她的話謙虛之中帶著驕傲,故意甜嘴蜜舌,裝得很客氣,因為沙羅蒙·特·維勒諾阿小姐屬於都爾的第一流貴族。這位小姐只是為了對副堂長的友誼才來的,但主人看到貴客光臨,非常得意,覺得靠著皮羅多神甫的力量,她的雄心馬上就能實現,可以湊起一個集團來,賓客之多,人物之風雅,不亞於特·李斯多曼太太,曼冷·特·拉·布洛蒂埃小姐,以及別的幾位虔誠的太太招待善男信女的集會。不料事與願違,迦瑪小姐的希望被皮羅多在半路上破壞了。

  要是期待已久的幸福,你一生之中曾經到手過一次,你就能了解副堂長睡在夏波羅床上的快樂,而對於迦瑪小姐熱愛的計劃歸於泡影的惱恨,你也應當能體會。皮羅多耐著性子陪迦瑪小姐消遣了六個月之後,往外溜了,沙羅蒙小姐也跟著一去不返。迦瑪小姐野心不死,費著天大的勁勉強拉攏了五六個客人,還不一定每次必到;而要湊一局波斯頓,至少要有四位從不缺席的常客。臨了她只得認輸了事,仍舊回到她從前的一般朋友家去。因為凡是老姑娘,一個人待在家裡就要心情惡劣,不得不在外邊走動,尋一些虛幻的娛樂。

  皮羅多拆場子的原因不難想像。雖然照《福音書》上的說法,渾渾噩噩的人是有福氣的[108],副堂長將來准有資格進天堂,但他像許多糊塗蟲一樣,總覺得別的糊塗蟲討厭透頂,沒法忍受。沒有腦子的人好比敗草,專門揀好地方生長,而且正因為百無聊賴,更需要有些消遣。他們既悶得發慌,又時時刻刻怕面對自己,便產生一種無事忙的需要,只想在外鬼混,忘掉自己。這種心情可以說是他們的特點;凡是沒有感情的人、失意的人,或者自作自受的倒霉鬼,大都如此。可憐的皮羅多不曾把迦瑪小姐的空虛與無聊摸清底細,也沒有了解她思想的狹窄,而是活該倒霉,很晚才發覺迦瑪小姐和一般老姑娘共有的缺點以及她個人特有的缺點。大概別人身上的壞處和好處對照之下總是特別分明,在沒有傷害我們之前已經很觸目了。在某些情形之下,這種心理現象可以說明我們多多少少喜歡議論人短處的傾向不無道理。拿人與人的關係來說,嘲笑別人的缺點是極自然的事,所以遇到挖苦的人我們應當原諒,因為我們自有可笑之處給他取笑;值得駭怪的乃是無中生有的毀謗。但是忠厚的副堂長從來沒有那副眼光,不能像交際場中的人那樣很快的看出鄰居的弱點而不去觸犯;他只要一切生物所共有的本能給了他警告,就是說吃了苦頭,方始認出女主人的毛病。

  老姑娘和結過婚的婦女不同,性格和生活不曾遷就過別人的性格和生活,多半要周圍的一切都順從她。這個怪癖在迦瑪小姐身上日漸惡化,變成霸道;但她的霸道只能在小事情上使出來,在很多例子中我們只說一樁,比如玩波斯頓,她把皮羅多神甫的籌碼籃擺定在一處,神甫偏偏移動,惹得她大生其氣,這情形幾乎每天晚上都發生。為一些無聊的小事動怒的蠢脾氣從哪兒來的呢?有什麼目的呢?誰也說不上來,迦瑪小姐自己也不知道。新房客儘管生性像綿羊,但也和綿羊一樣不喜歡棍子挨得太多,何況棍子上還有刺呢。皮羅多不明白為什麼脫羅倍神甫肯那樣忍耐,他自己只想脫身,對迦瑪小姐自作主張替他安排的享受敬謝不敏;迦瑪小姐看待生活的樂趣原來和看待她的糖果醬一樣。不幸老頭兒太天真,事情處理得太笨拙。散夥之前少不得有許多摩擦和零零星星的促狹事兒,皮羅多竭力裝作不在乎。

  副堂長在迦瑪小姐家住到一年,恢復了老習慣,每星期到特·李斯多曼太太家玩兩晚,沙羅蒙小姐家玩三晚,其餘兩晚在曼冷·特·拉·布洛蒂埃小姐府上。她們在都爾的社交界中都是貴族派,迦瑪小姐沒有資格踏進她們的圈子,便認為皮羅多的拆台簡直是大大的侮辱,等於說她不登大雅。本來麼,一有選擇,落選的方面總覺得是受了輕視。

  迦瑪小姐家的晚會不得不結束的時候,脫羅倍神甫對迦瑪小姐的朋友們說:「皮羅多先生覺得我們不夠風趣。他有才氣,講究飲食,需要交接漂亮人物,奢華的享用,精彩的談話,聽外邊說長道短的議論。」

  迦瑪小姐聽著總得藉此機會表白自己的品性完美,陰損一下皮羅多。

  她說:「哼!他談得上什麼才氣!要沒有夏波羅神甫,他一輩子休想踏進特·李斯多曼太太的大門。噢!夏波羅神甫死了,對我是很大的損失。他人多厚道,多隨和!十二年工夫,我從來不曾同他有過一點兒爭論,也沒有什麼不痛快的事。」

  皮羅多的嘴臉被迦瑪小姐描寫得不大體面,在暗中與貴族作對的布爾喬亞圈子裡,無辜的房客成為一個脾氣難纏、事事挑剔的傢伙。一連幾星期,迦瑪小姐的朋友們向她表示同情,一遍又一遍的隨口說著:「怎麼,你這樣和順,這樣忠厚,怎麼會招人厭惡呢?……」或者說:「親愛的迦瑪小姐,你放心,你的人品大家知道太清楚了,絕不至於……」諸如此類的話叫迦瑪小姐聽著好不受用。

  其實,遊廊場是都爾城內最冷落、最淒涼、離市中心最遠的地段;說話的婦女們從此免得一星期一次到那兒去赴晚會,高興得很,私下還感激副堂長呢。

  愛與恨,在不斷見面的人心中必然是不斷加強的,他們時時刻刻會找到藉口越來越愛,或者越來越恨。因此皮羅多神甫變了迦瑪小姐的眼中釘。寄宿到十八個月,老好人把不聲不響的仇恨當作相安無事,自以為把老姑娘像他所說的籠絡得很好,還為之暗暗慶幸呢。不料就在那個時候,人家拿他作為暗算的目標,定好計劃向他報復。鎖上大門、忘記拖鞋、不生壁爐、燭台移到房內,出了這四件大事,皮羅多才發覺人家的敵意;而敵人還留著最後幾手,要等他大勢已去,無可挽回的時節才使出來。

  忠厚的副堂長入睡之前,搜索枯腸尋思了一番,為什麼迦瑪小姐行事如此無禮,令人詫驚;不用說那是白想的,他一下子就覺得腦子裡空空如也。他過去既聽從自私的規律行事,自然想像不出他得罪女主人的地方。世界上的大事往往簡單明了,不難說明,人生的瑣碎事兒卻需要許多細節才能解釋。這幕戲正式開始以前的事故,就需要以上一大段開場白;其中枝枝節節的發展,要一個認真的歷史家加以省略是不容易的。要知道這幕戲雖然猥瑣,引起的情慾卻和爭奪重大利益的情慾同樣猛烈。

  第二天早上,皮羅多一醒過來就想著教區委員的職位出神,把隔夜認為不祥之兆,暗示將來多災多難的四樁事情,完全給忘了。他一向屋子裡不生火起不來床,便打鈴通知瑪麗阿納,表示他醒了,要她上樓。接著照例迷迷濛蒙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等女傭人來一邊生火,一邊跟他閒扯,用說話的嗡嗡聲和走路的響動,他愛聽的兩種音樂,催他從最後一陣睏倦中懶洋洋的醒過來。半小時過去了,還不見瑪麗阿納上樓。副堂長仿佛已經做了半個委員,正預備打第二次鈴,忽然聽見樓梯上有個男人的腳聲,便放下繩子。果然,脫羅倍神甫輕輕敲了敲門,聽見皮羅多說了一聲請就進來了。兩個神甫經常每個月互相訪問一次,副堂長因此也不覺得這次拜訪有什麼奇怪。教區委員一進門,發覺快要和他在教區委員會共事的神甫屋裡還沒生爐子,表示詫異。他打開窗子,粗著嗓子喚瑪麗阿納到皮羅多屋裡來;又轉身對皮羅多說:

  「迦瑪小姐要是知道你沒有火,準會埋怨瑪麗阿納。」

  說了這兩句,他問皮羅多身體怎樣;又用柔和的口氣打聽他關於升任教區委員的事可有什麼新消息,有沒有希望。副堂長告訴他活動的經過,天真的說出特·李斯多曼太太代他請託了哪幾個人,殊不知已經兩次提名為副主教的脫羅倍就恨那位太太不招待他。

  兩個神甫的長相截然不同,那樣極端相反的兩張臉簡直是難於碰到的。脫羅倍又高又瘦,皮色發黃;副堂長卻是俗語所謂一身是肉。皮羅多那張通紅的大圓臉,一看就知道他忠厚老實,胸無城府;不像脫羅倍的瘦長臉,一道道的皺襉刻得很深,有時會流露出挖苦或者輕蔑的表情,但要留心觀察才能發現。教區委員平時鎮靜得很,差不多經常垂著眼皮,蓋住那雙橘黃眼睛,可是目光隨時會變得亮晶晶的,鋒芒畢露。一肚皮的正經事兒使他臉上老掛著一層幕,愈加顯得陰沉,頭上還搭配了一窩子茶紅頭髮。起先很多人以為他深謀遠慮,野心很大;但自命為對他認識最清楚的人慢慢推翻了這個意見,說他被迦瑪小姐的霸道磨得近於痴呆了,再不然是守齋的日子太長,身體虧了。他難得說話,從來不笑;遇到快意的事,臉上皺襉之間只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相反,皮羅多心直口快,坦白豪爽,喜歡吃好東西,動不動樂不可支,那種單純活現出他心中既無怨恨,也無惡意。

  脫羅倍神甫叫人一看就不由自主的害怕,不像副堂長誰見了都會報以微笑。在聖·迦西安大堂的拱廊底下或是正堂里,高個子的教區委員踏著尊嚴的步子,微微低著腦袋,眼神那麼威嚴,令人肅然起敬:略微帶些傴背的身體同大堂頂上顏色發黃的弧形穹窿非常調和,袍子的褶襉氣派不小,大可給雕塑家做模型。忠厚的副堂長在堂里走起路來可一點不莊嚴,他急匆匆的奔來奔去,兩隻腳搬個不停,好像身子在打轉。雖然如此,兩個教士仍舊有一個地方相像。脫羅倍雄心勃勃的神氣叫人忌憚,說不定就是吃了這個虧,始終無聲無臭的當著一名空頭的教區委員;同樣,皮羅多的性格和長相似乎永遠只能當大堂的副堂長。

  上級一向看脫羅倍相貌陰險,又疑心他有才具,處處防他一著。可是脫羅倍到五十歲上,靠著謹慎的行事,毫無野心的表現,道行高超的生活,把上級對他的猜忌完全消除了。最近一年他身體衰退得厲害,很可能升為總主教區的副主教。便是和他競爭的教士也巴望他上台,因為他害著慢性病,已經為日無多,大家正好在他的任內多做一番工夫,準備補他的缺。和皮羅多競爭教區委員的神甫們卻看不見這種希望,皮羅多的三疊下巴證明他身體康健,而他的痛風症照老話說來又是長壽的預兆。

  夏波羅為人通達,極有風趣,所有的上流社會和大教區的領袖們都喜歡和他來往。他始終在暗裡阻撓脫羅倍的升級,而且方法很高明。他甚至用著巧妙的手段,凡是有都爾的優秀人士來往的交際場所,都不讓脫羅倍出入。夏波羅在世的時期,脫羅倍一直對他畢恭畢敬,表示十二分尊重;但儘管脫羅倍屈服到底,夏波羅仍舊不改變意見,生前最後一次散步的時候還告訴皮羅多:

  「當心那個瘦長子脫羅倍!他是西克施德五世[109]的化身,不過氣魄小一些,只有主教的格局。」

  迦瑪小姐的朋友兼房客便是這樣一個人物。迦瑪小姐向可憐的皮羅多宣戰的第二天,那個人物便去拜訪皮羅多表示好感。

  他看見瑪麗阿納進來,便說:「我看也不能怪她,大概她先到我那裡去了。我的屋子潮濕得很,我整夜咳嗽咳得很兇——」他望著牆角上的嵌線又說,「你這兒倒很衛生。」

  皮羅多笑著回答:「噢!我住在這兒很像教區委員了。」

  謙虛的脫羅倍說:「我倒只有副堂長的身份。」

  「不過你馬上要住到總主教官邸去了。」好心的皮羅多但願個個人稱心如意。

  「要不然就是上公墓。不管怎樣,我聽上帝安排就是了!」

  脫羅倍抬起頭來朝上望了一眼,表示聽天由命。接著又道:

  「我來向你告借《全國教區產業總目》。都爾只有你一個人有這部書。」

  皮羅多道:「請你到書房裡去拿吧。」他聽著教區委員最後一句話,又想起他生活方面的各種享受。

  高個子的委員走進書房,在副堂長穿衣的時間一直留在那兒。不一會吃早飯的鈴響了,害痛風症的老人覺得要不是脫羅倍上門,今兒起床房間裡就不會有火。他心上想:「唔,他是個好人!」

  兩個教士雙雙下樓,各人挾著一冊厚厚的對開本,走進飯廳放在一張半圓桌上。

  「什麼東西?」迦瑪小姐尖著嗓子問皮羅多。

  「希望你不要把書堆在我飯廳里。」

  脫羅倍道:「這是我要用到的書,承副堂長好意借給我的。」

  迦瑪小姐滿臉瞧不起的笑了笑,答道:「你不說我也該猜到。皮羅多先生不大看這樣大部頭的書。」

  皮羅多聲氣柔和的問道:「小姐,你身體怎麼樣?」

  「嗯,不大好呢,」她口氣很生硬,「昨天晚上才睡著就被你吵醒了,整夜沒睡好。」

  迦瑪小姐一邊坐下一邊補上一句:「先生們,牛奶快涼了。」

  可憐的副堂長滿以為房東會向他道歉,誰知反而給他碰了一個釘子,覺得好不奇怪,但他膽子小,最怕爭論,尤其是牽涉到自己的爭論,便悄沒聲兒的坐下。接著發覺迦瑪小姐一臉不高興的表情,皮羅多心裡更矛盾得厲害:理性叫他不能一味委曲求全,聽憑女主人無禮,他的脾氣卻要他息事寧人,避免吵架。

  皮羅多憋著一肚子苦悶,對著塔夫綢桌布上綠漆的大塊陰影一本正經的細瞧。桌布用過不知多少年了,四邊已經破爛,面上到處開裂,迦瑪小姐卻滿不在乎,吃早飯的時候照樣鋪著。兩個房客圍著大方桌,面對面坐著一把藤面子的靠椅,中間坐著房東,位置特別高,椅子底下裝著踏腳,身後放著靠墊,背對飯廳的火爐。這個吃飯間和公用的客廳都在偏屋的底層,樓上便是皮羅多的臥房和客室。

  副堂長從迦瑪小姐手裡接過一杯放好糖的咖啡;平時很熱鬧的早飯要這樣悶聲不響的吃下去,副堂長想著就害怕。他既不敢望脫羅倍的冰冷的臉,也不敢望老姑娘的惡狠狠的臉;只能轉過身去逗弄那條又胖又大的哈巴狗,免得發僵。它躺在火爐近邊的一個靠墊上,從不走動,左邊擺著一個小盤,裝滿了好吃的東西,右邊放一碗滿滿的清水。

  皮羅多對哈巴狗說:「唔,小傢伙,你也等著你的咖啡吧?」

  那條狗算是家裡最重要的角色之一,可是已經不會叫了,只讓女主人一個人說話,所以並不討厭。它把陷在肉襉中的小眼睛抬起來望了望皮羅多,又假痴假呆閉上了。要了解副堂長的苦悶,必須知道他生性多嘴,喜歡敞開洪亮的嗓子說上一連串廢話,像個皮球在地下亂跳,空響一陣。他認為講話能幫助消化,卻說不出半點醫學上的道理。迦瑪小姐也相信這個養生之道,過去雖然與皮羅多不和,飯桌上仍舊和他交談;可是最近幾天,副堂長花盡心思逗迦瑪小姐說話,迦瑪小姐也不開口了。

  脫羅倍平日聽他們倆談天,幾乎老是抿著嘴冷笑。我們的故事範圍不大,這種對白只能舉出個把例子,但已經足以把內地人的鄙陋生活描出一幅完整的圖畫了。皮羅多神甫和迦瑪小姐對政治、宗教、文學的見解稀奇古怪,風雅的讀者或許也高興領教一下。

  他們倆在一八二六年上還正式懷疑拿破崙是不是真的死了;相信路易十七躲在一根大木頭的窟窿里逃出性命,至今活著[110];他們在這兩件事上提出的論證,所作的猜測,說出來著實滑稽。兩人也有一套獨特的理由,斷定全部稅收都由國王一人支配,議會開會是為了要消滅教會,大革命時期有一百三十萬人死在斷頭台上。諸如此類的議論誰聽了不要笑呢?他們既不知日報有多少種,更不知這個現代的利器是怎麼回事,偏偏大談其報紙。

  據迦瑪小姐說,每天早上吃一個雞子,滿了一年非死不可,而且真有其事;光吃小白麵包,不要同時喝水,吃上幾天就能治好坐骨神經痛;拆毀聖·馬丁修院的工人六個月之內統統死了;拿破崙時代有個州長千方百計想毀掉聖·迦西安的鐘樓;還有許許多多別的無稽之談,只要迦瑪小姐說出來,皮羅多無不留神細聽。

  可是那天皮羅多覺得舌頭髮僵,只能一聲不出的吃早飯。一會兒又覺得這樣悶吃對他的胃太危險了,便大著膽子說:

  「咖啡多好啊!」

  可惜這股勇氣完全白費。聖·迦西安大堂兩堵黑黝黝的飛扶壁在園子上空留出一小方空隙,副堂長從空隙里望了望天色,鼓起勇氣又說:

  「今天天氣大概比昨天更好……」

  迦瑪小姐聽了這一句,用她最和善的眼風對脫羅倍神甫瞟了一眼,回過來惡狠狠的瞪著皮羅多,皮羅多幸虧低著頭沒看見。

  女人中間要算索菲·迦瑪小姐最能表現老姑娘的淒涼的心情。她的性格使這幕戲裡瑣瑣碎碎的情節和各個角色早先的生活格外關係重大;但要好好描寫這個人物,最好先把一般老姑娘的表現總括為兩句話,叫作心靈反映生活,面貌反映心靈。

  假如在社會上和自然界中一樣,一切都應當有一個目的,那麼確實有些人的目的和用處是不可解的。無論道德觀點或經濟觀點,都排斥只消費而不生產的人,都不允許有人在世界上占著一個位置而既不為善也不作惡,因為惡也是一種善,只是後果不立刻顯露罷了。只要是老姑娘,難得不自居於這一類不生產的人物之列。一個活躍的人覺得自己在工作,就有一種滿足的感覺幫助他活下去;倘若感到自己不上不下,甚至一無所用,精神上便產生相反的效果,不但引起別人的輕視,連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社會上對無用的人責備很嚴,便是促成老姑娘們心情抑鬱,面帶愁容的原因之一,不過她們自己不知道而已。

  世界上到處有一種不無根據的成見,尤其在法國,老是使一個沒有人願意與之同甘共苦的女性受到很大的歧視。姑娘們到了某個年紀,大家有理也罷,無理也罷,總因為她們吃著無人請教的虧,把她們視同化外。面貌醜陋的,要性格特別善良才能補救天生的缺陷;長得漂亮的,必有嚴重的原因促成她們的不幸。這兩種女子,不知哪一種更應當受人嫌棄。要是她們的獨身是經過考慮,有心要保持獨立的話,無論男人或是做了母親的女人都不肯加以原諒,覺得她們違背了女性的犧牲精神,不願意受苦受難,因為女性之所以特別感動人就在於這一點。逃避了分內的痛苦,就談不到痛苦所有的可歌可泣的詩意,也喪失了母性的特權——得不到那種甜蜜的安慰。何況女性的特出的優點、慷慨的天性,只有在不斷的實踐中才能發揮;終身不嫁的女人卻變得毫無意義:她們自私,冷酷,只能叫人厭惡。

  不幸這個鐵面無情的判決太確當了,做老姑娘的不會不知道判決所根據的理由。別人如何看待她們的念頭在她們心中自然而然的發展,正如她們淒涼的生活在眉宇之間自然而然的反映出來。於是她們一天天的憔悴;一般的婦女隨時隨刻感情洋溢,心中的快樂使她們面帶笑容,動作溫柔;老姑娘可從來沒有那種洋溢的感情,沒有那種快樂。接下來她們變得性情暴烈,抑鬱不堪,因為虛度一世的人絕不會快活;先是心中痛苦,而痛苦就會叫人變得惡毒。老處女開頭總不承認自己的孤獨是咎由自取,而是長時期的怪怨社會。從怪怨一變而為心存報復,真是太容易了。還有一點,老姑娘渾身上下的討厭樣子又是獨身生活不可避免的後果。既然從來不覺得需要討人喜歡,就不知道什麼叫作風度,什麼叫作高雅。她們只用自己的眼光看自己。這個心理使她們不知不覺的只挑對自己方便的東西,而不要那些叫別人感到愉快的東西。她們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跟旁的女人不同,但後來也發覺這一點不同而為之懊惱。嫉妒是女人心中永遠消滅不了的情感。在女人所有激烈的情感裡頭,唯有嫉妒一項是男人肯原諒的,因為女人的嫉妒正好滿足男人的虛榮;但老姑娘的嫉妒是無的放矢,只能受到嫉妒的害處。

  老姑娘因為樣樣願望受著阻抑而苦惱,天性又不得發展,心裡便老是感到一種壓迫,無法忍受。女性本來只會在別人心中引起愉快的感覺,倘若一輩子看見人家臉上有厭惡她的表情,當然是不好受了。因此老姑娘看人總乜斜著眼兒,倒不是怕難為情,而是由於羞愧和畏縮的緣故。這種人絕不原諒社會讓她處於不尷不尬的地位,她們還為此恨自己呢。而永遠和社會作對或者和人生有矛盾的人,是不會讓別人太平,不妒忌別人的幸福的。

  這一大堆念頭整個兒表現在迦瑪小姐黯淡的灰眼睛裡,眼睛四周的大黑圈顯出她在孤獨的生活中作著長期的鬥爭。臉上條條皺痕都筆直。腦袋、腦門和腮幫的骨骼都長得僵硬、乾枯。下巴上有好幾顆痣,迦瑪小姐滿不在乎的讓痣上長著毛,早先那些毛是棕色的。牙齒倒還潔白,可是太長,薄薄的嘴唇皮差點兒包不住。原來的黑頭髮因為鬧著劇烈的偏頭痛變得花白,只能用假頭髮做前劉海,但是她不會遮掉痕跡,帽子邊和扣假頭髮的黑帶之間往往露出一小塊空隙,劉海的圈圈兒也做得不大高明。穿的衣衫夏天是塔夫綢的,冬天是曼里諾呢[111]的,一律淺棕色,裹在難看的腰身和瘦削的胳膊上明明太窄了一些。領子不住的往下扯,露出一段紅紅的脖子,脖子上的筋筋縷縷像陽光中的橡樹葉,頗有藝術意味。

  迦瑪小姐的出身很可說明她體格方面的缺陷。父親生前做木柴生意,是個暴發的農民。迦瑪小姐十八歲時大概還嬌嫩豐滿;她自稱當年皮膚很白,血色很好,現在可是一點影蹤都沒有了。皮色白得發呆,那是在假虔誠的婦女身上常見的。五官中最能表現她思想專橫的是那個鷹爪鼻,正如最能表現她頭腦狹窄的是那個扁平腦門。每個舉動都顯得突如其來,古怪得厲害,沒有一點兒風度;只消看她從手提包里掏出手帕來大聲擤鼻子的模樣,就能猜到她的性格和生活習慣。她身材相當高,站得筆直,正好證實某博物學家從生理上分析老處女走路姿態的一句話,說她們的關節都是焊在一塊的。迦瑪小姐走起路來並不全身都有動作,不像一般的女性那樣一波三折,嫵媚動人。她身體硬邦邦的向前,可以說每走一步都是從不知哪兒突然跳出來的,賽過《唐·璜》裡頭那座將軍的石像[112]。她遇到心情高興的時候,也會和所有的老姑娘一樣暗示她當年有過結婚的機會,但那個情人不懷好意,幸虧她發覺得早;原來她是不知不覺的為計較利益而犧牲了感情。

  飯廳里惡俗的糊壁紙印著土耳其風景,給那老處女類型中的代表人物做背景再好沒有。迦瑪小姐平日都在這兒起坐,屋內擺著兩張半圓桌,掛著一個晴雨表。兩個神甫的座位上各有一個挑繡的小靠墊,顏色已經褪了。招待客人的公用客廳和主人一個派頭。客廳不久出了名,大家稱之為黃客廳:窗簾門帘是黃的,桌椅是黃的,糊壁紙是黃的;壁爐架上面的大玻璃鏡配的是金漆框子;水晶燭台和座鐘亮晶晶的光彩十分刺目。至於迦瑪小姐的寢室,可從來不許人進去,我們只能猜想房內準是堆滿破衣服、舊家具、碎布,以及老處女們喜歡擱在身邊,當作寶貝一般的東西。

  對皮羅多的晚年生活影響最大的就是這麼一個人物。

  迦瑪小姐既不能發揮女子的天性,從事女性的活動,而精力又不能不有條出路,便玩一些無聊的小手段,搬弄那種內地的閒言閒語,想出些自私自利的鬼花樣;所有的老處女到後來只會把心思花在這方面。在一切情感中,索菲·迦瑪小姐這可憐蟲只曉得有恨;而皮羅多活該倒霉,偏偏助長她的恨。老姑娘所過的內地生活,天地格外狹小,再加這種生活安靜單調,她的仇恨心一向只處於潛伏狀態,但一朝在小圈子內小事情上發作起來,勢頭只有更強烈。像皮羅多那等人註定是樣樣委屈都要受過來的;因為什麼都看不見,要躲也無從躲起,所以什麼事都會臨到他們頭上。

  過了一會,脫羅倍說道:「對,今天天氣一定好。」他仿佛如夢初醒,想表示一下禮貌了。

  皮羅多悶聲不響的吃早飯還是生平第一次,而一問一答隔著那麼多時間,使他愈加著慌;他走出飯廳,一顆心好似夾在螺絲盤裡。他覺得咖啡停在胃裡不下去,便垂頭喪氣的往園子裡去散步。園子裡種著一堆黃楊,形狀像一顆星,四周是很窄的走道。皮羅多繞了一轉,回頭瞧見迦瑪小姐和脫羅倍神甫悄沒聲兒站在客廳門口:神甫抱著手臂一動不動,賽過墳墓上的石像;房東把身子靠在落地的百葉窗上。兩人似乎一邊望著他一邊數著他的步子。生來膽小的人最怕被人細細打量,而對方用了仇恨的目光,他就更像熬受毒刑一般痛苦。一會兒皮羅多以為妨礙了迦瑪小姐和脫羅倍神甫散步。這個一半由於害怕一半出於好心的念頭,使他愈來愈緊張,終於離開了園子。臨到出門,腦子裡只想著老姑娘的兇橫霸道,再也想不起教區委員的職位了。還算僥倖,那天教堂里公事不少,葬禮有好幾起,婚禮有一起,洗禮有兩起;他忙上一陣,忘了心中的悲苦。肚子提醒他需要吃飯的當口,他掏出表來,已經四點過幾分,不由得嚇了一跳。他知道迦瑪小姐素來準時,便急急忙忙趕回家。

  他發覺廚房裡已經撤下第一道菜。一進飯廳,老姑娘和他說話的聲音既表示尖刻的埋怨,也流露出找到了房客的錯兒很高興。她說:

  「已經四點半了,皮羅多先生。你知道咱們是誰也不等誰的。」

  副堂長一看飯廳里的掛鍾,蒙在外面防灰土的薄紗移動過了,可見房東早晨上過發條,故意撥快時間,比聖·迦西安大堂的大鐘快了半個小時。可是這件事萬萬揭破不得。副堂長倘若說出他的疑心,對方一定認為侮辱,要振振有詞的大鬧一陣;迦瑪小姐和她那個等級的人一樣,發起火來就是滔滔不竭,最會說話。

  在日常生活中女傭人折磨東家和老婆折磨丈夫的層出不窮的本領,都被迦瑪小姐揣摩到了,拿來對付她的房客。跟可憐的神甫搗鬼,使他不得安寧的促狹手段,顯出迦瑪小姐賦有作惡的天才,陰險得了不得。她有辦法做了壞事不給人拿住把柄。

  這個故事開場以後八天,皮羅多在迦瑪家的生活,和迦瑪小姐的接觸,提醒皮羅多擺布他的陰謀已經布置了半年之久。只要老姑娘僅僅是暗中作對,只要副堂長能夠糊塗下去,不信人家有什麼壞心腸,他精神上受的傷還不至於擴大。可是從燭台搬到房裡,鐘點撥快以後,皮羅多不能不承認有股怨毒之氣罩在他頭上,有一雙惡狠狠的眼睛老盯著他。從此他很快的走上苦惱絕望的路,時時刻刻發覺迦瑪小姐鉤子般的細長爪子會戳到他心裡去。

  仇恨最容易激動人心,引起各種情緒:老姑娘能靠仇恨過活高興極了,她像老鷹捉到田鼠不馬上吞下去一樣,先在副堂長身邊虎視眈眈,打著盤旋。她久已想好一個計劃,嚇昏了的神甫當然猜不著,計劃付諸實行的時候,完全顯出迦瑪小姐在小事情上所能施展的天才,因為像她那樣生活孤獨,胸襟狹小,不可能體會真正修行的偉大,只會吃齋念經,在小地方表示虔誠的人,就有這副本領。而皮羅多也就苦上加苦,越發受不住;他是容易流露感情的人,需要有人同情,有人安慰;偏偏他的痛苦的性質不容許他向朋友們說出來鬆散一下。從膽小上來的笨拙,使他怕人笑話把那樣瑣碎的事放在心上。不幸他所看重的生活,忙得很無聊,無聊得很忙的生活,就建築在那些瑣碎的小事情上。在他暗淡無光的歲月中,太強烈的情緒便是災難,精神上毫無刺激才算幸福。因此,可憐的神甫的天堂突然變了地獄。臨了,他的痛苦簡直無法忍受。想到早晚要同迦瑪小姐有番口舌,心裡一天比一天恐怖;有口難言的隱痛打擊了他晚年的生活,影響他的健康。有天早晨穿上藍花襪子的當口,發覺腿肚子瘦了一公分八。對著這個千真萬確、令人痛心的診斷,皮羅多愣住了,決意去請脫羅倍神甫幫忙,在他和房東之間做一個中間人,調解一下。

  脫羅倍的堆滿紙張的書房,誰都沒進去過,他一刻不停的在那裡工作。那天他急急忙忙走出書房,在毫無陳設的臥室中接見客人。副堂長對著威嚴的教區委員不免暗暗慚愧,覺得人家忙著正經,不應該和他談迦瑪小姐的那些搗亂事兒。但是皮羅多像膽小的,打不定主意的或者懦弱的人一樣,遇到無關緊要的事兒也得心裡七上八下,急個半天;他嘗過了這些苦悶,決意向脫羅倍說明處境,儘管心忐忑亂跳也顧不得了。教區委員沉著臉一本正經聽著,他雖然壓著自己,仍不免露出一些笑意,說不定在聰明人看來竟是暗暗得意的表示。皮羅多形容他隨時隨刻受到的折磨,動了真情,說的話自然娓娓動聽;脫羅倍眼皮底下似乎漏出一道光來,但他用一個思想家們常有的動作把手按在腦門上,保持經常那副尊嚴的樣子。

  副堂長的話說完了,脫羅倍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斑點比平日的黃皮色更黃了;皮羅多即使想在那張臉上找出一點兒痕跡,看看神秘的教士聽了他的話引起什麼一種心情,也不大容易。脫羅倍先靜默了一會,接著他回答的話每一句都經過長久的考慮,掂過斤兩;後來給某些細心的人知道了,覺得脫羅倍心計極深,聰明得了不得。他先給皮羅多碰一個釘子,說這些事情使他奇怪極了,要是皮羅多不說,他永遠不會發覺;他認為這種遲鈍大概是由於一心想著心事,忙於工作,某些崇高的思想占據了全部精神,顧不到再留意生活的細節。說話之間他表示並無意思批評皮羅多的行事,以年齡和學識而論,皮羅多是值得他尊重的;他只是提到「古代的隱士們住在渺無人煙的曠野,只曉得沉浸在毫無俗慮的默想中間,難得想到什麼飲食和居住的問題;在我們這個時代,做教士的無論住在哪兒,思想上都可以當作荒僻的隱居。」

  接著談到皮羅多的本身問題,說他「萬萬想不到有這些爭執。迦瑪小姐和年高德劭的夏波羅神甫相處了十二年,從來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至於他脫羅倍,當然能做副堂長和房東之間的中間人,因為他對迦瑪小姐的友誼絕不超出教會規定的範圍;但為了公道,他也得聽聽迦瑪小姐怎麼說法。脫羅倍認為房東一點沒有改變,迦瑪小姐一向是這樣的;即使有些使性的地方,他也樂於遷就,因為知道那位可敬的小姐心腸好得不得了,性情和順得不得了。她脾氣略微有些異樣是由於她害著肺病,有許多痛苦,而她還表現出真正基督徒的克制工夫,忍著不說……最後他告訴副堂長:「只要多住幾年,就會知道迦瑪小姐的價值,看出她品性高尚的許多好處來。」

  皮羅多告辭出來,心裡老大不好意思。他既然沒法同別人商量,就用看待自己的眼光去判斷迦瑪小姐。老好人以為出門幾天,老姑娘對他的仇恨沒有了養料,就會平下去的。暮秋時節,都蘭[113]地區多半天氣晴和,特·李斯多曼太太照例要在鄉下住一個時期;皮羅多決定像從前一樣去逗留幾天。可憐的傢伙!這一下他的死冤家真是求之不得了;殊不知要破掉迦瑪小姐的詭計,只有拿出修道士一般的耐性才行。皮羅多既不能預料以後的發展,也弄不清他遭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能像羔羊似的聽憑屠夫一槌子打死。

  特·李斯多曼太太的產業坐落在一條堤岸上,介乎都爾城和聖·喬治山陵之間,屋子朝南,四周全是岩石,兼有鄉居的野趣和都市的娛樂。因為從都爾大橋走往那所叫作雲雀的別莊要不了十分鐘:這一點在人人懶得動彈,便是為了尋歡作樂也不願多勞駕的地方,特別可取。皮羅多神甫在雲雀別墅住到十天光景,有天正在吃早飯,門房通報說有位卡隆先生要見他。卡隆先生是個律師,一向經辦迦瑪小姐的事務。皮羅多一時記不起來,只覺得自己跟誰都沒有糾紛,離開飯桌去見律師的時候,心裡十分焦急。他看見律師不拿架子,隨便坐在陽台的欄杆上等著,見了他就說:

  「既然先生不想在迦瑪小姐家住下去的意思表示得很清楚……」

  皮羅多神甫打斷了他的話,叫道:「喂,先生,我從來沒想到要離開她的屋子啊。」

  律師回答說:「可是先生一定在這個問題上對小姐有所表示,因為她托我來問你是否在鄉下久住。長時期的出門,你合同上並沒提到,自然可以引起敝當事人的異議。現在迦瑪小姐認為你的寄宿……」

  皮羅多詫異之下又截住了律師的話,說道:「先生,那也不必用近乎法律手續的辦法來和我……」

  卡隆說:「迦瑪小姐為了免得將來多糾紛,托我來和你談判。」

  皮羅多回答說:「那麼請你明天再勞駕一次,我這方面也得商量商量。」

  「好吧。」卡隆說著,起身告辭。

  辦公事的傢伙走了。可憐的副堂長發覺迦瑪小姐死不放鬆的緊盯著他,慌得要命,回進特·李斯多曼太太家的飯廳面無人色。大家一看他的形景,爭著問:

  「皮羅多先生,出了什麼事啊?」

  神甫垂頭喪氣的坐下,一句話都答不上來,腦子裡模模糊糊的全是倒霉的景象。吃過早飯,客廳里生著很旺的火,皮羅多的好幾個朋友團團坐下,他一五一十把失意事兒很天真的說出來了。那些聽眾在鄉下已經住得有些膩味,對這樁十足內地式的糾葛大感興趣。個個人站在神甫一邊,派老姑娘的不是。

  特·李斯多曼太太對他說:「脫羅倍神甫想搶你的房間,難道你看不出嗎?」

  寫到這裡,我這個記載歷史的人[114]大可形容一番特·李斯多曼太太的相貌;但是轉念一想,即使有些讀者不知道斯悌恩關于姓名和性格的說數[115],單是嘴上念一念特·李斯多曼太太這幾個字,也想像得出她是一個高貴尊嚴的女子,熱心宗教而並不古板,因為她還保存君主時代和古典時代的生活習慣,頗有那種老派的風度;舉止高雅;心腸很好,只是有些固執;說話略微帶些鼻音;還敢念《新哀絡綺思》[116],看喜劇,單單梳頭而不戴帽子。

  「皮羅多先生不應該向那個刁鑽促狹的老東西讓步,」特·李斯多曼先生說。他是海軍少校,正在叔母家過假期。「只消副堂長有膽氣,肯聽我的話,保證他不久就能過太平日子。」

  接著每個人都拿出內地人特有的聰明來分析迦瑪小姐的行為。我們不能不承認,不管你行事的動機多麼隱秘,內地人自有本領赤裸裸的揭露出來。

  一個熟悉當地情形的老年地主說道:「哎,你們都不懂。這件事骨子裡很嚴重,究竟怎麼樣我一時還弄不明白。脫羅倍神甫心思很深,不會讓你們一猜就中的。親愛的皮羅多眼前吃的虧才不過是開頭呢。第一,即使把房間讓給了脫羅倍,能不能從此太平安樂呢?我看不見得。」他轉身朝著發愣的神甫說:「既然卡隆跑來說你想離開迦瑪小姐的屋子,毫無疑問是迦瑪小姐有心趕你出門……你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非離開不可。她們那種人從來不做一樁冒險的事,沒有把握絕不動手。」

  那老鄉紳叫作特·波旁納先生。他所代表的外內地思想,和伏爾泰代表的十八世紀精神一樣完全。老頭兒又瘦又乾癟,衣著非常隨便,這一點最能說明他田產的數目受到一州的重視。他的臉被都蘭的太陽曬得紫堂堂的,相貌與其說是富於機智,不如說是精明。平時說話都掂過斤兩,做事都用過心思,表面上裝作忠厚,遮蓋他的細心謹慎。便是你粗枝大葉打量一下,也能發現他和諾曼第的農民一樣,跟人打起交道來沒有一回不占便宜。都蘭人最喜歡研究釀酒學,特·波旁納先生便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有一處產業,大塊的草原缺一隻角,他侵占了洛阿河中的沙洲補完全了,公家竟沒法和他打官司。人家看他有此手腕,認為他是個能幹傢伙。要是你對特·波旁納先生的談吐聽出味道來,想從都蘭人口中打聽他的歷史,所有妒忌他的人會異口同聲的回答你:「噢!他是只老狐狸!」而說這種話的人著實不少。在都蘭正如大多數的內地一樣,語言的精華就建築在嫉妒上面。

  大家聽著特·波旁納先生的意見一時不出聲了,小集團的人好像都在仔細考慮。那時傭人通報沙羅蒙·特·維勒諾阿小姐來了。她想幫助皮羅多,特意從都爾趕到,而她帶來的消息完全改變了事情的面目。她未到之前,除了那地主之外,個個人勸皮羅多靠著當地的貴族撐腰,跟脫羅倍和迦瑪見個高下。

  沙羅蒙小姐說:「掌管人事的副主教最近病了,總主教發表脫羅倍神甫做代理。因此任命教區委員的權現在完全操在他手中。可是昨天波阿蘭神甫在特·拉·布洛蒂埃小姐家提到,皮羅多神甫給迦瑪小姐許多麻煩,口氣好像咱們這位忠厚的神甫活該倒霉。他說:『皮羅多神甫必須有夏波羅神甫指點才行;自從那位道行高卓的教區委員過世之後,事實證明……』接下去便是一大堆捏造和中傷的話,不必細說了。」

  特·波旁納先生鄭重其事的說道:「脫羅倍一定當上副主教了。」

  特·李斯多曼太太望著皮羅多道:「你說你挑哪一樣,當教區委員呢還是在迦瑪小姐家住下去?」

  「當然是挑教區委員囉!」大家眾口一詞的代皮羅多回答。

  「既然如此,」特·李斯多曼太太接著說,「就得向脫羅倍神甫和迦瑪小姐認輸。他們打發卡隆來看你,不等於間接表示你要肯讓出屋子,就給你當委員麼?這就叫作有來有往!」

  個個人稱讚特·李斯多曼太太想得細到,看得透徹。唯有她的侄兒特·李斯多曼男爵用滑稽的口氣對特·波旁納先生說:

  「我倒想叫皮羅多和迦瑪打一仗呢。」

  可是對副堂長說來非常不幸,在上流社會和有脫羅倍撐腰的老姑娘之間,並不勢均力敵。不久鬥爭就要變得形勢分明,範圍擴大到意想不到的程度。按照特·李斯多曼太太和她大多數朋友的主意,派了一名當差去請卡隆。那般人過著空虛的內地生活,這場風波正好讓他們提提精神,興奮一下。辦公事的傢伙來得極快,對這一點只有特·波旁納先生暗暗吃驚。

  那個無名的腓俾阿斯[117]用心想了想,覺得都蘭的名利場中頗有些陰謀詭計。他說:「事情沒弄清楚以前,還是不要作決定的好。」

  他想點撥皮羅多,要他知道處境危險。但當時大家動了感情,老狐狸的智慧不起作用,他的話不曾引起多大注意。律師和皮羅多談判的時間並不長久。皮羅多慌慌張張回進來說:

  「他要我寫一張聲明撤回的字據。」

  海軍少校問:「這個嚇人的字怎麼解釋?」

  特·李斯多曼太太也叫起來:「什麼意思呢?」

  特·波旁納先生吸著鼻煙回答:「意思很簡單,就是要神甫聲明自願從迦瑪小姐家搬走。」

  特·李斯多曼太太望著皮羅多說:「僅僅是這樣嗎?那你簽字就是了!倘若你當真決定搬出來,表明你的意志有什麼害處?」

  說到皮羅多的意志,那真是天曉得了!

  「話是不錯,」特·波旁納先生說著,使勁關上鼻煙壺,那手勢包括的意義太多了,簡直沒法說明,「不過筆跡落在外面總是危險的,」他補上一句,隨手把鼻煙壺擱在壁爐架上,臉上的表情叫副堂長大吃一驚。

  皮羅多心亂如麻;自己毫無防備,事情卻接二連三的發生;對他的孤獨生活關係最重大的事,他的朋友們打發得如此輕易:這種種情形使皮羅多心神恍惚,待著不動,好似掉在雲端里,一無思想。在座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話說得又多又快,皮羅多一邊聽一邊想弄清他們的意思。他拿著卡隆先生的文件看起來,仿佛全副精神都在律師的稿子上,其實他是心不在焉。他在文件上簽了字,承認他自願搬出迦瑪小姐家,也不再按照原來的協議在她家寄飯。

  副堂長簽過字,卡隆收起文件,問他的東西送往哪兒。皮羅多給了特·李斯多曼太太家的地址。那位太太已經點過頭,表示同意把神甫招留幾天,滿以為他不久就能升任教區委員。特·波旁納先生要求看看那份放棄居住權的文書,卡隆遞給了他。

  特·波旁納先生念過了,問副堂長:「原來你和迦瑪小姐訂過合同,合同在哪兒呢?有些什麼條件呢?」

  副堂長回答說:「合同在我家裡。」

  特·波旁納先生問律師:「你知道不知道內容?」

  「不知道,先生。」卡隆說著,伸出手來要回那該死的筆據。

  特·波旁納先生心上想:「哼!律師先生,合同的條款你全知道,只是你用不著告訴我們罷了。」

  他隨手把棄權的字據交還律師。

  「唉!我所有的家具放到哪兒去呢?」皮羅多嚷道,「還有我的書,我的漂亮書櫃,我的美麗的圖畫,我紅客廳里的東西,還有一切動用家私?」

  可憐蟲好像被連根拔起了一樣,灰心絕望的神態那麼天真,活活表現出他生活單純,對人事一竅不通;特·李斯多曼太太和沙羅蒙小姐儘量安慰他,口氣像母親哄孩子,答應給他一樣玩具似的:

  「不要為這些小事發急好不好?我們總能替你找到一所屋子,不像迦瑪小姐家那麼冷那麼黑。萬一碰不到你合意的地方,我們之中無論哪一個都能招待你,代理膳宿。得啦得啦,來玩一局脫里脫拉[118]吧。明兒你去拜訪脫羅倍神甫,請他在教區委員這件事情上幫幫忙,他一定對你另眼相看,你等著瞧吧。」

  懦弱無用的人最容易驚慌,也最容易安心。可憐的皮羅多想著住到特·李斯多曼太太家去的遠景,心裡飄飄然,竟忘了渴望多年而舒舒服服享受過來的福氣從此煙消雲散,一去不返了。可是晚上沒睡熟以前又大大煩惱起來,先是搬家的麻煩,改變習慣的麻煩,對於他那種人簡直是世界到了末日;他憋著這些苦悶千思百想,不知哪兒再能找到一個放書櫃的地方,跟從前的遊廊一樣合適。圖書狼藉,家具碰壞,生活變得亂七八糟的景象就在眼前:他不由得翻來覆去的私忖,為什麼住在迦瑪小姐家的第一年那樣溫暖,第二年這樣苦不堪言。他的倒霉事兒始終是一口無底的井,叫他的思想陷在裡頭摸不著邊際。他認為遭了這許多災難,教區委員的職位已經不足以補償,覺得自己的生活像只襪子,破了一個洞,所有的網眼就一齊散光。固然他還有個沙羅蒙小姐;但多年的美夢破滅之後,可憐的神甫也不敢再信託新朋友了。

  在心情痛苦的老處女群中,尤其在法國,許多人拿出英勇的精神把生命貢獻給高尚的感情。有的為早死的情人堅貞守節,為愛情犧牲,做到不嫁也等於嫁了一樣。有的一心一意為門戶增光,不管時下家庭觀念如何一天天的淡薄,令人痛心,她們照樣替兄弟管理產業,或者撫育父母雙亡的子侄;她們雖是處女,跟做母親的並無分別。這一類的老姑娘把婦女特有的感情全拿去救渡人間的苦難,可以說是最壯烈的女性。她們放棄了應得的報酬,只接受分內的痛苦,使女性的面目達到理想的境界。在那種情形之下,她們的生活由於捨身忘我而顯得光輝燦爛,男人對著她們憔悴的面容不能不肅然起敬。特·松布灤伊小姐[119]既非少女,亦非婦人,過去和將來永遠是一首不朽的詩篇。

  沙羅蒙小姐便是這一等英勇的女子。她受盡日常的苦楚而得不到一點光榮,所以她的犧牲特別偉大,近於殉教性質。她年輕貌美,和一個男人相愛,不料這未婚夫發了瘋。五年工夫,她憑著愛情的力量服侍情人,照管可憐蟲的生活起居,對瘋狂的心理體會極深,甚至於不覺得情人失去理性[120]。她舉止樸素,說話爽直,蒼白的臉雖然長得端整,也不無特色。她從來不提以往的事。不過有時聽到駭人的或悽慘的故事會突然發抖,顯出她受過極大的苦難,心腸特別軟。未婚夫死後,她住到都爾來,可是沒有人賞識她真正的價值,大家只說她是個好人。她做許多善事,天生愛親近弱者。就因為此,她非常關切可憐的副堂長。

  沙羅蒙·特·維勒諾阿小姐第二天一早進城,帶著皮羅多同去,讓他在大堂河濱道下車,走往遊廊場。皮羅多急於趕到那兒,想至少搶救他教區委員的職位,同時監督家具的搬運。那所屋子他進出了十四年,住也住過了,本想學他朋友夏波羅的樣太太平平老死在那兒,誰知被放逐出來,永遠回不進去。他在門上拉鈴的時候,不由得心跳得厲害。瑪麗阿納見了副堂長表示詫異。副堂長說來拜訪脫羅倍神甫,逕自往教區委員住的底層走去;不料瑪麗阿納把他喊住了,說道:

  「副堂長,脫羅倍神甫不在那兒了,他住在你的老房間裡。」

  副堂長聽著渾身發冷。他這才了解脫羅倍的本性,看出長期策劃的仇恨多麼深;因為他發現脫羅倍占據著夏波羅的書房,坐著夏波羅的精緻的哥德式靠椅,不用說也睡了夏波羅的床,動用夏波羅的家具,盤踞在夏波羅的心坎里,取消了夏波羅的遺囑,把夏波羅的朋友所得的遺產一手搶去。為什麼呢?因為夏波羅把他脫羅倍封鎖在迦瑪小姐家,都爾的高門大族一家都不讓進去,使他一步不得高升。

  眼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是什麼魔術變出來的呢?難道這一切東西已經不屬於皮羅多了嗎?一看脫羅倍瞧著書櫃冷笑的神氣,可憐的皮羅多覺得未來的副主教十拿九穩能把敵人的遺物永久霸占下去的了。脫羅倍恨死了夏波羅,因為夏波羅是他的敵人;也恨死了皮羅多,因為在皮羅多身上仍舊看到夏波羅。可憐蟲對著當前的景象冒起無數的念頭,迷迷糊糊賽過做夢。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被脫羅倍目不轉睛的望著,仿佛把他的魂都勾去了。

  「先生,」皮羅多終於開出口來。「我想你總不至於沒收我的東西吧?迦瑪小姐即使性急,要你住得舒服一些,也得讓我理好書,搬走家具才對。」

  脫羅倍神色自若,沒有一點兒激動的樣子,只冷冷的說道:「先生,昨天迦瑪小姐通知我,說你走了,原因我還不知道,她要我搬到這兒來是出於不得已。我的房間給波阿蘭神甫租去了。我不曉得這幾間屋裡的東西是不是迦瑪小姐的;倘是你的,你知道她做人規矩:她的高潔的生活便是誠實不欺的保證。至於我,你並非不知道我生活多麼簡單。一無所有的房間,我睡了十五年,根本不在乎潮氣,我的身體就是這樣慢慢弄壞了的。不過你要願意回到這屋子裡來,我很樂意退還給你。」

  聽到這兩句刺心的話,皮羅多忘了活動教區委員的事,趕緊下樓去找房東,腳步跟年輕人一樣快。在底下接連正屋,鋪著石板的寬大的樓梯台上,他遇到了迦瑪小姐。

  迦瑪小姐嘴角上微微堆著笑容,神氣又挖苦又強橫,眼睛裡射出一團火,亮得像老虎眼睛。皮羅多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只顧行著禮說道:

  「小姐,我弄不明白怎麼你不等我來搬走家具……」

  小姐打斷了他的話,回答說:「怎麼!你所有的東西不是全送往特·李斯多曼太太家去了麼?」

  「我的家具呢?」

  「咦,難道你沒看過你的合同?」老姑娘的聲音要用音符記錄下來,才顯得出仇恨會使每個字兒的輕重有多麼微妙的變化。

  那時迦瑪小姐的身子似乎變得格外高大,眼睛更亮了,臉也開朗起來,渾身上下快活得直打哆嗦。脫羅倍神甫在樓上推開一扇窗,手裡捧著一冊對開本的書,好似嫌室內光線不足。皮羅多像觸電似的待在那裡。迦瑪小姐嗓音和喇叭一般響亮,對著皮羅多的耳朵直嚷:

  「不是早講好的嗎,你要搬走的話,你的家具都得歸我,償還你比夏波羅神甫少付的膳宿費?現在波阿蘭神甫升了教區委員……」

  皮羅多聽到最後一句,有氣無力的彎了彎腰,仿佛向老姑娘告辭,隨即急急忙忙走了。他生怕多留一會兒會當場昏倒,給兩個死冤家看著更得意。他走路像喝醉了酒,好容易捱到特·李斯多曼家,在一間矮矮的房裡看見一口大箱子,裝著他的內外衣服和紙張文件。面對著殘餘的劫灰,倒霉的神甫坐下來,雙手蒙著臉,免得旁人看見他哭。波阿蘭神甫當上了教區委員!而他皮羅多竟落得無家可歸,囊無分文,連家具都光了!幸而沙羅蒙小姐坐著車經過。特·李斯多曼家的門房知道可憐蟲傷心,便喚住車夫,上前和沙羅蒙小姐說了幾句。半死不活的副堂長被人扶到他忠實的朋友身邊,只會說幾個不連貫的單字。本來頭腦不大靈清的人臨時又糊塗起來;沙羅蒙小姐看著吃了一驚,立刻送他上雲雀別墅,滿以為他神經失常的徵兆是波阿蘭神甫升級的消息引起的。皮羅多自己都不知道和迦瑪小姐訂的合同有多大影響,沙羅蒙小姐當然無從得知。有時最悲痛的事也會參雜滑稽的成分:皮羅多古古怪怪的回答,沙羅蒙小姐聽著幾乎笑出來。

  他說:「夏波羅的話不錯。真是個野獸!」

  「誰啊?」沙羅蒙小姐問。

  「夏波羅。我什麼都被他搶去了!」

  「你是說波阿蘭吧?」

  「不是的。脫羅倍。」

  到了雲雀別墅,朋友們爭著安慰神甫,表示熱烈關切;傍晚他終於安靜下來,說出早上的經過。

  頭腦冷靜的地主少不得討合同來看;他從隔天起就覺得事情的奧妙全在合同上。皮羅多從口袋裡掏出那該死的文書遞給特·波旁納先生,特·波旁納先生很快的念下去,一會兒就發現這麼一條:

  由於甲方索菲·迦瑪按照上開條件同意接受乙方法朗梭阿·皮羅多的膳宿費,與已故的夏波羅先生所付的膳宿費每年有八百法郎差額;由於乙方法朗梭阿·皮羅多確切承認,在若干年內無力支付迦瑪小姐的房客所付的膳宿費,尤其是脫羅倍神甫所付的膳宿費;又由於甲方索菲·迦瑪為乙方皮羅多代墊的各項費用;乙方皮羅多自願在亡故之日,或在任何時期不論以任何理由自動遷出現住房屋,而不再享受甲方迦瑪小姐按上開條件所承擔的義務時,將遺下家具撥歸甲方迦瑪小姐所有,以償還甲方損失……

  特·波旁納先生叫道:「哎唷!竟有這樣的合同!那個索菲·迦瑪太辣手了!」

  可憐的皮羅多像小孩兒一般的腦子裡,萬萬想不到有朝一日會鬧出事來要離開迦瑪小姐,他死心塌地打算老死在迦瑪家。合同上訂的那一條他完全忘了,訂的時候也根本沒有討論,覺得條件很公平。當時只要答應他住進去,叫他簽無論什麼文件都行。這樣的天真太了不起了,迦瑪小姐的行事太惡毒了,六十多歲的神甫遭到這個命運太慘了,那樣的忠厚軟弱也太可憐了;特·李斯多曼太太一時動了義憤,叫道:

  「是我勸你簽了搬家的筆據,受到這樣的損失;我替你惹禍招殃,應當還你幸福。」

  老鄉紳道:「可是那合同構成詐欺行為,可以提起訴訟的呢……」

  特·李斯多曼男爵道:「好!讓皮羅多去告她一狀。要是在都爾打輸了,到奧萊昂去上訴;奧萊昂打輸了,到巴黎去上訴,反正是穩贏的。」

  特·波旁納先生冷冷的接口道:「倘使要告狀,我勸他先辭掉副堂長。」

  特·李斯多曼太太道:「咱們去請教律師。應當告就告。迦瑪小姐做出那種事來太丟人了,脫羅倍神甫也要受累不淺,他們不能不多少讓步一些。」

  經過鄭重討論,個個人答應皮羅多神甫將來跟迦瑪一幫交起手來,幫助皮羅多。個個人都有一種確切的預感,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內地人的本能,使他們自然而然把迦瑪和脫羅倍兩個姓氏連在一起。但所有當時在特·李斯多曼家的人,除開老狐狸,沒有一個清清楚楚看出這樣一場鬥爭關係多麼重大。特·波旁納先生把神甫拉在一邊,輕輕和他說:

  「在場十四個人,過了半個月沒有一個會再給你撐腰。那時你要求救的話,恐怕只有我還有膽子回護你,因為我熟悉內地,熟悉人物,熟悉事情,而更有用的是熟悉各方面的利害關係!你所有的朋友,儘管一片好心,叫你走的是一條絕路,沒有退步的。讓我勸你一句:你要想日子太平,最好放棄副堂長的職位,離開都爾。別說出你往哪兒去,想法當一個遠地的本堂神甫[121],要脫羅倍碰不到你的地方才行。」

  「離開都爾?」副堂長驚駭的神氣簡直無法描寫。

  要他離開都爾等於要他性命。那豈不是把他立足在世界上的根須一齊斬斷了嗎?獨身的人往往拿習慣代替感情。這種心理使他們不像在世界上過活,而只是從世界上經過;再加上性格軟弱,他們就徹頭徹尾的受環境控制。因此皮羅多變得像一種植物:搬個地方就不能再無憂無慮的開花結果。樹木要存活,必須時時刻刻吸收同樣的液汁,根須必須老是埋在原來的泥土之下;同樣,皮羅多必須永遠在聖·迦西安大堂中奔來奔去,永遠在都爾公園裡經常散步的地方打轉,永遠走那幾條街,每晚到三份人家去玩韋斯脫或脫里脫拉。

  「啊!我沒想到這一層。」特·波旁納先生回答的時候帶著憐憫的神氣望著神甫。

  都爾城中不久都知道,前特·李斯多曼中將的寡婦特·李斯多曼男爵夫人,收留了聖·迦西安大堂的副堂長皮羅多神甫。這件事雖然還有許多人表示懷疑,已經分出了是非曲直,分出了黨派,尤其在沙羅蒙小姐第一個大著膽子說出欺詐和告官的話以後。凡是老姑娘總是麵皮特別嫩,脾氣特別固執;因此迦瑪小姐覺得特·李斯多曼太太所取的立場大大的傷害了她。男爵夫人地位高,人品也高;她的風雅的趣味、優美的舉動、奉教的虔誠,都是一致公認的事實。男爵夫人收留皮羅多,等於把迦瑪小姐說的每一句話都斬釘截鐵的駁回了,也等於譴責迦瑪的行為,承認副堂長怪怨他從前的房東是對的。

  老婆子們判斷別人的行為自有她們聰明的眼光和分析的能力;我們必須說明一下這種眼光和能力幫了迦瑪小姐多少忙,也得說明迦瑪一幫的勢力從哪裡來的,讀者才能了解這個故事。迦瑪小姐經常由一聲不出的脫羅倍陪著,晚上到四五家人家去玩兒。那些地方大概有十一二個常客,由於趣味相同,地位相仿而結合起來的。其中有一兩個老頭兒,感染了家裡女傭人們的興趣和多嘴的習慣;還有五六個老姑娘,整天注意著街坊鄰舍,以及社會上地位比她們高或是低的人,磨勘他們的說話,追究他們的活動;最後還有好幾個老婆子,專門傳播人家的醜事,把人家的財產記得清清楚楚,批判別人的作為,預測人家的親事,說這個不對,那個不好,不管說的是敵人還是朋友,嘴皮都一樣刻薄。

  那些人全住在城裡,分布的方式像植物的毛細管;他們收集每份人家的新聞和秘密,像樹葉吸收露水那樣不勝饑渴,也像樹葉把吸來的水分輸送給枝幹似的,自動把材料傳達給脫羅倍神甫。

  人人都需要情緒上有些刺激,那般假仁假義的酸老太婆每天晚上把城裡的局勢算一筆清帳,目光的犀利不亞於十人會議[122],受著感情唆使而做的間諜工作又很可靠,使她能監視社會。等到弄清楚了一件事情的內幕原因,她們為了顧面子,還吸收本集團的智慧,在各人圈子裡提到的時候口氣好像只不過是閒談。這幫口一方面是無所事事,一方面又非常活躍,一方面無聲無臭,一方面說話說個不停;你看不見他,他卻無所不見。他們的勢力表面上好像人微言輕,不足為害,但一朝被重大的利益鼓動起來就很可怕。以性質的嚴重,對每個人的關係而論,像皮羅多仗著特·李斯多曼太太幫扶,跟脫羅倍神甫和迦瑪小姐交手的事,在那個幫口中人的生活圈子裡好久沒有發生了。

  原來迦瑪小姐來往的一些人家一向把特·李斯多曼、特·拉·布洛蒂埃、特·維勒諾阿三家看做冤家對頭。骨子裡那種摩擦無非是小集團思想和小集團的虛榮心作怪,有如耗子窩裡的羅馬平民與羅馬貴族之爭,或者像孟德斯鳩提到聖·瑪蘭共和邦時說的,一杯水裡的大風浪;據說在那個共和邦內太容易專權,所以公家的職位任期只有一天[123]。但這種風浪在大眾心裡掀起的熱情,不亞於支配國家大事所需要的熱情。認為只有胸懷大志,生活騷亂不寧的人才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是完全錯誤的。脫羅倍神甫就和野心家、賭徒、情人的時間過得一樣快,一樣緊張,一樣心事重重,希望與失望的波動一樣大起大落。為了暗地裡戰勝別人,打破難關,克服自己,我們所消耗的精力只有上帝知道。不過我們即使弄不清自己往哪兒去,旅途的辛苦還是感覺得很清楚。假如寫歷史的人可以把他說的戲[124]暫停片刻,臨時當個批評家,請讀者看看那些老處女和兩位神甫的生活,研究一下毒害他們生命的災難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那麼你們或許會發現,一個人必須具備某些熱情,方始能發揮他的長處,使得生活有氣魄,天地變得廣闊,而萬物所共有的自私的本能也不至於爆發出來闖禍了。

  特·李斯多曼太太回到城內,並沒知道五六天來外邊傳說她對侄兒的感情有些不清不白的動機,她的好幾個朋友已經不得不代她駁斥;這種謠言即使給特·李斯多曼太太聽到也只會好笑。她帶著皮羅多去見她的律師,律師認為案子並不好辦。副堂長的朋友們或者覺得理直氣壯的官司不用著急,或者因為不與本人直接相干,懶洋洋的並不上勁,預備拖到他們進城以後再說。迦瑪小姐的朋友們卻趁此機會先下手,把事情說得對皮羅多神甫十分不利。

  特·李斯多曼太太的律師,業務全靠本地一般熱心宗教的人照顧。他使特·李斯多曼太太很奇怪,竟勸她不要發動這樁訴訟,談話結束的當口還聲明他絕不承辦,因為根據合同,迦瑪小姐在法律上並沒有錯;倘若丟開法律,只講情理,那麼在法官和正派人眼中,皮羅多跟大家過去對他的印象相反,不像一個和平、妥協、寬厚的人;迦瑪小姐卻是出名的性情和順,容易相處;當初皮羅多承繼夏波羅神甫的家具需要付一筆費用,迦瑪小姐幫皮羅多忙,借錢給他,根本不曾要他出收據;並且以皮羅多的年齡與性格來說,也不會不知道內容,不曉得輕重,就貿貿然簽文件的;皮羅多的朋友夏波羅在迦瑪小姐家住過十二年,脫羅倍住了十五年,皮羅多住了兩年就離開,必有他的主意,他自己心裡明白;因此向迦瑪小姐提出訴訟只顯得他忘恩負義……訴訟代理人送客出去,讓皮羅多先往樓梯走前幾步,把特·李斯多曼太太拉在一邊,勸她為安寧起見,千萬別捲入漩渦。

  當晚牌局未開始之前,特·李斯多曼太太府上的賓客圍在壁爐四周;可憐的副堂長心中的焦急,活像皮賽德勒監房[125]中的死囚等待上訴的結果,少不得向朋友們說出律師的結論。

  特·波旁納先生道:「除了進步黨的訴訟代理人,我看都爾沒有一個訟師肯接受你的案子,除非有心要你敗訴;而且我也不勸你冒這個險。」

  海軍少校嚷道:「啊!太卑鄙了!讓我陪神甫去見那個訴訟代理人。」

  特·波旁納先生打斷他的話,說道:「那還得等天黑了再去。」

  「為什麼?」

  「我才聽說脫羅倍神甫發表了副主教,補前天過世的那一位的缺。」

  「我才不怕脫羅倍神甫呢。」

  特·波旁納先生向特·李斯多曼男爵遞了一個眼色,要他說話留神,在座有一個州長公署的參議是脫羅倍的朋友;不幸那三十六歲的男爵完全沒注意,還接著說:

  「倘若脫羅倍神甫是個小人……」

  特·波旁納先生攔著他說:「哎!事情跟脫羅倍神甫全不相干,為什麼扯到他身上去呢?……」

  男爵道:「皮羅多神甫的家具不是他在動用享受嗎?我記得去過夏波羅屋裡,看見有兩幅貴重的畫,比如說值一萬法郎吧……難道皮羅多先生在迦瑪家住上兩年就有心送她一萬法郎不成?何況單是書櫃家具差不多已經值到這個數目了!」

  皮羅多神甫聽說他有過這麼大的家私,眼睛睜得很大。

  男爵逞著意氣往下說:「真是豈有此理!巴黎美術館的前任顧問沙爾蒙先生正在都爾探望岳母。我今晚陪皮羅多先生去請他把兩張畫估一個價錢;從那邊出來再帶神甫去找訴訟代理人。」

  那次談話過後兩天,打官司的事有了眉目。進步黨[126]的訴訟代理人接了皮羅多的案子,對副堂長影響非常不好。反對政府的人和出名不喜歡教士或宗教的人原是兩回事,許多人卻混為一談;而當時的反政府派和反教會派的確都利用那件案子來掀風作浪,城裡也到處議論紛紛。美術館的前任顧問把華朗丹的《聖母像》和勒勃侖的《基督像》估作一萬一千法郎,兩幅畫都是極精的作品。至於書櫃和哥德式的家具,在巴黎正是越來越走紅的東西,按照市價暫定為一萬二。顧問先生細細鑑定之下,認為全部家私值到三萬。皮羅多欠迦瑪小姐的錢為數極微,當然無意送她一筆那麼大的款子;在法律上講,合同的條款應當修改才對,否則老姑娘便是存心詐欺。進步黨的訴訟代理人一上手把迦瑪小姐告了一狀。狀紙雖然措辭尖刻,但根據著某些條文,援引了幾條最高法院的判例,法理嚴密,不失為一篇精彩的文字,把老姑娘的罪狀數說得清清楚楚。反對政府的人看上了這張訴狀,惡意印成三四十份傳單在城裡分發。

  前一個時期,海軍部透露要提升一部分人員,特·李斯多曼男爵以海軍少校的身份希望第一批名單上就有他的名字。不料皮羅多和老姑娘正式決裂以後幾天,男爵收到一個朋友的信,說部里有風聲要編他入預備役了。男爵知道了大為驚詫,立即趕往巴黎,候著部長下一次的晚會就去拜訪;部長對那個消息也表示十分奇怪,聽到男爵說出心中的憂慮笑起來。第二天,男爵不管部長那麼說,又上科室去打聽。各部分的主管對朋友們泄露機密是常事,當下一位秘書拿出一項手續齊備的公事,因為司長病了,耽擱下來,還沒有送給部長去批。壞消息果然證實了。

  特·李斯多曼男爵趕緊找他的一位叔叔,他以議員資格能在國會裡立刻見到部長。男爵托叔叔探問部長大人的意思,因為一進預備役,他的前程就完啦。他在老叔車中等議會散會,心裡急做一團。會議沒有完,議員老早就出來了,坐車回府的路上對侄兒說:

  「真是見鬼!怎麼你會去攻擊教士的呢?開頭部長告訴我,你在都爾做進步黨的頭兒!你言論荒謬,你不遵守國家的政策……部長說話躲躲閃閃,拐彎抹角,好像還在議會裡發言。我對他說:還是開門見山,有話直說吧!部長大人這才說出你得罪了宮廷大祭司。後來我向幾個同僚一打聽,知道你提起一個叫作脫羅倍的神甫,口氣非常輕薄。那脫羅倍表面上只是副主教,可是在內地是個最重要的人物,堅信會[127]的代表。我在部長面前替你拍了胸脯。哎,侄少爺,你要趲奔前程,千萬別讓教會和你作對。趕快上都爾去,跟那該死的副主教講和。你該記住:凡是副主教,你見了都得客客氣氣。此刻我們大家都在復興宗教,一個希望升級的海軍少校偏偏來拆教士的台,豈不荒唐!要不同脫羅倍神甫言歸於好,以後別來找我,我不認你了。剛才宗教事務部長和我提到那傢伙,口氣之間竟是未來的主教。脫羅倍要和咱們一家結了仇,就會搗蛋,不讓我進下一屆的貴族院。明白沒有?」

  海軍少校聽了這一席話才懂得脫羅倍的秘密活動;皮羅多以前還傻支支的說過:「不知他更深夜靜幹些什麼。」

  為了教區委員在那般手段巧妙,在內地做著監視工作的女人堆里所占的地位,也為了他的才幹,堅信會在當地所有的教士中間挑上了他,讓他在都蘭地區做一個不出面的小霸王。總主教、將軍、州長,大大小小的人物骨子裡全逃不出他的手掌。特·李斯多曼男爵馬上打定主意,回答老叔:

  「我自己船舷底下吃過了教會的排炮,不想再給他們轟第二次了。」

  叔侄倆商量大計以後三天,海軍少校突然坐著驛車回到都爾,當晚告訴叔母,倘若他們兩人硬要支持膿包皮羅多,特·李斯多曼家看得最寶貴的前途就要遭到危險。老鄉紳特·布波旁納先生打完韋斯脫,去拿手杖帽子,被男爵留了下來。特·李斯多曼和他叔母要摸清暗礁,非仰仗老狐狸的高見不可,而老狐狸也是故意提早去拿手杖帽子,好讓男爵湊著他耳朵說:

  「慢一步走,咱們有話要談呢。」

  男爵既是匆匆忙忙趕回都爾,得意的臉上又不時露出心中有事,看來很不調和,特·波旁納先生早就猜到幾分,海軍少校準是在進攻迦瑪和脫羅倍的戰役中吃了虧。男爵說出堅信會派副主教的潛勢力,特·波旁納先生並不驚奇,回答說:

  「我早知道了。」

  男爵夫人叫道:「那麼幹嗎不早通知我們呢?」

  特·波旁納很興奮的回答:「太太,這個神甫的潛勢力請你只當我不知道,我也只當你們不知道。要是泄漏風聲,他發覺我們摸到他的底細,他會忌憚我們,恨我們的。還是像我一樣只做蒙在鼓裡,從此走路小心就是。過去我話說得不少,你們就是沒聽懂;我又不願意把事情弄到自己頭上。」

  男爵道:「現在該怎麼辦呢?」

  丟開皮羅多不管是不成問題的,這是三位參謀心照不宣的先決條件。

  特·波旁納先生回答說:「最高明的將領,拿手傑作就是在退兵的時候能保住面子。向脫羅倍低頭吧:他的仇恨心倘若沒有虛榮心強,你們可以化敵為友;可是過分屈服了,他會踩在你們頭上的;蒲阿羅說得好:斬草除根,就是教會的精神[128]。男爵,你對外只說預備退伍,這樣可以逃過他的魔掌。——太太,你把副堂長打發掉,讓迦瑪小姐爭回面子吧。再在總主教那兒問問脫羅倍神甫會不會打韋斯脫,他一定說會。你就請他到這間客廳里來湊一局。他久已要你招待了,準會上門來。你是個女人家,你該想法叫脫羅倍為府上效勞。等男爵升了海軍中校,他老叔進了貴族院,脫羅倍做了主教,你要提拔皮羅多當教區委員就輕而易舉了。眼前還是低頭的好;可是低頭要低得有風度,還得帶著威嚇。府上能給脫羅倍的幫襯,不比脫羅倍能給你們的少;你們一定會如魚得水,相處得很好。——再說,男爵,您是水手,應當隨身帶著測水的錘子!」

  男爵夫人叫道:「可憐的皮羅多!」

  地主一邊告辭一邊說:「噢!趕快解決他。萬一撞出一個厲害的進步黨把那個沒有腦子的傢伙抓在手裡,你們可受累了。歸根結底,皮羅多在法院裡還是會占上風,脫羅倍也不能不怕法院的判決。你們動手開火,他還肯原諒;吃過敗仗,他可死不甘休了。我的話完啦。」

  特·波旁納先生啪的一聲蓋上鼻煙壺,過去穿上套鞋,走了。

  下一天吃過早飯,男爵夫人單獨陪著副堂長,明擺著一副尷尬面孔,說道:

  「親愛的皮羅多先生,你一定會覺得我的要求太不公道,自相矛盾;可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第一要撤回你告迦瑪小姐的案子,放棄你的要求;接著你得離開這兒。」

  可憐的神甫聽著面無人色。

  男爵夫人又道:「我無意之間造成了你的不幸,我知道沒有我的侄兒,你不會發動官司,使你和我們一同為難的。可是你聽我說……」

  她把事情所牽涉的範圍之廣、後果之嚴重,簡單扼要告訴皮羅多。特·李斯多曼太太隔夜細細想過一番,猜到脫羅倍過去的歷史大概是怎麼回事,所以她很正確地向皮羅多指出那個包圍他的天羅地網,告訴他敵人的雄才大略,權勢、仇恨和仇恨的原因;說脫羅倍在夏波羅面前屈服了十二年,對夏波羅咬牙切齒,如今算計夏波羅的朋友實際仍是向夏波羅出氣。天真的皮羅多合著手,仿佛為著人間的醜惡向天祈禱,痛哭流涕;在他純潔的心中,從來沒想到有這樣卑鄙的事。他像面臨萬丈深淵一樣的恐怖,聽著保護人的長篇大論,濕漉漉的眼睛一動不動,也不表示什麼感想。特·李斯多曼太太結束的時候說:

  「撇下你不管是多麼講不過去,我完全知道。可是,親愛的神甫,對家庭的責任比對朋友的責任更重要。請你像我一樣在大風暴前面退下來,我會表示我的感激的。你的損失用不著提,我一定負責。你生活決無問題。我將來經波旁納的手,想法使你照樣生活,什麼都不短少;至於面子,波旁納也會替你顧到。朋友,請你允許我做一樁對你不起的事。我儘管服從社會的慣例,可始終是你的朋友。請你決定吧。」

  可憐的神甫呆住了,叫道:

  「夏波羅說過,要是脫羅倍能把他從墳墓里倒拖出來,他一定拖!這話果然不錯。他此刻就躺在夏波羅床上。」

  特·李斯多曼太太道:「現在不是訴苦的時候。形勢緊急,你說怎麼樣?」

  皮羅多心腸太好了,在危急的關頭不會不憑著一時的義氣馬上答應下來。何況他的生活已經變成垂死的掙扎。他回答保護人的時候,傷心絕望的眼神叫男爵夫人看了很難過。他說:

  「我完全信託你。如今我只不過是街頭巷尾的一根爛梗子了!」

  這句都蘭的鄉談只有我們說的一根乾草[129]的意義可以相比。不過乾草還有好玩的,黃湛湛的,又光又亮,孩子們拾到了當作寶貝一般;不比爛梗子是褪了顏色,沾著泥漿,卷在陰溝里翻騰,風吹雨打,被行人踩得不成模樣的枯草。

  「可是,太太,夏波羅的肖像我不願意留給脫羅倍神甫;那是特意為我畫的,屬於我的,希望替我要回,其餘的東西我都放棄就是了。」

  特·李斯多曼太太道:「既然這樣,我就上迦瑪小姐家走一趟吧。」

  說這句話的口吻顯出特·李斯多曼男爵夫人花了很大的勁硬逼自己,預備忍著委屈去滿足老姑娘的虛榮心。

  她又補上兩句:「我要想法把樣樣事情安排妥帖,可是沒有把握。你去找特·波旁納先生,讓他替你把撤回訴訟的呈子正式辦起來,寫好了交給我。再托總主教幫幫忙,或許事情可以了結。」

  皮羅多心驚膽戰的出去了。脫羅倍在他眼中變得像埃及的金字塔一樣大:一雙手在巴黎,胳膊肘子在聖·迦西安大堂的迴廊底下。

  皮羅多心上想:「他!他竟有本領不讓特·李斯多曼侯爵進貴族院?……托總主教幫幫忙,或許事情可以了結!」

  在這樣重大的利害關係前面,皮羅多好像只是一個虱子:他自己也承認了。

  皮羅多搬走的消息特別令人奇怪,因為大家摸不到底情。特·李斯多曼太太說侄兒打算成家,退出海軍,她要擴充上房,不能不收回副堂長住的屋子。至於皮羅多撤回訴訟,外面還無人得知。

  特·波旁納先生出的主意就這樣乖巧的執行了。兩個消息傳到副主教耳朵里,他的自尊心定會滿足,知道特·李斯多曼家即使不投降,至少已經保持中立,對堅信會的勢力也表示默認了:默認對方的權勢不就等於認輸了嗎?但案子還在法院裡懸而未決。這豈不是一邊低頭一邊威脅嗎?

  這麼一來,特·李斯多曼家在鬥爭中所處的地位跟副主教完全相同:置身局外而能操縱一切。不料忽然出了一樁大事,使特·波旁納和特·李斯多曼緩和敵人的計劃越發難於成功。迦瑪小姐隔天從大堂出來受了涼,上了床,說是病勢兇險。城裡人就沸沸揚揚,假仁假義的對她表示同情。「迦瑪小姐一生清白,這場官司侮辱了她,她受不了。她雖然理直,一氣之下也快氣死了。皮羅多害了恩人性命……」那個無孔不入的女人幫口所放的空氣,內容就是這幾句話,都爾城裡的人挺高興的爭相傳說。

  特·李斯多曼太太到了老姑娘家得不到結果,下不了台,便恭恭敬敬要求見副主教。脫羅倍一向被這位太太輕視,如今能在夏波羅的書房中壁爐架旁邊接見她,大概心中很得意;雙方所爭的兩幅名畫就掛在壁爐架高頭。脫羅倍讓男爵夫人等了一會才答應接見。朝臣也罷,外交家也罷,不論是談判私人利益還是國家大事,從來沒有比男爵夫人和神甫兩個出台照面的時候手段更高明、說話更虛假、心計更深的了。

  中世紀的騎士進場比武之前,副手[130]總幫他穿戴盔甲,指點幾句,替他打氣;同樣,老狐狸事先也囑咐男爵夫人:

  「別忘了你扮的角色是和事佬,不是當事人。脫羅倍也是中間人。你每句話都要掂斤估兩。副主教的聲音語調值得細細推敲。只要他拿手去摸下巴頦兒,你就得手了。」

  某些素描家喜歡用漫畫來表現心裡想的跟嘴裡說的不一致,那是談話之中常有的現象。現在神甫和貴族太太舌劍唇槍交起鋒來,若要體會其中的妙處,必須在表面上平淡無奇的說話之下,揭露出雙方隱藏的思想。特·李斯多曼太太先表示皮羅多的訴訟使她感到遺憾,然後說希望這件事能在雙方都滿意的情形之下宣告結束。

  神甫口氣很嚴重地說:「太太,禍已經闖下了。賢德的迦瑪小姐快死了。(他心上想:那蠢姑娘跟約翰教士[131]一樣不在我心上;可是我要把送她性命的責任推在你們頭上,叫你們良心不得安寧,只要你們發傻把事情當真。)」

  男爵夫人回答說:「先生,我知道了迦瑪小姐的病,就要副堂長撤回訴訟,公事我特意帶來,交給那位賢德的小姐。(她心上想:壞東西!你的心思我猜到了。現在我們撇清了自己,看你還能不能誣衊我們!可是你呀,你要收下了撤回的公事,你就不打自招,承認是同黨!)」

  雙方不出一聲,靜默了一會。

  終於神甫低下大眼皮蓋住他的老鷹眼睛,免得泄露心中的情緒,一邊說:「迦瑪小姐的俗務與我不相干。(嘿!我不上你的當!可是謝謝上帝!那般混帳律師不會再把官司打下去帶累我了。李斯多曼家這樣奉承我有什麼作用呢?)」

  男爵夫人回答說:「我對皮羅多先生的事正如先生和迦瑪小姐的利益一樣渺不相關;不幸他們的爭執會影響到教會,我出來調解,認為先生也是個中間人……(她想:脫羅倍先生,咱們都心中有數。我話中帶刺,你感覺到沒有?)」

  副主教說:「太太,怎麼談得上影響教會呢?宗教高高在上,不是凡人所能侵犯的。(他想:教會就是我啊!)」又道:「太太,上帝對我們的判斷才不會錯誤,我心目中只有上帝的法庭。」

  男爵夫人道:「那麼讓我們使人間的判決和上帝的判決歸於一致吧。(對,教會就是你。)」

  脫羅倍神甫換了一種口吻,說道:

  「令侄不是去過巴黎嗎?(他想:你該知道我的顏色了吧?以前你瞧我不起,我可是能壓倒你們。你是來投降的。)」

  「是的,先生,多謝你關切。他今晚就得回巴黎,部長對我們太好了,特意召他去,不願意他退伍。(她想:陰私鬼,你壓不倒我們的,你開的玩笑,我知道了。)」

  兩人靜默了一會。

  男爵夫人往下說道:「他在這樁糾紛中的行動,我認為不大得體;不過當水手的不懂法律也還可以原諒。(她想:咱們還是聯合起來吧,打架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神甫臉上掠過一絲輕微的笑意。

  他望著兩幅畫說道:「令侄要能告訴我們這兩件作品的價值,對我們倒大有幫助;這些畫掛在聖母堂里也是挺好的裝飾品。(他想:你對我放一支冷箭,我回敬你兩支;咱們兩訖了,太太。)」

  「要是神甫把畫送給聖·迦西安大堂,請允許我捐獻兩個框子,絕不辱沒作品和掛畫的場所。(她想:我正要你承認看中皮羅多的家具。)」

  神甫提防得很緊,回答說:「畫不是我的。」

  特·李斯多曼太太把撤回訴訟的公事往桌上一放,說道:「對啦,這個文件把一切爭執都解決了,畫也還給迦瑪小姐了。(你瞧,先生,我多麼信託你。)」接著又道:「先生,像你這樣的人,這樣高尚的品性,著實有資格出來給兩個基督徒排難解紛;雖則我現在不大關切皮羅多先生……」

  神甫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不過他寄宿在府上呢。」

  「不,先生,他不在我家裡了。(她想:我小叔要進貴族院,侄兒要升級,害得我對不起人。)」

  脫羅倍聽著不動聲色,但他態度越鎮靜,表示他情緒越緊張。這種表面上的安定就是瞞不過特·波旁納一個人。那時脫羅倍心中才得意呢!

  「那麼太太為什麼送撤回訴訟的文件來呢?」神甫問這一句的心情,跟婦女要人把奉承話再說一遍的心情差不多。

  「我壓制不住我的同情心。皮羅多為人懦弱,想必先生也知道;他央我來看迦瑪小姐,提出一個要求,既然他放棄了……」

  脫羅倍皺了皺眉頭。

  「放棄了一般名律師所公認的權利……」

  神甫拿眼睛直盯著特·李斯多曼太太。

  特·李斯多曼太太往下說:「……他希望能收回夏波羅的肖像。該怎麼辦,請先生做主吧……(她心上想:官司打下去,你非輸不可!)」

  男爵夫人說出名律師幾個字的口氣,叫神甫明白她對於敵人的厲害和弱點全知道。這種口吻的談話繼續了好一會,特·李斯多曼太太在內行面前拿出全身本領,脫羅倍神甫終於下樓去把談判的條件請示迦瑪小姐。一會兒就上來回報說:

  「太太,病情兇險的迦瑪小姐話是這樣說的,『夏波羅神甫待我太好了,我捨不得送掉他的像。』——老實說,倘若那張像是屬於我的,無論哪個向我要,我都不給。我對過世的神甫感情始終不變,絕不肯放棄權利,不保存他的肖像。」

  「先生,我們犯不上為一幅不高明的畫鬧意見。(你不在乎什麼肖像,我何嘗在乎呢。)你們留下吧,日後叫人臨一幅就是了。我很高興能把這場令人遺憾的官司了結;藉此機會認識了先生,我也心中愉快。聽說先生是打韋斯脫的好手。」她又微微笑了笑說:「請您原諒,女人家總不免好奇。倘蒙先生賞光,上我家去打幾回韋斯脫,真是不勝歡迎。」

  脫羅倍拿手摸著下巴頦兒。——(特·李斯多曼太太想道:唔!上鉤了!波旁納看得不錯,他也有他的虛榮。)

  米拉菩[132]得勢的時期,看見他從前走不進的府第,如今車子一到就大開正門,不由得心裡甜滋滋的十分受用,副主教當時也是這個感覺。

  他回答說:「太太,我正事都忙不過來,沒有時間出去應酬。可是你太太有命,我怎麼能不登門領教呢?(他心上想:老姑娘快斷氣了,還是結交李斯多曼吧;他們要支持我,我也支持他們;與其和他們作對,不如交個朋友。)」

  特·李斯多曼太太回去,覺得講和的談判開場很順利,只消總主教再出一把力,就功德圓滿了。可是皮羅多撤回了訴訟,一點好處都不曾到手。第二天,特·李斯多曼太太知道迦瑪小姐死了。老姑娘的遺囑一拆開,不出眾人所料,果然全部遺產都送給脫羅倍神甫,估計值到三十萬。副主教著人送了兩份迦瑪小姐的喪事彌撒和葬禮的通知單給特·李斯多曼太太,一份給她,另外一份給她的侄兒。

  特·李斯多曼太太道:「那倒是要去的啊。」

  特·波旁納先生道:「還用說麼?脫羅倍大人特意要試試你們。」又轉身對海軍少校說:「男爵,一直送到公墓吧。」男爵也算倒霉,不曾離開都爾。

  喪事彌撒場面很大。只有一個人掉了眼淚,就是皮羅多。他背著人躲在一個偏僻的小堂里[133],自以為送了迦瑪小姐性命,誠心誠意為她禱告,超度她的靈魂。皮羅多不曾在迦瑪臨終之前得到她的原諒,更是悔恨不迭。脫羅倍神甫把亡友的遺體一直送到墓穴,在墓穴旁邊發表一篇悼詞。死者一輩子所過的狹窄的生活,靠著他的口才變得偉大得不得了。在悼詞的最後一段,送葬的人特別留意到下面幾句:

  她的一生,多少歲月都是奉獻給上帝的,奉獻給宗教的,暗中做的善事不知有多少,無人知道的樸實的美德也不知有多少;這個生命卻是被一場無妄之災摧毀了。一切的苦難當然都出於上帝之賜;但若我們進入天國之前暫時忘了這一點,那麼她最後一次的痛苦的確是不應該受的。朋友們既然知道這位聖潔的女子人格高尚,天真坦白,就不難預料她一切都能忍受,除了誣衊她整個的為人。也許就因為此,上帝才召她歸天,超脫人間的苦難。誰要活在世界上能夠良心平安,毫無內疚,像純潔的索菲在極樂的天國中一樣,就是幸福的了!

  特·李斯多曼家牌局散了,關上大門,只有男爵夫人和她侄兒在場,特·波旁納報告了下葬的情形,說道:

  「那篇浮誇的演說講完了,穿黑袍子的路易十一[134]拿聖水棒灑了一陣。那樣子你們不妨想像一下。」

  特·波旁納先生一邊說一邊拿起撥火棒,學著脫羅倍的手勢,神氣活龍活現,男爵和他叔母都看著笑了。

  老年地主還說:「那時他才露出馬腳來。在此以前,他的態度毫無破綻。但他對老姑娘厭惡透頂,說不定像恨夏波羅一樣的恨,所以送她進墳墓的時候不能不在舉動之間流露出心中的高興。」

  下一天早上,沙羅蒙小姐上特·李斯多曼家吃飯,一進門就很激動的說:

  「可憐的皮羅多神甫又受到一個可怕的打擊,可見人家對他的仇恨是處心積慮,經過最周密的計劃的。他調到聖–聖福里昂去做本堂神甫了。」

  聖–聖福里昂是都爾城外一個近郊的小鎮,在大橋的那一邊。大橋數得上法國最美的建築之一,長六百十七公尺,橋的兩頭有兩個同式同樣的廣場。

  沙羅蒙小姐停了一會,看見特·李斯多曼太太聽著消息很冷淡,覺得奇怪,又道:「你明白沒有?皮羅多一到那兒,就好比和都爾、和他的一些朋友、和生活方面的一切,離開了好幾百里。逐出了都爾,天天望見城而進不了城:那樣的充軍不是特別可怕嗎?出事以後,他已經不大走得動了,以後要走四五里地才能見到我們。如今他在床上發燒。聖–聖福里昂的教士住宅又冷又潮濕,那個小教區沒有錢修理。可憐的老頭兒從此真是活埋在墳墓里了。唉!這樣毒辣的手段真正想不到!」

  現在只消簡單的敘述幾樁事情,勾出最後一幅圖畫,就好結束這故事。

  五個月之後,副主教升了主教。特·李斯多曼太太死了,留下一千五百法郎年金給皮羅多神甫。男爵夫人的遺囑公開的那一天,脫洛阿[135]的主教伊阿桑德[136]正要離開都爾去上任,臨時改動行期。他認為男爵夫人一邊同他講和,一邊私下幫助他心目中的仇人,簡直在玩弄他。脫羅倍氣惱之下,又來威脅男爵的前途和特·李斯多曼侯爵的貴族院議員的職位了。他在總主教客廳里當眾說了一句殺氣騰騰而聽起來很和軟的話,那種話只有做教士的會講。海軍少校為了前程,只得去拜訪強硬的神甫;大概神甫提的條件十分苛刻,因為男爵的行事證明他徹頭徹尾服從了堅信會頭目的意志。新任主教簽了一份經過公證的筆據,把迦瑪小姐的屋子捐給聖·迦西安的教區委員會,把夏波羅的書櫃和藏書送給神學預備學校,兩幅爭執過的畫進了聖母堂;夏波羅的肖像仍舊歸他保存。

  脫羅倍幾乎全部放棄迦瑪小姐的遺產,大家看著莫名其妙。特·波旁納先生疑心脫羅倍私下留著現款,好讓他將來以主教資格進貴族院的時候,在巴黎撐起一個場面來。直到脫羅倍主教動身上任的前一天,老狐狸才明白他捐獻迦瑪小姐的遺產別有作用:原來最頑強的仇人對最無用的犧牲品還要來一個致命的打擊。特·李斯多曼男爵對叔母給皮羅多的遺贈提出異議,說是皮羅多用不法手段騙取的!告皮羅多的狀子送進法院以後幾天,男爵升了海軍中校。聖–聖福里昂的本堂神甫受到教內的處分,停止聖職[137]。上級教會不等法院審理,先判決了。害索莎菲·迦瑪的兇手原來是個騙子!倘若脫羅倍主教保留著老姑娘的遺產,要懲戒皮羅多就不容易了。

  脫洛阿的主教伊阿桑德大人坐著驛車上巴黎,經過聖–聖福里昂河濱道。可憐的皮羅多神甫讓人扶在一張靠椅上,在陽台高頭曬太陽。教士受了總主教的懲罰,又瘦又蒼白。從前那張一團和氣的臉,所有的線條都印上了憂傷的痕跡,整個相貌變了樣。本來一無心事,吃著好酒好菜,多麼天真而有精神的眼睛,害病以後變得朦朦朧朧,好像有了思想。一年以前在教堂的迴廊下打轉的皮羅多,毫無腦子但是心滿意足的皮羅多,此刻只剩下一副骨骼了。主教對他的犧牲品不勝輕蔑的瞟了一眼,才算寬宏大量把他忘了,車子過去了。

  換一個時代,脫羅倍毫無疑問是希爾得布朗特和亞歷山大六世[138]一流的人物。今日之下,教會已經不成其為政治力量,不能再給精力充沛的獨身者作為用武之地,獨身生活便暴露出它的主要弱點:所有的才能一朝集中在唯一的情慾——自私自利上面,獨身者就變得不是有害便是無用。現在的政府,缺點是過分要人去適應社會,而不想叫社會去適應人[139]。個人想利用制度,制度想剝削個人,兩者之間永遠有鬥爭;不像從前的人確實要自由得多,對公共事業更熱心。

  人的活動範圍不知不覺擴大了;能把這個範圍加以綜合和概括的心靈永遠是個了不得的例外;因為不論在精神方面或物質方面,通常總是活動的領域加大,活動的強度跟著減低。可是社會不應該建築在一些例外的人身上。最初,人僅僅是個家長,心是火熱的,感情集中在家庭的範圍之內。後來他為了一個氏族或小小的城邦而生活,希臘或羅馬的某些忠於本土的偉大史跡便是這樣產生的。後來人又變為一個階級的一分子或者一個宗教的成員,為了替階級[140]或宗教增光,往往做出轟轟烈烈的事業;但那時他的興趣已經大大增加,涉及一切的知識部門了。到了今日,人的生活和一個龐大的國家的生活打成一片;據說不久的將來要以世界為家庭了。基督教控制之下的羅馬曾經對這種世界主義存過希望,但世界主義本身會不會是一個極大的錯誤呢?相信高尚的美夢能實現,醉心於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理想,原是極自然的事。無奈人的構造沒有這樣宏偉的器局。倘有相當闊大的心靈,能具備唯大人物才能有的熱情,那麼這等心靈絕不是普通公民的心靈,也絕不是家長的心靈。某些生理學家認為腦子擴大到這個程度,感情必然要萎縮。其實並不然。想對一門科學、一個民族、一種法製作出大貢獻的人,他們表面上的自私豈不是最高尚的熱情,等於哺育民眾的母性嗎?他們為了培養新的民族、醞釀新的觀念,不是需要把母性的慈愛和上帝般的力在他們才智過人的頭腦中結合起來嗎?脫羅倍在聖·迦西安的遊廊深處所代表的那種海闊天空的思想,必要時就可用伊諾桑三世[141]和彼得大帝一等人的歷史,還有一切左右時代,領導民族的人的歷史,在很高的階段上加以證實。

  一八三二年四月 作於聖·斐爾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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