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三位一體的捆綁教育

  既然是人才，必須要得到好的培養才對得起他至尊的大腦和身份！於是，登基後的萬曆立刻受到三位一體的捆綁教育，分別來自母親李太后、太監馮保和首輔大臣張居正。

  首先是母親，萬曆的母親李太后就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無論是宮斗、教子還是垂簾輔佐，都堪稱頂尖選手，因此在大明浩如煙海的歷史當中，這位本來出身卑微渺小如粟的女子，也擁有了一個寶貴的「賢德」之名。隆慶帝在做裕王的時候，李太后本來只是一名普通的宮女，出身不怎麼樣，家境更不怎麼樣，十五歲便被送入王府的她什麼都不是，而龍椅上的嘉靖皇帝只顧著專心致志搞長生不老的藥學研發，又深信不疑兒孫相剋的說法，所以連她的主子裕王也是個不知未來幾何的冷板凳皇子。但是命運就像過山車，李氏許是樣貌出眾、聰明知人，竟得了機緣被裕王臨幸，一夜之間從宮女升格成了主子，這還不是最要緊的，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這位李氏肚子相當爭氣，直接給裕王生下了一個大兒子，眾所周知，宮斗必殺技就是母憑子貴，有了兒子的李氏可謂保了一世的榮華富貴，更不用說，後來她又為隆慶帝生了一子多女。又過了不久，嘉靖皇帝在宮中病危，這一次不論是太醫院還是他的神棍團隊皆束手無措，僅僅拖了數月便駕崩西去，這也意味著他投入了大半輩子的藥學實驗徹底完敗。因被神棍團隊以「克爹」名義忽悠一直坐冷板凳的裕王一時間身價大漲，多年的委屈在朝野擁護之下一吐為快，裕王府也跟著全體升職，正妃陳氏冊為皇后，育有子嗣的側妃李氏則成為僅次於皇后的李貴妃。貴妃在隆慶後宮的日子並不艱難，由於皇后體弱無子，性情溫良，對她和小萬曆都還不錯，后妃二人被小萬曆同視為自己的兩位母親，每日不僅向親娘請安，也會及時向陳皇后匯報日常學習情況。李貴妃在兒子幼年時期便相當重視學前教育，每日晨起、念書，都要進行嚴格的把控，兒子是她唯一的希望與寄託，在培養這未來獨步天下的大明天子之事上，這不一般的女人怎可能馬虎呢？小萬曆能夠在御前語出驚人、受到父皇關注和偏愛，與母親平日悉心的教誨自然是分不開的。

  李氏大概深諳「慈母多敗兒」的客觀規律，為了避免萬曆長成一個飛揚跋扈的媽寶男，她對兒子採用嚴厲的虎狼教育法，萬曆對他這個親娘簡直怕到骨子裡去了。隨著他十歲正式登基，李貴妃變成了李太后，虎媽卻依然是那個虎媽，這個女人深知幼子寡母組合在朝堂之上步步荊棘，為了讓自己和兒子免遭架空之災，她便親手把控萬曆所倚仗的重臣人選，後來為「萬曆中興」立下汗馬功勞的張居正便是由李太后扶植上位。身為上屆後宮冠軍選手，李太后沒有什麼宮斗壓力，能夠將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無限的教子大業中，萬曆每日起居飲食、上朝功課、遊戲休息，李太后都要嚴格檢點，有時候孩子貪睡，賴床不起，李太后都要和尋常人家的母親一樣，跑到兒子床前把他拎起來按時上朝，課後也不能不用功和宮人們過分戲耍，一旦萬曆稍有違拗，則要承受長時間的罰跪之苦，一邊跪著還要一邊挨著母親誅心的訓斥，可憐孩子經常被罵得鼻涕眼淚一起流，所以但凡他敢冒出來一點少年家叛逆的念頭，膝蓋能比鬧鐘還要準時地條件反射，提醒他深刻的皮肉抗議。不過，李太后的威嚴僅在後宮發揮，到前朝輒止，她一直謹記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國家大事都讓負責的大臣去商討，雖與朝臣有所來往，卻始終沒有越過雷池遭到寡後亂政之名，這不得不說為萬曆打造了一個良好的大後方。這個女人對萬曆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總之，母親在萬曆的成長過程中，是個軸心，是個坐標，極為嚴格地約束著他每一個走向成熟的足跡。最起碼李太后在世的時候，萬曆的行為都穩步向業內標杆邁進著。

  那麼李太后是怎樣知道兒子的表現而管教他的呢？那便是來自照顧皇帝起居生活的太監馮保。馮保於嘉靖年間受閹割入宮，到了隆慶帝在位的時候已經位居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廠兼御馬監，有這樣高的地位，在宦官圈子裡可謂相當得寵信了，只差一點就可以完全掌印司禮監。但是當司禮監論資排輩剛好排到馮保的時候，內閣首輔高拱卻以馮保品行不佳為由舉薦了別人，這讓馮保懷恨在心。隆慶帝駕崩之後，馮保便與同樣伺機上位的張居正密謀，合力對付高拱。高拱可還不知道馮保與張居正已經穿上了一條褲子，正打算因為馮保借著先皇駕崩之際為自己謀專權的理由上疏參奏，囑託張居正，一定要支持他的上疏呢，張居正表面上含糊應了高拱的託付，卻很快就偷偷告訴了他暗結的密友這一消息。情報的時效性在這時候就體現出來了，馮保一聽說高拱要出手告他的狀，趕緊馬不停蹄地先發制人，他跑去了李太后那裡，磨磨嘰嘰半天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太后委屈道：高閣老因為我只知道孝敬皇上太后，沒有及時向他獻媚，就要告發我把我趕走呢，唉，我被趕走不要緊，就是再也沒有伺候您老的福氣了，實在是捨不得啊，如今只求太后能夠開恩，留奴才一條賤命……淒淒哀哀的樣子說得李太后也難過起來，馮保悄悄抬頭，看見太后似是動容，隨即追加列舉了高拱做首輔時位高權重，言官皆為他所號令之事，甚至自恃功高對年幼的皇帝就要君臨天下而有所不滿，發妄言稱十歲的孩童如何能治國呢！——聽到這兒，李太后從動容直接變得惱怒異常，當即表示讓馮保放心，自己自會懲罰氣焰囂張又大逆不道的高拱。

  第二天，一無所知的高拱還帶著必勝的決心來到朝堂上參奏了馮保，沒想到收到的詔旨居然完全相反，馮保無事，他自己卻遭到了驅逐，高拱心下憤恨無奈，不得不垂頭喪氣地辭了官。馮保就此爬上了心心念念的宦官之巔，為了報答李太后的庇護之恩，他又與張居正合作，給李太后加上了本該僅屬於先皇后的尊號，讓兩位太后並尊。這一系列事後，李太后對馮保信任有加，也讓他順利晉升成了對小皇帝監事督察的第一負責人。萬曆喊他作「大伴」，這個「大伴」可是名副其實，成天形影不離地伴在萬曆左右，以此密切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有不合適之處便向李太后匯報，所以太后總能在短時間內獲知兒子的表現。馮保對太后教子的風範完全繼承，雖然私下為人貪財陰暗，但侍奉皇帝卻還盡職盡責，每當萬曆懈怠貪玩之時，他必出面制止，否則便立即報與太后。然而對於萬曆來說，身邊總是甩不掉這樣一個「監控器」，他可是早已經心存怨恨，只是礙於李太后的威嚴，又不敢直接造次，只得保持面上恭敬，但偶爾有機會宣洩私憤，皇帝也能皮一下，《萬曆野獲篇》中就記載了一個很著名的故事，小萬曆書法功夫了得，在一次為大臣們揮毫題字時，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心理衝動，順手甩了馮保一身的墨汁，在眾人尷尬愣神之際，小皇帝卻淡定自如地把字寫完了。這事可見萬曆對他這「大伴」大概早就心生不滿，更重要的是，這個還是孩子的君王看似未解世事，可已有頗深的心機，以及對權力和自主的渴望。

  最重要的學習與工作，則是精明強幹的首輔大臣張居正親自管理，張居正，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救時宰相」，明神宗朝初的內閣首輔大臣，大刀闊斧為行將就木的明王朝創造了一場奇蹟般的「萬曆中興」，堪稱史上一代名相。這樣一位能幹的賢臣做萬曆的老師，教輔到位之外，也不難想像對其要求之嚴、督誨之細。張居正年僅二十三歲便高中進士，之後帶著滿懷抱負入朝為官，然而嘉靖皇帝時上奏了一套精心策劃的改革建議卻未被重視，到了隆慶帝時又一直被高拱所壓，不得皇帝倚重，一直甚是苦惱。直到後來，張居正遇上了馮保，恰好這馮保也是不得隆慶帝待見，視高拱為死敵，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這兩位一拍即合，當隆慶帝駕崩、新主登基之際，就聯手去太后處活動，把高拱給扳下了台，馮保榮升為新皇帝萬曆身邊最重要的監視器，張居正也升職加薪，取代高拱做了內閣首輔，不僅一腔政治抱負得以實現，更是成了李太后和萬曆母子最為仰仗的閣臣。雖然馮張二人一通勾結扳倒高拱的手段並不算高明，但是在步步荊棘的伴君之道上，朝中互相碾壓之事常有發生，只有做笑到最後的人才是王道。幸而張居正此人學識淵博、精明強幹，並非單純奸猾貪婪之徒，在教導萬曆的過程中也可謂盡職盡責，用盡畢生所學授他治國之道、統治之術，為了讓理解力尚為有限的小萬曆能聽懂博大精深的理政精神，張老師還親自為萬曆編撰了獨家教材——《帝鑒圖說》，以圖例和故事形象地向年幼的萬曆傳達治亂興衰的強國之道。例行的經筵講學課，作為首輔日理萬機的張老師也都親自督導，對這位皇帝學生可謂盡心盡力、耐心教育。萬曆呢，對於老師也是格外尊敬，雖有君臣之別，但也始終以「先生」「元輔」稱之，從不敢直呼其名，就連李太后和陳太后，也隨著萬曆喊張居正一聲「先生」，一旦萬曆念書不仔細、上朝有所懈怠，張居正都可以隨時「叫家長」，太后也全力配合，即刻就對萬曆做出懲戒。對於這個兇巴巴的班主任，萬曆是又敬又畏，既仰慕他的學識和才幹，也提心弔膽著被他斥責告狀，為時刻提醒自己反思學習心得，小朱翊鈞還讓隨從幫他在宮中掛了一塊牙牌，上書「謹天成、任賢能、親賢臣、遠嬖佞、明賞罰、謹出入、慎起居、節飲食、收放心、存敬畏、納忠言、節財用」十二事，時刻提醒自己要做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但是，張居正對他的要求只高不低，萬曆還是會常常因為達不到要求而遭到批評，見到張居正的時候難免產生條件反射的緊張感，這種幼年時埋下的畏懼之情如同一根硬刺在萬曆的心中紮下，跟著他成長的步伐一起滲透到了骨髓之中，最終有一天這根刺要長成一棵巨大的仙人掌，然後給對方以致命的一擊，這是後話，我們暫且按下，目前張居正在萬曆成長的路上，還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燈塔式存在。

  在這樣強大的團隊管理下，萬曆逐漸長成一個謹聽教導、熟知禮法的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