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芳：從奴隸到帶出鐵血軍團的將軍

  1.慫包大明軍團

  明朝自嘉靖年間起，槽點就極多，「槽」得最令人窩心的就是明軍堪比慫包的戰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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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慫場面，在各個戰場都出現過。但慫得最無底線的醜劇發生在抗擊韃靼的前線：北方九邊。這九個邊關要塞的軍事重地號稱精銳雲集，一對上強敵韃靼俺答汗，卻慫得厲害，以至於經常敵人還沒見到影，明軍就卷包袱跑得沒影了。九座鐵壁雄關，卻常年互相比爛。

  比爛的結果也十分明顯，號稱草原無對手的俺答汗胃口大開，每年侵擾好幾次。說好聽點叫侵擾，形象點叫旅遊，輕鬆席捲山西、河北大片土地，比後來的皇太極還狠。

  最叫大明蒙羞的是嘉靖二十九年（1550），俺答汗帶領精銳部隊瘋狂闖關，在北京城下燒殺七天後滿載而歸，周邊八萬明軍任憑被擄百姓哭破喉嚨，被殺者屍體扔滿一路，卻只是遠遠圍觀看熱鬧，嚇得不敢吭一聲。這一慫到底的醜劇，正是明朝奇恥大辱：庚戌之變！

  羞得惱怒的大明王朝，事後也大整風，兵部尚書丁汝夔被嘉靖一怒砍了頭，各路慫包部隊暴風雨般大整頓，表現尤其慫包的宣府邊軍也換來一位34歲的另類游擊將軍。

  這人怎麼另類？一是身份，明朝邊軍將領，常見世襲武將出身的二世祖，偏他世代是窮老百姓；二是脾氣，打仗就數他愣，見著韃靼兵就猛衝，可宣府明軍慫慣了，各種水極深，這麼個又愣又是草根的新領導能治得了他們？所以好些混得久的老官兵，都顯得十分輕鬆。

  但就是這位新任游擊將軍的到來，成了這群慫兵乃至大明北方軍事的命運轉折點。他好似一位強硬的鑄劍師，把宣府變成大鐵爐，「兇殘」地淬火錘鍊，把這群昔日的渣兵爛將，摔打成無堅不摧的鋒銳寶劍，然後青鋒出鞘，向著昔日囂張的韃靼，揮出熱血一擊！

  因為這個人，正是這個時代閃耀的將星，是堪比戚繼光的大明北方第一戰神：馬芳！

  2.帶你們走向勝利

  馬芳到任之前，好些人就傳說他很另類，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另類的地方，是信念。

  有很多人當兵是為餬口、為混錢、為升官發財刮油水，可他卻單純只為徹底打敗韃靼的一個信念！

  這個信念，來自他少年時特殊的苦難：8歲那年，家鄉張家口遭到韃靼騎兵肆虐，馬芳小小年紀就被擄去做了奴隸。流落蒙古的歲月里，他受盡了屈辱折磨，卻不忘讀書練武，竟在蒙古部落里熬成了俺答汗的貼身侍衛。日子一度過得很是風光，可他的一顆心依然向著大明。在跟隨俺答汗多年征戰的過程中，馬芳吃透了韃靼人的戰略戰術。

  嘉靖十六年（1537）他趁夜逃離，冒著被明軍當奸細處死的危險，策馬投奔明軍大營。總算命好，撞上了名將大同總兵周尚文。在周總兵的力保下，馬芳如願加入了明軍，更尋回了失散多年的親人。生活穩定了，一個信念也從此更加堅定：浴血殺敵，以報國恩！

  滿懷這樣的信念，馬芳早早成了明軍里的瘋子，很多丟盔卸甲的仗，就他一個人拼了命在打。庚戌之變後，明王朝秋後算帳，瘋出名的馬芳也被火速提拔，調任宣府游擊將軍。明王朝的意思也很明白：就讓這個瘋子治治這群慫兵。可就如前面所說，明軍的慫，由來已久，他治得了嗎？

  馬芳卻是信心十足，到任後，先定了個兇殘的規矩：軍戰連坐法。一個人不合格，連軍官帶戰友一起懲罰；戰鬥里前面人不敢沖，後隊殺前隊，一級盯一級，誰都別想翻天。

  這個兇殘規矩一立，整個部隊都炸了鍋，好些很是有背景的軍官囂張地嚷嚷要他好看。但他們嚷嚷沒幾天，基本就都靜悄悄了。一是這馬芳拿捏太准，尤其是剋扣軍餉一類缺德事，他逮著就是狠打；二是他根子深，上面都有熟人忠告：這馬芳別看出身低，背景卻硬，千萬別亂惹。慫兵們只好打落門牙往肚裡咽，咬牙發狠苦練。但沒多久，馬將軍竟為他們出氣了！

  作為由大頭兵升上來的將軍，馬芳很接地氣，明白這幫人為什麼慫：明朝衛所制度敗壞，軍隊屯田都被霸占，可憐苦大兵又被扣軍餉又要抗擊俺答汗，能賣命才怪！整完了慫兵們，馬芳就出手整治周邊權貴地主，誰占了軍屯都給我吐出來，不吐就砍刀火槍招呼，連很多背景深的皇親都讓他一頓狠治。這下令將士們揚眉吐氣，士氣立刻大振。

  就這樣，這群昔日的慫兵，在馬芳的摔打下，精神面貌越發煥發，再碰上韃靼兵，竟不知不覺就變得和馬芳一樣瘋，漂亮仗陸續打了不少，尤其是嘉靖三十四年（1555）的保安一戰，兩千昔日慫包的宣府兵，在馬芳的帶領下死磕俺答汗精銳，把嘉靖皇帝也驚到了，當場點了個大讚：勇不過馬芳！

  面對這般讚譽，馬芳還是不滿意：這些年裡，俺答汗年年來，自己像打補丁一樣，不是消極防禦，就是匆匆救援，如此下來，仗什麼時候打得完？

  他要做的，是一個明朝多年來不敢想的瘋狂戰略：以騎兵對騎兵，打造北方最精銳的鐵血騎兵軍團。在韃靼人最引以為豪的騎兵戰里，主動出擊，戰勝他們！

  3.威震草原馬太師

  嘉靖四十年（1561）八月，官升宣府副總兵的馬芳，迎來了一場突然的考驗：俺答汗竄犯大同！

  這次的俺答汗勢頭相當狠，帶來的全是精兵猛將，非要血虐大同。理論上說，馬芳只要守好宣府就行，貿然過去摻和，打輸必然論罪。當大家以為馬芳會看熱鬧時，卻見馬芳早早拍板：打！曾經躲貓貓看熱鬧到出名的慫兵們，猛然爆發出驚人一幕，人人面色凝重，沒有遲疑和猶豫，盡數默默備好戰馬武器，然後一聲令下，離弦之箭呼嘯而出，打這一場刀山火海的仗！

  嘉靖年間明朝軍事多年未見的熱血一刻，就這樣猝不及防上演：深夜急行五百里，殺到大同外圍，半夜發起奇襲，將驕橫的俺答汗一下暴擊。可久經沙場的俺答汗哪裡那麼好對付，竟不慌不忙，且戰且退，把馬芳誘到草原上才露出獠牙。滿以為明軍會如想像中那般崩潰，誰知這幫「慫兵」卻是紅了眼繼續搏命。慘烈戰事經歷了一天一夜，長期橫掃大明北方的俺答汗，終於狼狽撤退而去！

  大同大捷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國，殺他多少人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從此之後大明騎兵再次滿血復活，可以長途奔襲，用風馳電掣的方式，叫這群囂張頑敵血債血償！

  此戰之後，馬芳的收帳模式全面啟動，而且花樣越來越多，不單是硬碰硬，更常先發制人。韃靼軍還在路上，馬芳已經橫掃了他們的老窩。特別叫俺答汗抓狂的一次：馬芳一路北進，連番吊打沿途韃靼軍，一直打到俺答汗的大本營興和，將當地掃蕩一空還不算，更華麗麗舉行了閱兵儀式，場面十分霸氣！

  俺答汗哪咽得下這口氣？反過手來又是一次兇殘攻勢，這次攻擊，是馬芳戎馬生涯里最為兇險的一戰：馬蓮堡血戰！

  嘉靖四十五年（1566），俺答汗十萬精銳盡出，兵圍河北萬全右衛，一旦這個堡壘淪陷，俺答汗肆虐京畿，就將一馬平川。馬芳立刻率萬餘騎兵增援，誰知剛到半路上的馬蓮堡，就被優勢敵軍堵住：人家等的就是他！

  此時此刻，馬芳也可以撤，撤了自己得以保全，但萬全右衛就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於是就如五年前大同一戰般，馬芳再度做出了果斷決定：就在馬蓮堡紮營，死磕敵軍！

  於是，殘破的馬蓮堡城頭上「馬」字戰旗迎風飄揚。吃過多次大虧的韃靼軍，這次不敢貿然進攻，只是重兵相持。雙方對峙到深夜，馬蓮堡城牆忽然倒塌，當眾將驚慌一片時，馬芳果斷喝止，反令全軍擂鼓助威。戰鼓聲聲，全軍整裝待發，迎向敵軍刀鋒。

  在這威嚴的震懾下，韃靼軍再次退卻了，這一刻的遲疑，也再次註定了慘重代價。黎明破曉時，馬芳猛然下令，麾下部隊突然逆襲，戰場上再度出現了驚人奇觀：萬餘明朝騎兵，追著十多萬韃靼騎兵，一路大砍大殺！這場奇觀般的勝利，是為馬蓮堡大捷！

  儘管這場勝利，在後來清朝人編修的《明史》里只有寥寥幾筆，但以另一種方式，這些忠勇將士得到了隆重紀念：京劇名段《馬芳困城》，正是以這場戰爭為素材，甚至在血火慘烈的十四年抗戰里都是戰地慰問演出的必演劇目，激勵了當年無數青年投身疆場，浴血報國！

  而在馬蓮堡戰役後，馬芳和他那支鐵血軍團徹底成了草原上無敵的存在。韃靼騎兵每次襲擾，都要時刻留意躲著走，甚至有時聽到馬芳的名號，看見馬芳的戰旗，立刻毫不猶豫策馬狂逃。這時的馬芳，還在草原部族中落了個兇悍名號：馬太師！

  面對「馬太師」的強勢崛起，昔日囂張的俺答汗，越發力不從心。甚至隆慶四年（1570），還被馬芳長途奇襲，差點在威寧海子被俘虜。四個月以後，趁著孫兒把漢那吉叛逃明朝的由頭，俺答汗就坡下驢，正式接受了明朝的招撫，獲封大明「順義王」。用他自己的話說，馬芳等明軍打得他「邊外野草盡燒，冬春人畜難過」，就是打服了。這場打服後的招撫，就是為明朝北方帶來了六十多年和平的隆慶和議。對此，馬芳居功至偉。

  結束了戰爭的馬芳一度也曾蒙冤罷官，但萬曆五年（1577），做了多年順義王的俺答汗貪念大起，竟又蠢蠢欲動，明朝果斷命馬芳復職，升起「馬」字戰旗，在邊境一頓招搖，果然嚇得俺答汗立刻上表請罪。時過境遷，你馬太師還是你馬太師！

  萬曆九年（1581）二月，馬芳，這位打造鐵血軍團，奠定大明北方半個多世紀和平的忠勇戰將，終於閉上了疲憊的眼睛。他臨終前唯一的願望，是把他葬在大同北面的新平堡，那是他逃歸明朝後第一次當兵的地方。這是一個老軍人，對戎馬生涯的最後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