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吏

  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十二月甲午雞鳴時，喜出生了。喜比秦始皇嬴政大三歲。

  

  秦王政繼位那一年，喜年滿十六周歲，虛十七歲，需要去當地政府登記，這叫「傅籍」，意味著你有為國服役的資格了。在秦國，軍功授爵制度，是一種福利，它和你的地位、待遇、官職、土地深深地捆綁在一起。除非你不想在秦國混，每個人是逃不掉傅籍的。

  喜傅籍後兩年，秦國攻打魏國。喜被徵召入伍，這場戰鬥魏軍被斬首三萬，慶幸的是，喜平安回來了。

  在打完仗後的這一年八月，由於喜獲得戰功，再加上從小受過良好教育，喜成了一名基層公務員，他的職位被稱為「史」，負責掌管文獻檔案，相當於事業單位里的檔案室管理員。

  現在作為新入職的公務員都要接受崗前培訓、廉政教育，當時的喜也不例外。秦國倡導以吏為師，給他上課的都是老秦吏，同時還配發了秦吏行為指導手冊，這就是《為吏之道》。

  《為吏之道》教導秦吏要清正廉潔，工作勤勉，對待百姓要仁愛，國家對官吏也有完善的考核制度，對於那些危害百姓的惡吏一定要嚴懲不貸。

  經過一番正規系統的公務員培訓，秦國官吏體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質，難怪荀子到了秦國後，驚呼秦國的官吏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官吏，行政效率高、廉潔指數高、社會治安好，百姓安居樂業。

  剛成為一名基層公務員沒多久，秦國又對外爆發戰事。喜再次被徵召入伍，這次戰爭，喜平安歸來。當年十一月，由於工作努力，喜被提拔為安陸地區的御史相當於安陸縣令的秘書。接著一年之後，喜又被提拔為安陸令史，負責掌管文書，類似於現在區縣的檔案局局長。接著又調任為鄢縣令史。

  此時喜才二十三歲，未來可期啊！

  二十八歲，喜又被調任為治獄鄢，相當於現在區縣的政法委書記。

  喜之前都是掌管檔案文書的清閒工作，而調任治獄鄢後，忙得一塌糊塗。那時的秦國可不像現在有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各個機關。與司法相關的事，喜都要管。

  有一天有一家人被盜了，喜立刻趕往案發地，犯罪分子是通過挖地洞的方式潛入他人房中，犯罪現場留下了，膝、手跡各六處痕跡。喜讓人把這些痕跡描繪下來，作為抓捕線索。如果嫌犯抓到，可以做對比。

  沒幾日，有人報官發現有人上吊自殺了，喜帶著人立刻前往案發現場。

  來到現場，喜看見一個人懸於屋頂，舌頭並沒有吐出來。接著喜帶著辦案人員將屍體取下，解開繩索時並沒有聽到嘆息聲，查看了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並沒有淤青的痕跡。死者的衣服被解開，發現身上有多處傷痕。

  喜判定此人並不是上吊自殺，而是他殺，然後被故意偽裝成自殺。於是公布線索，徵集有無可疑人員。當地百姓立刻向官府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線索，很快案件就告破了。

  做當地的治獄鄢，喜將與司法相關的法律條文彙編成了《封診式》，裡面包含了抓捕、審訊、法醫等眾多司法內容。

  有的案件破了，可是死者無人認領，下面人問喜什麼時候埋了，再不埋就臭了。

  喜翻了翻《日書》，就近找了一個可以下葬的好日子，把人埋了。秦國的《日書》就像我們現在的黃曆，秦國所有人幹什麼事之前都要看一眼哪天適合幹什麼，哪天不適合幹什麼。《日書》對於婚喪嫁娶、種田打仗無所不包。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時候，都不燒《日書》。喜死後也把《日書》帶在身邊。

  當喜在治獄鄢的位置上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公元前232年，秦王政十五年。喜再次被徵召，奔赴北方前線，秦國攻打趙國，喜所在部隊進攻平陽。這次是秦趙大戰，李牧率領趙國的長城軍團大敗秦軍，好在喜平安歸來。

  喜再次回到陸安，幹著自己的工作。

  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31年，喜收到了南郡守下發的警備通知書。他立刻開始奔赴基層，做好戰爭警備工作。

  喜所在的陸安屬於南郡，而南郡正是楚國曾經的核心地區江漢平原，那裡曾是楚人的大本營，數百年的郢都就在這裡。可是數十年前，白起拔郢之戰，一下就把楚國的江漢平原收入秦國囊中。

  江漢平原被秦國設置為南郡，當地很多百姓早已把自己當作秦人，忘了自己過去的楚人身份。可是有一些楚國貴族餘孽卻對秦國恨之入骨。他們曾在楚國吃香的喝辣的，有權有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南郡守叫騰，這一年秦國打算吞併韓國。韓國位於天下中心，秦國吞併韓國，要提防楚國舊地貴族，提防他們趁機叛亂。

  這一年韓國被順利拿下，南郡也沒有發生叛亂。

  可是南郡守騰卻感覺當地仍有楚國殘餘勢力，不服從《秦律》管理，於是他下發了一份文件《南郡守騰文書》，要求基層官員端正老百姓的思想，去除惡俗。官員要把《秦律》公之於眾，對於違法人員一律逮捕。郡守會派人下基層視察，誰要是不作為，直接開除公職，移交司法機關處理。

  在南郡守騰的文件指導下，基層官員對楚國餘孽進行無死角的清查，對廣大百姓進行《秦律》普法教育。效果極其顯著，就連秦末農民起義天下大亂的時候，南郡也沒有人舉起復辟楚國的大旗。

  此後喜一直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沒有升遷，也沒有被徵召。一直活到46歲去世。

  兩千年後，雲夢睡虎地喜的墓被發現，當考古人員打開墓後，發現裡面並沒有什麼稀世珍寶，映入眼帘的除了一具屍體，就是成堆成堆的竹簡，共計有一千多枚。竹簡裡面的內容絕大部分與秦國律法有關。

  人死後總想把自己生前最喜愛的東西帶入自己的墓里，喜作為秦國官吏，生前最喜愛的竟然是工作時用的法律條文，這是多麼敬業啊！絕對是戰國模範公務員。

  出土的竹簡被命名為「雲夢睡虎地秦墓竹簡」，竹簡的內容主要有以下幾大類。

  秦始皇二十年南郡守騰文書

  秦昭襄王元年至始皇三十年編年紀（喜的履歷）

  秦律

  秦治獄案例

  論「為吏之道」的佚書

  《日書》

  這些竹簡真實地展現了戰國末期秦國的風貌，其實秦國並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殘暴，比如陳勝吳廣起義時，忽悠同行的戍卒們，沒按規定期限到達，是要判死罪的。可是《秦律》里規定，逾期到達說明情況，罰兩個盾牌就完事了。如果是因為不可抗拒的自然原因逾期到達，是沒有處罰的。

  秦國基層官員也不像我們想像中的魚肉百姓，他們都是嚴格按照律法來執行，根據你的罪行來定罪的。確實，最可怕的莫過於沒有根據，亂定罪。

  一個強國的根基在於它的人民，在於它的官吏。

  有了這兩者才能支撐當時藍星上最強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