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矜：做人是有底線的

  要說李林甫的權謀，堪稱頂級水平。張九齡、裴耀卿、李适之、裴寬、裴敦復、韋堅、皇甫惟明、王忠嗣，這幫人都是紅極一時的政治明星，可在李林甫的算計下，相繼離開朝堂，甚至是不得善終。

  然而，太子李亨卻紋絲不動，這讓李林甫有點意外，也有些無奈。李林甫沒有辦法，李亨是個乖寶寶，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可以和老婆離婚，讓李林甫很傷腦筋。

  不過，李林甫雖然在李亨面前吃了癟，卻深得李隆基的寵信。

  天寶六年（747）十二月，李隆基召集文武百官前往尚書省，說是要給大家一個驚喜。官員們到了之後，發現地上堆滿了土特產。難道皇帝今天心情不錯，要給大傢伙兒發福利？就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李隆基發話了：「各位愛卿，這些都是各地進獻的貢品，讓大家前來，就是讓你們看看大唐的地大物博。今天，朕正式宣布，將這些貢品全部賜給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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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林甫立馬跪在地上，叩謝道：「謝陛下隆恩。」

  隨後，這些貢品被一車車地拉往李府，李林甫的臉上都笑出了褶子，文武百官有唉聲嘆氣的，有跳腳罵娘的，有暗地腹誹的。李隆基對李林甫的信任，已經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幾年前，李隆基和高力士有過一段對話。

  李隆基：「朕不出長安已經有十年時間，如今天下寧定，朕想將政事都託付給李林甫處理，你認為如何？」

  高力士：「陛下，朝廷的權力怎麼能夠隨便託付給他人呢，如果此人以後結黨營私，誰還拿他有辦法？」

  李隆基聽聞此話，表情冷若冰霜。

  高力士趕忙磕頭解釋：「陛下，奴婢不該說胡話，罪該萬死！」

  李隆基這才賜酒壓驚。

  開元年間，朝中宰相每三年就會更換一批，可到了李林甫這裡，十餘年都沒挪窩，這不能不算奇事一件。李隆基最不能容忍大臣結黨營私，可李林甫卻偏偏結黨，還藉此打壓朝廷忠良。但李隆基對此卻視而不見。

  在李林甫的家族中，不少人都爬上了朝廷的高位。

  兒子李岫，將作監（從三品）。

  兒子李崿，司儲郎中（從五品）。

  兒子李嶼，太常少卿（正四品）。

  女婿楊齊宣，諫議大夫（正四品）。

  女婿張博濟，鴻臚少卿（從四品）。

  女婿鄭平，戶部員外郎（從六品）。

  女婿杜為，右補闕（從七品）。

  女婿元捴（zǒng），京兆府戶曹（從七品）。

  這樣的陣容，就連李林甫的兒子李岫也感到不安。有一次，父子兩人同游後苑，李岫指著正在勞作的民夫，擔憂地說道：「父親，您做了這麼多年宰相，樹敵無數，仇家遍布天下，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您恐怕都不如這些民夫啊。」

  臭小子，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李林甫雖然內心不悅，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咱們已經騎虎難下，還能有什麼辦法？」

  自此以後，李林甫為了避免被仇家刺殺，將安保措施提升了一個檔次：每逢出門，必定有上百人的衛隊跟隨在身旁，上朝的時候，讓金吾衛的儀仗隊在前面數百步開道，百姓和王侯公卿必須避道而行。

  不僅如此，李林甫還重新裝修了宰相府，大門、牆壁必須用雙重的，牆壁中間放置一塊堅硬無比的木板，防止敵人穿牆而入，地板必須是石頭的，防止有人挖地道進入他的府中，臥室必須用地道相連。每天晚上，李林甫都會轉移好幾個臥室，就連自己家人也不知道李林甫究竟睡在哪個房間。

  享受首席宰相帶來的榮耀，卻過著偷偷摸摸、擔驚受怕的日子。不得不說，權力真是個奇妙的東西，令人嚮往，又令人恐懼。

  開元二十四年（736），李林甫接替張九齡升任中書令，成為首席宰相。

  天寶十二年（753），李林甫在長安病逝，正式卸任宰相。

  掐指一算，李林甫做了十七年的首席宰相，從唐朝立國以來，李林甫的記錄可謂獨一份。客觀地說，在強敵環伺，步步殺機的中央朝廷擔任宰相，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無與倫比的帝王恩寵。

  這十七年來，李林甫舉薦和提拔了不少親信，但真正名動一時，載入史冊的人卻屈指可數：吉溫、羅希奭、楊慎矜、王鉷、安祿山。

  問題是，李林甫對這些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態？是誓死捍衛和保護的嫡系，還是互相利用的棋子呢？還是挨個聊吧。

  楊慎矜，隋朝皇室，隋煬帝的玄孫，齊王楊暕的曾孫。

  當年，宇文化及發動江都政變，楊慎矜的祖父楊政道逃了出來，最後歸順唐朝，將楊暕這一脈給延續下來。楊慎矜的父親楊崇禮歷任洛、梁、滑、汾、懷五州刺史，後來升任戶部尚書。在任期間，楊崇禮嚴格執行朝廷的賦稅制度，國庫每年都可以多出數百萬貫的錢財，深得百官的認可。

  楊崇禮去世之後，李隆基提議，在他的兒子中挑選一位繼承父業，為朝廷繼續效力。楊慎餘、楊慎矜、楊慎名三兄弟的人品和能力都很不錯，楊慎矜尤其優秀，因此被封為監察御史，並掌管太府的收入支出。據史料記載，楊慎矜繼承了父親的理財手藝，掌管太府十餘年，不管大錢小錢，一律往口袋裡抓，即便李隆基花錢如流水，國庫和私庫依然可以保持盈虧平衡。

  有了政績墊底，李隆基便想著給他升官，比如御史中丞（正三品）、京畿採訪使、太府出納使。然而，楊慎矜沒有接受李隆基的任命，或者說，楊慎矜不敢接受李隆基的任命。

  當時，李林甫控制著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所有升遷的官員，如果不是走他的門路，日後必定會被針對，輕則丟官罷爵，重則家破人亡。

  楊慎矜把李林甫的套路摸得非常清楚，凡是李隆基想要提拔重用的，都是李林甫要打擊的，因此毅然放棄了升官機會。楊慎矜退而求其次，向李隆基討了個諫議大夫（正四品）、侍御史（從六品）的差使。

  此事過後，楊慎矜算是明白了：想要混出明堂，李林甫這個碼頭必須得拜。此後，只要李林甫在公開場合發表政見，楊慎矜必定會表示贊同，而且會不失時機地拍拍馬屁。有時候，楊慎矜還會精心準備一份禮物，親自到李林甫的府中拜訪，以示對宰相大人的尊敬。

  溜須拍馬，註定為同僚所不齒，但卻改變了李林甫對他的看法。也許，對李林甫來說，楊慎矜沒有利用價值，可他的行為卻向世人宣示著一個真理：李林甫的權威是不可挑戰的，只有順從和依附李林甫，才有升官發財的機會。

  為了鼓勵楊慎矜，李林甫給他送了一份大禮：正三品御史中丞。從正四品到正三品，雖然官階只有兩級，卻是許多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相信在此時此刻，楊慎矜對李林甫必定抱著感恩的心態。

  楊慎矜剛剛升官，便加班加點地監視著李林甫的頭號政敵韋堅，最終抓住了韋堅、皇甫惟明等人私下見面的證據，幫助李林甫完成致命一擊。然而，楊慎矜真的願意成為李林甫打壓政敵的幫凶嗎？我看未必。

  韋堅被舉報之後，李隆基責令楊慎矜、王鉷等人一起審訊，最後的處罰結果是韋堅等人被貶官，然而當王鉷唆使楊慎矜作偽證，要取韋堅性命的時候，楊慎矜罷工了。他表示，跟蹤韋堅是為了還李林甫提拔重用的人情，但是毫無底線的政治傾軋，已經突破他為人做事的底線。

  對楊慎矜來說，他可以依附李林甫，可以表示尊敬，處處恭維，但絕不會捲入李林甫迫害政敵的血腥鬥爭之中。

  問題是，要與群魔共舞，卻又想置身事外，這需要多麼強的政治智慧！可惜的是，楊慎矜並沒有繼承父親為人處世的智慧。擔任御史中丞期間，楊慎矜的人際關係處理得一塌糊塗，最終走向了身敗名裂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