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相思意：媚娘李治感業寺再相見

  世人都知道，李世民確實變成了武則天的前夫。

  大家好奇的，無非是李治怎麼和武則天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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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先看幾個關鍵的事件吧。

  貞觀十七年（643）四月，李世民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

  貞觀二十三年（649）五月，李世民在太極宮駕崩。

  貞觀二十三年（649）下半年，李世民生前沒有懷孕的嬪妃集體前往感業寺，削髮為尼，武則天開始了她的尼姑生活。

  永徽元年（650）五月，李治到感業寺為李世民行香祈福，與武則天相見。

  永徽二年（651）五月，在李治的干預下，武則天重返太極宮。

  按照年齡，武則天比李治大四歲，而且更顯成熟。

  很難想像，尼姑庵內，一位古今稱道的賢孝帝王見到一位光頭婦人，頓時產生了一見鍾情的感覺。而且短短一年的時間，李治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這位女人迎回太極宮，而這位女人還是老爹的嬪妃。

  唯一的解釋就是：李治和武則天早就相識，而且相知。

  這段故事太過曲折，還是細細講來吧。

  按照大唐皇室的規矩，除了皇帝，不管是皇子還是朝中大臣，不得隨意進入後宮，縱然是皇太子，進入後宮也要得到李世民的首肯。因此，在一般情況下，李治不要說進入後宮，就連進入太極宮也要受到制度的約束。

  那麼，什麼才是特殊情況？

  在李世民的皇帝生涯中，有一段時間重病纏身，因此把政務移交到李治的手裡，還允許他可以隨時到禁宮問安和伺候。翻閱史書，其實就是貞觀二十年（646）左右。

  彼時，李世民巡視完并州，突然覺得身體不適，於是想回長安養病，還命人在寢殿旁邊給李治安排了寢宮，免得他來回奔波。當時，褚遂良極力勸諫，說太子居住在禁宮影響不好，希望李世民能夠收回成命，最終的結果就是，李治在禁宮居住十天，然後再返回太子宮一次。

  這段時間，李治和武則天有沒有深度接觸，暫時不下結論。

  據史料記載，李世民的背癰一直沒有痊癒，後來又迷戀丹藥，吃完後身體機能迅速下滑。我們都知道，長期服用丹藥會讓人的身體發熱，暴躁不安。貞觀二十三年（649）四月，李世民扛不住丹藥的烈性，起駕前往長安城郊外的翠微宮修養。

  直到此時，李世民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狀態。李世民病重的時候，李治衣不解帶，食不知味，晝夜陪伴在身旁，以至於出現了不少白髮。

  值得一提的是，武則天也隨行到了翠微宮。昔日，武則天努力追求李世民的寵愛，想要改變自己的處境，可李世民卻讓她失望透頂。入宮十二年，武則天經常跟隨在李世民的身旁，耳濡目染，早已不是剛入宮時的羞澀少女。

  政治鬥爭、皇子惡鬥的戲碼紛紛上演，血淋淋的事實告訴她，權力可以改變人性，想在深宮生存下去，要麼你自己足夠強大，要麼你的後台足夠強大。

  武則天表示，李世民不是她的後台，十二年的後宮生活，空耗了她的青春年華。

  身份沒有，寵愛沒有，榮耀也沒有。如果不出意外，李世民很快就會駕崩，到時候武則天只能削髮為尼，守候先帝英靈。

  此情此景，武則天確實有權力選擇新的伴侶。

  於是，關於武則天和李治結緣的故事，便生出了各種版本。

  有人說，武則天為了上位，不惜犧牲自己的色相，各種諂媚和討好。至於李治，也是見色起意，未能把持住自己，二人便如乾柴烈火，走到了一起。

  說法很有趣，也很有市場。問題是，李治做了三十四年的皇帝，算上武則天、大姐武順（有沒有侍寢還存疑）、侄女賀蘭氏，總共只有九個女人。而且，所有的孩子全部出自武則天、蕭淑妃以及三位早期的宮人。也就是說，李治並不好色，反而是比較鍾情，感情寄託很穩定的帝王。

  宮廷秘聞確實很吸引人，可關於他們走到一起的細節，幾乎都是杜撰的。有唐一朝，沒有史家知道這些秘史，他們也沒有胡亂猜測。

  不過，沒有身體的水乳交融，不代表沒有感情的升華。

  歷史證明，兩人確實因為感情走到了一起，必定有一方是主動的。武則天想走出灰暗的人生，主動性可能更大些。不過，事實可能並沒有這樣簡單，在李治和武則天的感情糾葛中，李世民其實也做出了很大的讓步。

  據史書記載，李治立武則天為後的時候，曾經下了一道詔書：「武氏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待從，弗離朝夕，宮壼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嘆，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后。」

  大致的意思是：朕侍奉先帝的時候盡心盡力，傷神不已。雖然遊走在後宮美女之間，可連多看一眼的想法也沒有。先帝看到朕這個樣子，既有讚賞，也有嘆息，於是把武則天賜給了朕，猶如漢朝的王政君，並囑咐朕可以立她為皇后。

  這道聖旨的信息量實在過於龐大。

  第一個信息：李世民把武則天賜給了李治。

  重點是，李世民是怎麼賜的，李世民為什麼要賜。

  有一種賜法，叫徹底過戶。按照規矩，皇室會定期採選美女入宮，她們的職責是侍奉貴族。入宮之後，由皇帝重新分配，有人進入太子府，有人進入親王府，有人留在皇宮，皇帝高興的時候，可能還會給重臣調撥宮女。不過，武則天不屬於宮女序列。

  還有一種賜法，叫暫時分配。也就是說，女人還是皇帝的，可皇帝有權讓她們去做任何事，比如和太子聊天解悶兒，伺候太子的生活起居。李治既然在詔書里說到了賜，很可能是李世民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那麼，李世民為什麼要這麼幹呢？

  前面已經說過，李治和武則天相處時間久了，已經暗生情愫。李世民不是瞎子，這兩人經常在面前眉來眼去，他能看不到？因此，李世民做出了讓步，成全了李治和武則天的愛情。至於讓步的原因，這裡先留給懸念。

  第二個信息：李世民對武則天的定位是漢朝的王政君。

  漢宣帝劉詢統治時期，太子劉奭獨寵司馬良娣，可此女後來不幸病故，宮內傳言是劉奭的其他老婆給詛咒死的，劉奭悲痛之下，徹底放棄了後宮生活。劉詢得知情況，讓皇后挑選了五位宮女，讓劉奭自己領回去，劉奭為了完成任務，大手一揮，就把離他最近的王政君帶走了。

  王政君的故事說明了兩點：皇帝可以和太子分享後宮的女人。李世民把武則天比作漢朝的王政君，是不是意味著武則天真有可能是個黃花大閨女，如果真是這樣，就可以解釋武則天入宮多年，卻始終沒有生育的事實。

  第三個信息：武則天是李世民指定的皇后候選人。

  這個信息肯定是假的。彼時，李世民為李治娶了太原王氏，是絕不可能答應武則天做皇后的。李治的目的，其實是拿先帝的遺旨鎮壓嘰嘰歪歪的群臣。

  客觀地說，相比野史和艷史的情節，朝堂詔書的可信度似乎更大一些，也最符合人之常情。我們要做的工作，其實是把這個故事給圓起來。那就得回到上面設下的懸念：李世民為什麼要成全他們的愛情？

  一直以來，李治給我們的感覺就是，在國政上昏庸不堪，容易受人擺布，在私生活方面，是個逆來順受，柔弱到需要別人照顧的男人。

  很遺憾，這是後世對他的最大誤解。

  客觀地說，李治的歷史地位很尷尬，因為他夾在李世民和武則天中間，很難從兩位帝王的耀眼光芒中走出來。這兩位就像是天文學中的黑洞，吞噬著古往今來所有人的目光，以至於唐朝的所有帝王都黯然失色。

  不過，李治的光芒也不是輕易可以掩蓋的。

  之前說過，李世民安排的輔政班底解體後，李治的應對策略，包括後來處置長孫無忌，力捧武則天上位，都說明李治不是池中之物。後續攻打高句麗、百濟的征戰歷史，更是讓人拜服。

  那麼，李治的私生活方面呢？

  只能說，順從是假象，叛逆才是真的。李治是獨立的個體，擁有逃脫掌控、追求自由的叛逆心思，這是最基本的人性，是不可馴服的。李治的哥哥李承乾，多麼孝順、順從的人，最後不也在叛逆中爆發了嗎？

  表面上看，李治很順從老爹，也很尊敬老爹，可他的骨子裡卻在反抗著老爹給他的所有安排，甚至打心眼裡有些厭惡李世民的存在。

  在此之前，李世民給李治安排了政治婚姻，讓他娶了太原王家的女兒，在旁人看來，王氏和李治是天作之合，應該是幸福的婚姻。然而，李治卻對王氏不管不顧，還和三個宮女廝混，接連生了三個孩子。

  隋朝的時候，皇太子楊勇不喜歡獨孤皇后，因此不待見老媽給他娶的正妻元氏，反而和其他女人生了一堆孩子，這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還有一件事，李世民生前以《秦王破陣樂》為榮，李治登基之後，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裡，禁止宮廷樂隊演奏這首樂曲，李治究竟想證明什麼？

  想想看，當年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李淵霸占太極宮，就是不給李世民讓道，李世民和老爹幾乎成了不相往來的陌生客，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秦王破陣樂》的事情，李世民肯定不知道。然而，李治故意冷落太子妃王氏，順帶讓三個宮女懷孕的事兒，李世民肯定能感受到李治的不滿。幸運的是，李治把這種情緒隱藏了起來，在老爹的面前，李治依舊是個乖寶寶。

  問題是，李治的叛逆，李世民心裡覺得舒服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可他經歷了父子人倫的慘劇，晚年對親情格外重視，再加上他時日無多，沒有時間再去培養接班人，也只能認了這個結局。李世民對李治的情感是複雜的，既有疼愛，也有顧慮，或許還有一絲愧疚。

  父子相守的這段日子，李治身心疲憊、生活枯燥不說，十天的時間才能出宮一次，生理需求，感情寄託怎麼解決？當李世民看到年紀輕輕的李治生出白髮，難道會無動於衷？李治對武則天有好感，李世民會毫無察覺？

  李世民只能做出決定：媚娘，你去照顧雉奴吧！至於怎麼照顧，那是武則天的事兒。至少，曾經李世民接管了李元吉的妃子，還生了孩子，後來又把孩子過繼給李元吉。

  寫到這裡，一個清晰的故事其實就出來了：武則天進宮之後，李世民一直對她很冷淡，這種冷淡屬於身體上的，並非心理上的。因此，武則天可以經常侍奉左右，卻始終還是處女之身（難證實）。後來，李治搬到太極宮照顧李世民的起居，處理日常政務，以至身心疲憊。就在此時，李治和武則天由於長期接觸，暗生情愫，又被李世民看在眼裡。出於對李治婚姻的愧疚，也考慮到他的私生活需求，李世民決定讓武則天侍奉李治。

  即便如此，關於李治和武則天，有些事情還是有公論的。

  比如，李治和武則天不是肆無忌憚的肉慾交織，更多的是依賴，或者是李治夾雜著對母親的情感寄託。至少，歷史學界還是有些共識的。

  比如，官方史書都沒有記載兩人的媾和。拿武則天來說，史家寫了她扼殺女兒、屠殺姐姐和兄弟，逼死兒子，還寵幸面首，唯獨沒有記載她和李治在後宮淫亂的事兒。這只能說明一點：兩人太純潔，哪怕八卦新聞也沒有過。

  說白了，李治和武則天發乎情，止乎禮，並沒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李世民這才敢把武則天賜給李治，成全他們的愛情。

  貞觀二十三年（649）五月，李世民在太極宮駕崩。

  按照皇室的規矩，沒有生育過的妃子不能留在宮中，李治的意思是讓她們前往感業寺出家，為太宗皇帝誦經祈福。至於武則天，李世民是讓她侍奉李治，不是賞給他做老婆，武則天名義上還是李世民的女人。

  因此，武則天依舊沒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只能默默收拾行裝，和其他嬪妃一道前往感業寺出家為尼。這些女人一旦走出皇宮，便失去了尊貴的身份，她們在感業寺雖然不用干苦力，卻需要遵守清規戒律。

  唯一的自由，恐怕就是對情人的思念吧。

  那一年，武則天年僅25 歲。

  當別的女人還在瘋狂燃燒自己生命，綻放女人生命力的時候，武則天只能被迫落盡青絲，在一眼就能看透生命的時光隧道里苟活著。

  多年之後，當武則天拿起手中的屠刀，被世人謾罵、質疑和指責殘酷無情的時候，有沒有人想過武則天經歷了什麼樣的屈辱和挫折？沒有人是天生的劊子手，殘忍嗜殺的背後，一半是形勢所逼，一半是情緒的發泄。

  一邊是天真無邪、憧憬未來的無知少女。

  一邊是冷酷無情，殺伐果斷的千古帝王。

  這樣的人生鴻溝，中間隱藏了多少的秘密，誰又能知道？

  武則天在感業寺修行期間，並沒有放下對俗世的眷戀。

  李治，你是否還記得媚娘呢，何時才能再次重逢？

  感業寺的漫漫長夜，青燈古佛的相伴，並沒有讓武則天的熱情逐漸消散。武則天對自由有熱切的期盼，對李治有深切的思念。李治沒有給武則天留下任何承諾。然而，武則天還是情不自禁地寫下了纏綿悱惻的情詩《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

  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大致的意思是這樣的：我因為想你念你，以至於相思過度，精神恍惚，將紅色看成綠色。無邊的思念，讓我暗自哭了多少回，如果你不信的話，那就打開衣箱，看看我石榴裙上的斑斑淚痕吧。

  武則天寫下情書的時候，並不知道李治會和他見面。曾經的情郎，已經是太極宮的主宰，身邊還能缺少女人嗎？女人，在帝王眼裡又是什麼呢？

  武則天毫無底氣。

  不過，武則天是幸運的，因為她遇到了一個內心善良的男人，這個男人對愛情有一種執著和忠誠。太極宮和感業寺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本無任何交集，武則天唯一的機會便是李治埋藏在內心的情愫，它可以叫愛情，也可以叫寄託。

  永徽元年（650）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李世民的忌日。

  李治在宮中舉辦了盛大的祭奠儀式，隨後帶著眾人來到感業寺祈福。武則天是李世民的嬪妃，自然要在祈福的現場，李治率領眾人祈福的時候，武則天覺得李世民只是人生的過客，她的思緒里，全部是這位年輕的皇帝。

  這世上，最刻骨銘心的思念，莫過於面對面看著你，心裡還是想著你。

  武則天情不自禁，潸然落淚。

  進香完畢之後，李治來到了武則天的房間。

  武則天望著李治，眼中的淚水不住地打轉，當李治將她摟入懷中的時候，武則天的淚水噴涌而出。此時此刻，武則天不想在李治的面前抱怨她的委屈，兩人含情脈脈，相對而視，所有的委屈都已經煙消雲散。

  很快，兩人就從相見的喜悅中走了出來。

  武則天將她的得意之作《如意娘》拿了出來，並交給了李治。也許從那一刻開始，李治便產生了接武則天回宮，與之日夜廝守的瘋狂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