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之門
2024-10-08 16:48:20
作者: (日)吉川英治
一
今天早晨起來一看,找不到人了。
「朱實——」
又八從廚房探出頭,叫了一聲。
「……不在嗎?」
又八疑慮重重。
怕是之前的預料成為事實了。打開櫥櫃,她的新衣也不在裡面了。
又八的臉變了顏色,趕緊穿上草鞋追了出去。
向隔壁挖井老闆運平家也窺看了一眼,並沒有發現朱實的影子。
又八有些慌了。
「有沒有看見我家朱實?」
從房子裡出來,又八邊走邊問。
「看到了,今天早晨。」
有人說。
「啊。木炭店的老闆娘,在哪兒看到的?」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問她去哪兒,她說去品川的親戚家。」
「啊。去品川?」
「那邊是有親人嗎?」
這一帶的人都將又八當作朱實的丈夫,又八也做出一副丈夫的樣子。
「咦……那,可能是去品川了。」
倒不是非追不可。就是總覺得心中苦澀難堪,可氣,難過得慌。
「……隨便她折騰吧……」
又八咽了口唾沫咕噥道。
稍稍穩定了下情緒,又八朝海邊走去。過了芝浦街道便是海邊了。
這裡零零散散地有幾個漁家。以前又八總是在朱實做早飯的時候,來到這裡撿幾條漏網之魚回去讓朱實做。
今天早晨在沙灘上也同樣躺著兩條魚,還在掙扎著跳躍。可是,又八已經沒有心情去撿它們了。
「怎麼了,又八?」
又八的背被人拍了一下,回頭看見一個五十四五歲的肥肥胖胖的町人,長得很是有福相,笑起來眼角堆滿細紋。
「啊,這不是當鋪老闆嗎?」
「清晨感覺真好啊,多清新的空氣。」
「是啊!」
「好像你每天早晨都會在早飯前來海邊散步。這對身體很好的。」
「哪裡,老闆您這樣的身份才談得上散步養生呢!」
「好像臉色不太好。」
「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
「……」
又八抓起一把沙子,揚撒在風中。
以往拮据時,又八和朱實經常光顧這個老闆的當鋪。
「對了,總想著找機會約你出來聚聚,一直沒有合適的時間。又八你今天也去做生意嗎?」
「什麼做生意啊。也就是賣賣西瓜、梨,勉強維持生計,還解不了燃眉之急。」
「去不去釣魚?」
「老闆——」
又八像做錯了事理虧一樣,搔著頭。
「我不太喜歡釣魚。」
「不喜歡的話,不釣也行啊。我家的船就在那邊,你就跟著我出海看看,保你心情大好。會划槳吧?」
「會。」
「行了,走吧。我順便跟你商量一個可以賺錢的營生,怎麼樣?」
二
從芝浦出海已經劃出近五町(1)的距離了,水還是很淺,船槳依然能夠碰到水下的淺灘。
「老闆,不是說要告訴我一個生錢的好點子嗎,是什麼啊?」
「別急。」
當鋪老闆沉穩地坐在了小船中央。
「又八,把那邊的釣魚竿伸出去吧!」
「怎麼弄?」
「裝出釣魚的樣子。雖說是海上,還是有耳目的。兩個人沒什麼事,在船上交頭接耳,會讓人起疑的。」
「這樣嗎?」
「嗯、嗯,就那樣。」
老闆說著往陶質煙槍中裝上上好的菸葉,抽了起來。
「在表明我的心跡前,我想先問下又八你,附近的鄰居都是怎麼評價奈良井屋的?」
「你府上嗎?」
「是的。」
「說到當鋪,定是會剝削百姓的,不過奈良井屋卻會借給大家很多錢。窮苦的人都說老闆大藏先生您……」
「不是,無關當鋪的事,大家是怎麼說奈良井的大藏的?」
「是個好人,很有慈悲之心。這可不是恭維。」
「難道沒有人說我很有信仰嗎?」
「當然有,大家都稱讚你如此庇佑窮人,定是虔誠的信徒。」
「奉行所的那些差人沒有調查我什麼事吧?」
「怎麼會?當然沒有。」
「哈哈哈哈,你一定在想我怎麼淨問些無聊的事。可是,說實話,我大藏不是從事典當行業的。」
「什麼……?」
「又八——」
「啊?」
「有一個賺大錢的機會,這樣的機會估計你不會碰到第二次了。」
「……賺大錢的機會不好碰呢!」
「那你想不想把握這一次?」
「什麼?」
「賺大錢的藤蔓。」
「我該怎麼做?」
「跟著我干就行。」
「嗯……嗯。」
「怎麼樣?」
「行啊!」
「若是中途食言的話,可是會掉腦袋的。你可要考慮清楚了再回答我。」
「什麼——到底——做什麼?」
「挖井。不費事的。」
「是江戶城裡的嗎?」
大藏環視了下四周的大海。
各種裝載著木材、伊豆石、城牆建築工程用料的船隻,像被繩子穿起來了一樣,掛著各自的藩旗,排在江戶灣上。
有藤堂、有馬、加藤、伊達的——也有細川家的船旗。
「……你的悟性不錯,又八。」
大藏又裝了些菸草到煙槍里。
「正是。正好你隔壁住著挖井老闆運平,運平不是總勸你去做挖井工嗎?這正中下懷。」
「就這些嗎……光是挖井的話,我怎麼能賺大錢?」
「哎呀……別急,下面要說的才是重頭戲。」
三
「晚上悄悄過來,我會先湊給你黃金三十枚作為定金。」
大藏與又八做了這樣的約定後便分開了。
又八的頭腦里反覆閃現出大藏說的話。
「條件是……」
「想不想做?」
又八漠然地接受道:「想做!」
這兩個字現在占滿了整個腦袋,仿佛其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還有就是回答「想做」時,顫抖的唇的微微發麻的感覺一直持續到現在。
對於又八來說,金錢是極具魅力的東西。這次的數目是又八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
這幾年一直不走運,現在若有了這筆錢便能清償債務,保證生活了。
不過,比起這些,又八更希望借這個機會對那些所有小看他的人說一聲:「怎麼樣?」
下了船,回到家中,又八的整個身心都還處於一種著魔的狀態,著了金錢的魔。
「對了,有件事得拜託運平。」
又八跑到外面朝鄰居家望了望,運平老闆不在。
「那,晚上再說吧!」
又八又回到屋裡,心裡惴惴不安,就像發了熱病一樣。
這時,他突然想起在海上,當鋪的大藏讓他做的事情。趕緊再次哆哆嗦嗦地出去張望了一下房後的草叢,房前的空地,確定沒人。
「到底,他是誰?這個人……」
他努力使自己靜下心來思索,仔細回想在船上大藏所說的每句話。
就連挖井工會進駐江戶城中的西之丸里御新城這件事大藏都知道。
伺機槍擊新將軍秀忠。
還有——
說讓先將短槍埋到城內,在紅葉山下的西之丸里御門內,有一棵有數百年樹齡的參天槐樹,就將槍、火繩藏在這棵樹下。
當然,挖井現場肯定會有嚴密的監視。不禁奉行、目付等的警戒比平日要嚴格,年輕豪爽的秀忠將軍還經常會在侍衛的陪伴下來到施工現場。到時,正好趁機使用射擊工具結果了秀忠。
然後趁亂逃跑,逃到西之丸里御門的外側護城河附近,在那兒有我們的同伴接應,定會萬無一失——
直愣愣地躺著盯著天花板的又八耳邊反覆響起大藏的密語。
感覺汗毛倒立,他惶惶不安地跳了起來。
「這是什麼混帳事情。不能幹!」
又八回過神來——這時,大藏的另一番話又浮現出來:「話我都已經告訴你了,如果你覺得不妥,不好意思,我們的人會在三天之內取你人頭。」
大藏當時那令人恐懼的眼神,仿佛此時又瞪了過來。
四
從西久保的路拐向高輪街道方向,便可看見小巷盡頭的夜晚的海洋了。
又八仰頭看了看經常光顧的這家典當倉的牆壁,叩響了屋後的柵欄門。
「門沒鎖。」
裡面傳來了回應之聲。
「哦……老闆!」
「是又八嗎,來得正好,到倉房這邊來。」
又八進了防雨門,沿著走廊,來到倉房。
「來,坐下吧!」
主人大藏將蠟燭立在了盛衣箱上,手也搭在上面問道:「去過鄰居運平老闆那裡了嗎?」
「嗯——」
「那——怎麼樣?」
「答應我了。」
「什麼時候入城?」
「後天,說是因為還有十人左右的新添人手,到時一起入城。」
「那麼,這件事應該是定下來了。」
「再讓町名主和町內五人團給我蓋個章,就沒問題了。」
「是嗎?哈哈哈哈。在町名主的推薦下,我從今年春天開始也要加入五人團了……這方面你不用擔心。」
「啊——老闆也……」
「怎麼,你很吃驚嗎?」
「沒有,沒什麼。」
「哈哈哈哈,對了,你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人,都能加入五人團,在町名主手下辦事,很不可思議嗎?只要有錢,像我這樣的人,也會被認為是奇人、善人,即使我不喜歡,也能輕而易舉地撞上這樣的機會。又八,你也多賺些錢吧!」
「嗯、嗯。」
又八渾身顫抖,話都講不好了。
「做……做的!所……所以把定金給我吧!」
「等一下。」
大藏拿著手燭走到倉房裡面,從架子上的文卷匣里拿了三十枚黃金。
「有拿著袋子什麼的嗎?」
「沒有。」
「用這個把錢包上,系在腰間吧!」
說著將放置在一旁的印花布破衣服扔給了又八。
又八數也沒數就將錢包了起來。
「我來寫個收據什麼的吧!」
「收據?」
大藏不由得笑了。
「真是個可愛的老實人。你啊……寫收據也可以,可是要寫明拿你的項上人頭做抵押。」
「那,老闆,你忙吧……」
「等等,別拿到了錢就忘了昨天我們在海上說的話。」
「記著呢!」
「別忘了是御城內的西之丸里御門內那棵大槐樹下。」
「槍的事情嗎?」
「是的。這幾天就要把槍埋到那裡。」
「哦。誰去埋?」
又八一副困惑的表情,睜大了眼睛。
五
就算有運平老闆的介紹,拿到町名主、五人團的蓋章證件,進御城內也絕非易事。又要怎樣才能同時將槍枝彈藥帶進去呢?
而且半個月後還要將這些槍枝彈藥埋在西之丸里御門內的槐樹下,如不藉助神力,怕是很難完成這項任務。
又八想到這些,盯著大藏,希望這事不要落在自己的身上。
「行了,你不用為這事擔心,你就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行了。」
大藏沒再深說下去。
「你現在是不是還是惴惴不安的?進城內工作上半個月,自然而然就會安定了。」
「我也這麼想。」
「只要你穩住了心神,下定了決心,就一定會成功的。」
「嗯。」
「還有,你要將給你的錢藏好,在事成之前不要拿出來用……有很多事都是因為錢的問題提前暴露了。」
「這個我考慮到了,不用擔心……可是,老闆,這件事若是辦成了,可不要不給我剩下的錢啊!」
「哼、哼……又八,不是我誇口,奈良井的大藏這裡,裝有千兩黃金的箱子可不止一兩個。不如我來讓你飽飽眼福。」
大藏舉起手燭照亮了倉房的一角。
有膳食箱、鎧甲櫃……總之,雜七雜八的箱子堆了一堆。又八也沒仔細看,之後,又八又與大藏進行了片刻密談,最後終於心情爽朗了許多,從來時的後門回去了。
他前腳一走,大藏便向挑著燈的隔扇內探頭叫道:「喂,朱實——」
浴室口那兒傳來向外走的腳步聲。
「他這會兒可能藏金子去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出來的正是從又八家消失的朱實。她對附近鄰居們說「去品川的親戚家」,這自然是她隨口說的胡話。
之前,朱實曾數次抱著典當物品來找大藏,而大藏也在不知不覺中看上了朱實,了解了她現在的境遇和內心所想。
其實,他們倆在很早以前就見過面。她和一群沿中山道去江戶的女郎一起來到八王子的客棧投宿時,碰到過與城太郎一起在同一家客棧投宿的大藏。大藏還依稀記得他從二樓望著與他人坐在一起歡鬧的朱實的情景。
「家裡沒有個女主人,真是不好過啊!」
大藏出謎般隱晦地對朱實訴苦,朱實得到暗示後,立馬收拾東西搬了過來。
從那一天起,朱實和又八對於大藏來講,都有了各自的價值。之前就說過要收拾又八,現在看來,今天做到第一步了。
對內情一無所知的又八走在前面,朱實尾隨其後,只見又八回家取了鐵鍬,在濃密的夜色中,沿著屋後的草叢,向西久保山走去,將金子埋在了那裡。
朱實記在心裡,回來稟報了大藏,大藏趕緊出去找金子。他回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一回來就趕緊進倉房清點挖回來的金子,結果發現少了兩枚,急得大藏頻頻側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