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24-10-08 15:51:25
作者: 吉川英治 小山勝清
伊織還是個孩子,他戰慄著,不知會發生什麼。
小次郎並不像阿杉婆那樣孩子脾氣,況且今時今日,他的地位也不同了。
「婆婆——」他叫道。
「啊,怎麼了?」
「你帶著筆硯嗎?」
「有筆硯。可是墨幹了。你要筆幹什麼?」
「我要給武藏寫一封信。」
「給武藏?」
「是的。我們在大街小巷都立了牌子,可仍不見他的蹤影,就連他現在住哪兒我們都不知道——剛好伊織在這裡,他是最合適不過的信使了。在即將離開江戶之際,給他寫封信。」
「寫些什麼?」
「文辭修飾什麼的就不要了。我想他已經聽說我即將去豐前的事了。我就簡要告訴他好好練習武藝,練好了到豐前去找我。我這一輩子都會等他的。」
「這算什麼……」
阿杉婆搖搖手。
「這麼慢條斯理的做法還是算了。我回到作州的家後,會很快就準備再次出行的。我一定要想法在這兩三年內討伐武藏。」
「這事你就交給我吧。婆婆的願望,還有我和武藏之間的事,我最終都會給個交代的。」
「可是,我已經年紀這麼大了。我怕我等不了很久了……」
「那你就保重好身體,爭取長壽。看我是如何用畢生之劍討伐武藏的。」
小次郎接過筆硯,將手浸在附近的溪水中,然後將手上帶起的水滴在硯上,蘸著將信一氣呵成。他文筆流暢,頗有文采。
「用飯粒嗎?」
阿杉婆抓出一點兒飯粒放在樹葉上遞給小次郎。小次郎用它封了信封,在正面寫上收信人姓名,在背面寫道:
細川家家臣佐佐木小次郎
「小傢伙。」
「……」
「不要害怕。你把這個拿回去。這裡面寫的內容很重要,一定要交到你師傅武藏手上啊。」
「……?」
伊織猶豫了一下是接還是不接。
「嗯。」
最後點著頭,從小次郎手上一把奪過信,然後一臉嚴肅地問道:「裡面寫了些什麼,叔叔?」
「就是剛剛對婆婆說的那些話。」
「我能看一下嗎?」
「不能開封。」
「可是,若這裡面有對師傅不敬的內容的話,我是不能送這封信的。」
「放心吧。沒有什麼不敬的內容。就是告訴他不要忘了以前的約定,雖然我去了豐前,但是還是期待和他能有再會的一天。」
「再會是指叔叔和師傅的再次見面嗎?」
「是的,再見就是生死之見了。」
小次郎點點頭,面頰上泛起一層薄薄的血色。
「我一定會送到的。」
伊織將信揣進懷裡,然後迅速地躥了出去。跳到離阿杉婆和小次郎六七間遠的地方,伊織怪聲怪氣地來了一句:「傻子。」
「什、什麼?」
阿杉婆打算追上去。
小次郎拽住了阿杉婆,苦笑道:「別理他了。小孩子……」
伊織還想再站住說點什麼痛快的,可是眼睛裡不知不覺地蒙上了一層不甘心的水霧,突然嘴巴里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了小傢伙——你不是說我們是傻子嗎,還想說點什麼,還是怎樣,不說了嗎?」
「不、不說了。」
「啊哈哈哈哈。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快走!」
「真是承蒙你照顧。看著吧,我一定會把這封信交給師傅的。」
「一定要。」
「只是你隨後會後悔吧。你們就是使出渾身解數,師傅也不會輸的。」
「不愧是武藏的徒弟,真是一個嘴巴不饒人的小孩兒。你憋著眼淚,袒護師傅的樣子也著實可愛。武藏要是死了的話,你就來找我吧,我給你派個掃院子的差事。」
小次郎的這句揶揄之語讓伊織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恥辱。他冷不防地彎腰拾石子,打算拋向小次郎。可是就在手抬起的一剎那——
「小鬼。」
小次郎的眼睛又朝自己望來。與其說是望,不如說他的眼球像是直接飛過來了一樣,給人一種衝擊。那一晚鼯鼠的眼神和他的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
伊織將石子向旁邊隨便一扔,沒命地跑出去。不管怎麼跑都甩不掉剛剛那種令人驚悚的感覺。
……
在武藏野的中央,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這樣坐了有兩刻鐘。
伊織雖然還有些矇矓錯亂的感覺,但在這兩刻鐘的時間裡,他想到了師傅和剛剛拜託他送信的那人的各自不同的境遇。縱然是孩子,他也明白現在是敵眾我寡。
「我要變得再強大一些。」
為了永遠護師傅周全,他深刻地感覺到自己必須也變得強大,要快速成長起來,爭取能早日保護師傅。
「……能變得很強大嗎,我這樣的?」
他認認真真地評估起自己來。想到剛剛小次郎的目光,汗毛又豎了起來。
不會連師傅都對付不了那個人吧?他開始不安起來。看來自己的師傅也必須加把勁了——伊織式的自尋煩惱又開始了。
……
在草叢中抱膝而坐的當兒,野火止的人家、秩父的山峰都漸漸地被白色晚霧籠罩了起來。
雖然新藏大人可能會擔心,我還是先去一趟秩父吧,給牢獄之中的師傅送去這封信。雖然現在是黃昏了,只要翻過那個正丸嶺。
伊織站了起來,環顧一下原野,想起了那匹沒顧得上管的馬。
「跑哪兒去了呢?我的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