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2024-10-08 15:20:33
作者: 吉川英治 小山勝清
原來,吹簫之人是一個行腳僧,正在此處歇腳。爐火熊熊燃燒,他映在牆上的身影顯得異常高大。他一個人吹著簫,既非娛樂別人也非孤芳自賞,在這孤寂的秋夜,他完全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
一曲終了。
「啊——」
他嘆了一口氣。雖然身處荒郊野外的廢屋之中,行腳僧卻顯得很自在。只聽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常言道四十不惑,可我都已經四十七歲了,竟然還會犯錯,連累獨生兒子離家出走、浪跡他鄉。想來真是慚愧啊!我真是無顏見亡妻和兒子啊!看來,只有聖人才能做到四十不惑吧!四十歲是我們這些凡人的一道坎兒呀!絕不能掉以輕心,尤其不能在女人的問題上犯錯啊!」
他拿著簫,盤腿而坐,用兩手蓋住了吹口。
「我在二三十歲時,也曾受女色迷惑,而一敗塗地。但年輕人犯錯,別人總會原諒,也不至於影響前途。可是,人過中年依然貪戀女色,就會受到眾人恥笑。尤其發生了阿通一事,我就更難被世人所容,最終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連親生兒子也遠奔他鄉。如果年輕時犯錯,還有改正的機會,可四十多歲的人犯錯,就再也無法翻身了。」
他低著頭,旁若無人地自語著。
又八悄悄走進房間,借著火光,他看清了僧人那蒼白消瘦的臉、單薄的雙肩,還有滿頭乾枯的頭髮。對方不停地自言自語,仿佛中邪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因此,又八怎麼也鼓不起勇氣上前搭訕。
「啊!為什麼……為什麼我會犯下如此大錯?」
行腳僧仰天長嘆,又八看見他的鼻孔就像骷髏上的兩個大洞。他一身浪人打扮,衣服早已破爛不堪,外披一件黑色的袈裟,看來是普化禪師的弟子。地上鋪著的蓆子是他僅有的行李,也是露宿時的鋪蓋。
「過去的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男人一旦步入四十歲就應該步步為營、謹慎從事。我卻自以為通曉人情世故,仗著一點勢力,就沉溺於女色。結果終於嘗到了失敗的苦果。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啊!真讓我羞愧至極啊!」
行腳僧好像贖罪一般,低垂著頭。
「我已經無所謂了。只要能在大自然的懷抱中懺悔過去,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突然,他熱淚盈眶。
「可是,我最對不起的就是我兒子。所謂惡有惡報,如今我所犯下的錯都報應在城太郎的身上了!如果我還是姬路城池田大人手下的家臣,那我兒子也是一個年餉千石的武士之子。可現在,他卻遠離生父,流落他鄉。要是城太郎長大之後知道,他父親是因為貪圖女色而被逐出藩城的話,他會怎麼想呢?我實在沒臉見他啊!」
他雙手掩面坐了好一會兒。突然,他從爐旁站起來。
「不要再瞎想了!我怎麼又犯起傻來?啊!月亮出來了,去外面走走吧!先把這些煩心事全拋到腦後。」
他拿起簫,向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