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特輯十二

  西荒壬五年，剛過了冬日。

  宮牆外的青磚被雪覆蓋，月華流轉，瑩瑩一片。寒鴉於枝頭吟唱，為這冷艷的冬夜鋪陳出一曲悲涼。

  青澤半夕自小便生活在藥房裡，身邊一直瀰漫著草藥清香，習慣了扯著乳母的衣袖訴苦著湯藥的苦澀，以為自己在這個冬天又要無聊度過了。

  可在那個寒雪紛然的日子，一把紅降的傘撐出現在了一片白銀的雪景之中，成了這世間唯一的顏色。

  傘下的少年似天上落下雪所成的仙子，冰清玉潔，遺世獨立，是她所見過的人中最奇特也是最美的。

  忽然衣袖微動，回過神來，那少年朝自己伸出了手。

  

  「郡主，在下來遲了。」

  這是青澤半夕第一次見顧知聿，只一面，春光灑落，萬物回蘇。

  她依然被困在這小小的藥房之中，宮裡的太醫說她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了，乳母老是偷偷抹淚，父皇母后來看她的次數也是一次比一次少。

  但她並不傷心，因為她有阿釋了。

  「阿釋！你的腿真的可以變成魚尾嗎？」

  「那你在水裡是不是可以呼吸啊？」

  「阿釋你多大了我聽說鮫人可以活數百年呢！」

  她自小體弱多病，古籍野史一竅不知，荒主也並不打算將她作為繼承人培養，只望他能無憂無慮過完半生就好。

  但她知道鮫人，也知道顧知聿就是鮫人。

  雖然不知道他來自何處，又為什麼出現在西荒，但這是她好不容易有的第一個朋友，她不想失去他。

  顧知聿為她多添一件披風，不厭其煩地將她早已問過數十遍的問題一一詳述。

  「真的。」

  「可以。」

  「活了一百年。」

  只是她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待到冬天快結束時，她的生命也要結束了。

  青澤半夕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屋裡沒有生炭，就連平日濃厚的藥草味也沒有了。

  「阿釋，明年冬天西荒還會下雪嗎？」

  西荒其實很少下雪，今年的雪是她見過最大的了。

  她雙目泛著空洞，語氣玄虛，就連繼續笑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顧知聿握住她冰冷的手，臉上並不顯悲傷。

  「會的，以後每年冬天西荒都會下雪。」

  只是，青澤並未聽見他的話便失去了所有生機。

  顧知聿覺得很神奇，因為她從未如此安靜過，安靜得真的像死了一般。

  作為重振鮫族的最後希望，他突然不想救活她了，興許就這麼走了才是最好的歸宿不是嘛。

  他靜靜與她待了幾日，最後用自己的鮫人血將她救活了。

  青澤半夕活了，她走出了困住她半生的藥房，看見了西荒的一年四季，她活的瀟灑肆意，第一次感覺原來活著是件這麼幸福的事。

  她成了西荒最受尊愛的小郡主，前途一切光明，在及笄那日就將成為少荒主接管整個西荒了。

  她很慶幸自己能活著，也很慶幸自己能遇見顧知聿。

  這是他們一起度過的第八個冬日，今年也下了很大的雪。

  她拿著自己雕了七日的雪薇玉笄踏著厚雪急匆匆趕往善亓宮想將東西送給他，大雪很快浸濕了她的鞋襪，寒風太大，將她的小臉凍了通紅，但眼裡的笑意卻是不減半分。

  她緊緊握著玉笄，一個不小心便摔倒了雪地中。

  寒雪入了衣襟將她冷得一哆嗦，一片陰影投下為她擋住了落雪，她抬起頭還是拿把紅傘。

  「阿釋，我鞋子濕了。」

  她委屈巴巴地抖著小腳，嬌縱的模樣看起來倒不像是日後要掌管大業的荒主。

  顧知聿驕縱的嘆氣，蹲下將傘遞到她手上，轉過身子，道：「郡主上來吧，被別凍傷了才是。」

  青澤半夕得意一笑，立馬扎紮實實地撲到了他的背上。

  雪越落越大，遠遠看去像朦朧了整個世界般，只有一把紅撐在雪中慢慢徐行著。

  「阿釋，今日母后又訓我了！說我奏摺批得不好，還總是想找你玩！我哪有？」

  顧知聿笑著拆穿她，「郡主這周可是第五次來見在下了。」

  當初為了救活虞聽語，祖奶奶違背祖德暗自找到了躲藏於世的顧知聿，讓他用自己的長生血與她換血來換取她繼續活下去。

  後來換血成功，顧知聿雖被留了一命，但還是因為鮫人的身份被囚禁了起來。

  但青澤半夕可不在乎這麼多，她才不認識什麼要毀天滅地的鮫人，在她身邊的只是救了她的阿釋罷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來看你還不高興？那好！我以後不來了！」

  她忿忿不平地撒著氣，頭偏到一邊不打算理他。

  他縱容一笑，「是在下錯了，郡主能來看我，我很開心。」

  「哼！這還差不多！」

  兩人一時沉默無言，看著他的側顏，她原本想送玉笄的話到嘴邊卻變了一番說辭。

  「阿釋，你娶我吧，在我及笄之後。」

  顧知聿頓住，他的睫羽輕顫，深沉的眸底隱藏著難以察覺的情愫，透著驚喜，透著歡欣，還夾雜著難以言說的悲傷。

  「郡主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但我不在乎，待我及笄後我就是西荒少荒主了，我能護，也護得住你。」

  「你呢？可想.....娶我？」

  見他沉默無言，她的心瞬間墜入萬丈深淵，懊悔與難過瞬間將她淹沒，她不想待在這兒了，她想躲起來。

  「想的......」

  他突然的一句話，讓她瞬間忘卻除了他外的一切聲音。

  「只是我什麼也沒有，恐怕得讓郡主娶我了。」

  他看向她，笑意舒朗，眼底的情意沒有一絲一毫掩飾，如海水般波濤洶湧。

  為了得到更多的擁護和權力，青澤半夕開始認真學習參政議政，將西荒打理的很好只為早日登位將顧知聿從孤寂的宮院救出來。

  終於在及笄那日，她執政了大權成為西荒最年輕的荒主，她力排眾議堅決要將鮫人顧知聿放出，甚至還要與他大婚。

  這自然得不到多少支持，甚至還當她是被那鮫人蠱惑了心智想將他處死。

  青澤半夕並不打算退讓，她不休不眠為西荒百姓解決了許多禍端，甚至還開拓了疆土，得到了民心。

  見狀一些反對的大臣只好稍稍退步，可以讓他待著宮裡，但絕不允許沾染西荒之事，更不能出宮。

  但這對於兩人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結果了。

  大婚設在了春月三，一切都是草草了辦，作為西荒最尊貴的荒主，她有的只是一套喜服罷了。

  善亓宮內，他們沒有證婚人也沒有喊喜的媒人，甚至連祝賀的人都沒有。

  但她並不覺得遺憾，鮫人在每個西荒子民心裡都是不可饒恕的，她不能再自私到讓每個人都去原諒他們。

  紅燭昏羅帳，嬋娟不自量。

  顧知聿挑起紅蓋，與她對飲濁酒。

  「夕兒，委屈你了，什麼也沒能為你做到。」

  她像平日一樣笑著逗樂他道：「這有什麼好委屈的，該後悔的是你才對，以後只有我看厭你的份，你啊只能好好討我歡心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