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迴響（1）

  2011年8月5日。

  「黑惡必掃，除惡務盡」凱江縣東城區的農場路巷口貼著這麼一排大字，格外顯眼，大字的下面寫著警局相關的幾個號碼。早上這裡人最多，因為路口往裡走就是城東的農貿市場，早上六七點就有不少人來回在路口往返。

  早上七點三十分。

  農場路菜市場出來往外走，不遠一家名為「福祥早餐店」的早餐店此時門口已經有人站在門口嘮嗑。

  這裡的老闆叫林福祥，曾是一位老師，不過現在已經不干教書的活，而是在這裡賣起了早餐粉面，人長得挺高，戴著一副半框眼鏡，看著市井又帶著些斯文，算不上健談，但是有話必應，為人和善。

  

  「祥叔，一碗羊肉粉。」門口站著一個客人，他往裡面招手喊道，眼睛掃視了一圈，店裡已經坐滿了人，他只能從店裡拿了一根矮板凳走到門口外面，在木製的圓桌旁坐了下來。

  林福祥聞言，抬起頭，一眼便是熟面孔，他應了聲好。

  來這裡的大部分人他都見過，他隨手抓了一把粉，動作很快，煮粉、舀湯、放料，不到兩分鐘就把盛好的羊肉粉放到了桌子上，喊道：「老闆，打好了。」接著又指了指旁邊盛著拌料跟小菜的幾個小盆說道，「要什麼自己放。」林福祥臉上掛著笑容，眼角有些許皺紋。

  他歲數其實也不過半百，四十多的年紀，可是頭髮之間已經有了幾縷不起眼的白，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自從他妻子離開之後，他整個人的精氣神感覺都變了許多。

  林福祥才走回後廚，後腳一個年輕女孩就端著碗過來，把它放在了挨著窗口雜物桌子上，裡面還有大半沒吃完的粉，「爸，我吃不下了。」她走到林福祥面前，臉上有些陰鬱，說話的聲音很小。

  「嗯？」

  「你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對勁。」

  「我沒胃口，感覺有點不太舒服，我先回去了。」還沒等林福祥說完，女孩擺了擺頭，掉頭就往外面走去。

  林福祥無奈，只是對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不舒服自己找藥吃，樓上沒有，就去我那找！」

  無視他說話的年輕女孩，是他的女兒，林佳敏，二十三歲，人長得很漂亮，個頭高挑，算是隨了她的母親，之前有過工作，但目前正待業，說難聽點就是無業游民。

  林佳敏自進入大學之後就十分叛逆，可能是因為先前讀書的時候看得太緊，她媽對於林佳敏的教育十分苛刻，從小學時起，當天的作業，不寫完是不會讓她睡覺的，初中的作業還要讓林福祥親自檢查，起初林福祥倒也覺得沒必要，也勸過妻子，覺得教育適度就好，後面林佳敏有幾次成績在林福相的勸阻下，落了好多，她媽實在沒辦法，又回到了嚴加看管的情況，林福相也無奈。

  也許，林佳敏就服「棍棒底下出孝子」這句話，女孩子出學校之後會遇到的危險跟誘惑更多，也許嚴格一點對她也是有好處的，於是林福祥默許了妻子對林佳敏的嚴厲管教。

  自從林佳敏從外面工作回來之後林福祥一直感覺這孩子的性格跟之前相比，變了好多，感覺陰鬱了不少，之前父女倆雖然也說不上幾句話，但是也不至於幾天不說一句，現在他總感覺這女兒在躲自己。林福祥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好像不太對勁，但是具體他也說不上來。

  林佳敏是去年畢業的，本科生，師範類，學校也算不上好，普普通通二本院校，林福祥起初是有些擔憂的，畢竟非名校畢業，如今就業壓力屬實不小，好的單位學校要求都拔高了很多。大學生這個身份，早就不像他們那個年代了。

  好在林佳敏也是在校期間考了個教資，日後當上老師倒也能撈個鐵飯碗的工作，至於考研……這女娃是他看著長大的，林福祥比誰都知道，能考上大學還多虧他媽鞭策，不然早就從技校接工廠成為一名賣勞力的廠妹了。

  女兒畢業之後是在幼兒園工作，今年年初辭的職，這可讓林福祥感覺有些意外，連夜找了她談話，在她低頭嘆氣了幾秒鐘之後，只留下一句，「工資低，折磨人，受不了，不幹了。」林福祥手一攤，眼一眯，嘴巴情不自禁地張開，他懵了。

  前三個月說想出去工作，林福祥倒也沒攔著，大學生嘛，畢業了，自己養自己也是理所應當，只是簡單問了一下什麼工作，在哪工作，林佳敏說是普通文員，就在市里，可是這才沒幾個月，她就搬著自己的行李箱又回家了！現在整天窩在房裡不怎麼見人。

  林福祥聳了聳肩，這大學幾大萬學費下去，就培養了一個普通的打工仔？真是不知道現在社會怎麼變成了這樣，本科學歷可能都趕不上他那會的高中生學歷。可是他能怎麼辦，打？這麼大個人了，有自己主見，雖然跟自己想的不一樣，況且人已經辭了，先斬後奏，教訓也晚了，遂只能嘆口氣，撇嘴說：「你看著辦吧，反正畢業了，自己賺錢自己花，路是自己走的，不犯法，隨便你幹什麼。」

  「你管過我？管我的都是媽，現在她不在了你倒是想起來管我了，早些時候幹嘛去了。」林佳敏怒懟道，一時間讓林福祥啞口無言。

  現在這情況……難不成是因為在外面工作遇到心儀的男生，談了個戀愛，被傷害了一氣之下辭職回家？亦或者是工作太難，做不下去？林福祥猜測。

  林福祥站在店裡思緒漂浮，等他回過神來面前又來了個熟人，「林老師，一碗羊肉粉。」來人穿著白色素淨的襯衫，身材偏瘦卻不是消瘦，是挺拔，在這座南方的小城裡，一米八的身高還是比較顯眼。

  一早悶熱的天氣就讓人感覺到煩躁，黎民走到一邊掛在牆壁上未開的風扇打開，手裡拿著報紙扇啊扇，眼睛往外面瞥了幾眼，說道：「那不是佳敏嗎，好久不見她了。」他剛剛過來就看到一個女孩子走了出去，有點眼熟，看背影，他才想起來這女孩好像跟祥叔家那個差不多。

  不過她好像很焦急的樣子……

  「我辭職好些年了，還林老師，黎警官，來。」

  「別管她，搞不懂，神神叨叨的，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干，自己跑出去找了其他活，這幾天才回來。」林福祥把粉端到面前，皺了皺眉頭，不知道說她什麼好。

  「是這樣的嗎……」黎民接過熱氣騰騰的碗，笑了笑，補充道：「年輕人嘛，喜歡做自己喜歡的事，挺好。」

  「辦案的時候叫警察那沒問題，現在你看我，便服，又沒出警，吃個早餐，您還是叫我名字吧。」黎民笑道。

  林福祥家的粉店在這條街生意是最好的，不僅僅是因為開得久，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為人十分和睦。

  農場路附近的店鋪這些年換了一家又一家，只有這家早餐店是雷打不動的，除了幾個大節氣，基本每天都會開店。

  黎民有些感慨，幾年之前，原本這裡早上忙活的人還不是他，是他的妻子。正確來說林福祥只是在這裡打下手，到點了然後去學校教書，這早餐店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妻子在經營。夫妻倆對人都很好，基本來人都是笑吟吟的說話，而且還能嘮，只是……林福祥的妻子，前幾年因為車禍去世了，而林福祥不久也是從學校辭職，一個人經營起了這家早餐店。

  ……

  「好了，走了祥叔，最近詐騙很多，您這邊一定要多多注意啊，局子裡可是來了不少人，我不太想在裡面看到你。」臨走前，黎民打趣道。

  「這個你放心，你要吃麵吃粉我都可以請你，你想騙我錢，那肯定是不行的，哈哈哈！」林福祥哈哈大笑，一個人在裡面收拾客人們留下的碗筷。

  馬上到了上班的點，原來人滿為患的小店現在就零零散散幾個人，他一直在店裡忙到九點，過了這個點就不太忙了，他坐在門口，來回還能遇見不少熟人，大部分是提著袋子，裡面裝著從菜市場買的東西。

  「喂，你家的粉怎麼賣。」突然，一輛車從路邊駛過來停在路邊，開車的是個年輕的小伙，他搖下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對著林福祥喊道。

  兩人隔著七八米的距離，林福祥站起身走過去，「五塊到十塊都有，你看吃什麼。」

  「這裡有監控，不能亂停車，你最好開到那邊去。」林福祥抬手往前面指，又補了一句：「你是要打包帶走還是……」

  「噢，這樣啊。」小伙子轉過頭，將視線轉回車子前方。

  林福祥也看出來了，這人明顯不是本地的，常來的人都知道，這地方可是交通的「業績福地」，不少私家車開進去買菜，將車輛停在附近，結果菜錢是小，罰款是大。

  突然間，店裡面的桌上響起叮鈴鈴的聲音，林福祥才跑過去，才一轉頭，這小伙子一腳油門就開走了。

  他走出來，眯著眼睛順著路看過去……年紀輕輕就開上了BMW，倒是有些厲害。林福祥看著開走的車屁股，有些驚訝，他們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二三十萬人。

  「嗯。」

  「好。」

  「謝謝了。」林福祥聽著電話裡頭的聲音，一會嗯，一會好，最後點了點頭，熄掉屏幕之後又放到桌子上。

  是朋友打來電話，說是用群英社區那邊缺人，如果他女兒想來的話，可以安排一下。林福祥對此是不屑一笑，社區工作者，拿最低的錢干最煩的活，社區裡面雞毛蒜皮的事都要出門去調解，忙來忙去光累不說，最後工資一發，月入一千二！可能都不到，還不如來自己早餐店洗洗碗……那種地方比較好的也就交個五險什麼的，在他們這種縣城，幫忙交五險，也算得上一個福利了。

  林佳敏這幾天基本都在房間裡，哪也不去，問她想幹什麼，她就說想休息，休息好了再說……所以林福祥找人問這城裡有什麼靠譜點工作，或許干點輕鬆的事能讓林佳敏的狀態好一些。

  林福祥坐在門口陷入了思考，雖然自家條件說不上富貴，但是別人家該有的，林佳敏也是一樣沒落下，吃的穿的從來沒擔心過，只是這社會複雜，一個剛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情感、生活碰壁也是正常……

  「老闆！」一個男子的聲音打斷了沉思的林福祥，他猛得一驚，抬起頭，這不正是剛剛在路邊駛過去的青年嗎。

  「一碗羊肉粉。」青年站在門口，眼神放在牆上的價目表上，又接著說道，「少辣，最近上火。」說完他從飲水機拿起杯子，走過林福祥的身邊，接了一杯水，一飲而盡，俯身又接一杯拿著端到桌上，看樣子還有些累。

  林福祥很快就從裡面燙好了粉，端出來，笑道：「這位老闆，我看你火急火燎的，趕時間去哪。」

  「呵。」青年咂嘴一笑，「什麼老闆，我就給人跑腿的，老闆一句話，這不就出來幹活了，我本地的啊！就西城那邊，只是不怎麼來這邊，不太清楚，聽說這邊經常查車。」青年一遍攪拌著碗裡的粉，往裡面加了好多醋跟花椒，又接著說道，「也不去哪，到處逛，找個人。」

  「找朋友？」林福祥坐下身來，接過他的話，疑問道。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三十左右，身材中庸偏瘦，剛才他在開車的時候沒注意到他手臂上居然還有紋身，短袖配上運動褲，不像生意人，倒是有些像那種有些家底，不學無術的街溜子。

  附近單位上班的，哪個不是短頭髮配上襯衫西褲，上點年紀的老男人，腰間多數愛別一串鑰匙，小一點的年輕人，雖然穿著朝氣，但是形象上較為注重。

  這人臉生，看起來挺混的，林福祥稍微端詳了一下眼前的男子。

  青年沒再說話，埋頭吃起粉來，一邊吃一邊看著手機，偶爾抬頭觀察一下店裡的裝飾。

  林福祥見其沒繼續說下去，他也沒再聊，而是走到門口，抬頭望了望天空，天陰沉沉的樣子，雲都是嗚嗚的一片，頗有一種黑雲壓城的氣勢。今天的天氣十分悶熱，汗珠密密麻麻不斷從額頭析出，林福祥眯著眼睛一把抹掉額頭的汗，手機上剛剛也傳來了雷電預警，今天晚上，大概率是要下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