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他失憶了
2024-10-14 00:23:57
作者: 少尹
他記得李妍。
六年之前,沈玉蘭停靈時,是在李家第一次見到李妍。
當時只覺她冷漠。
母親去世,居然一滴眼淚也沒有,一個人跪在棺槨前,面無表情地往火盆里放著黃紙。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那天,滿面憔悴的李清風,交給他一本特殊的籍帳。
「……往後再出來,就以此身份行事。」
比上次相見消瘦許多的李清風,背過身,低著頭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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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那個木盒子,許久才點頭:「節哀。」
李清風聽到這兩個字,眼眸中竟露出些許詫異。
他站直身子,淺淡地笑了:「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從您口中聽到這種安慰人的話,想來我這幾年也沒有白教。」
說完,他望一眼四周,第一次喊了那個名字:「若某一日,朝堂危急,天下危急,你便是沈寒舟,一切仍有機會。」
啊,對,沈寒舟。
他站在一旁,仿佛穿越時空,望著六年前的自己,望著那時失去摯愛,連人都失去一半生氣的李清風。
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起這麼個名字,寒舟寒舟,冷湖孤舟,遮天大雪,日月皆無出頭之時。
這個名字他幾乎從沒用過。
唯一一次拿起來,便是朝野剛剛穩定,想趁機去青州,為他上一柱香。
所有人都反對。
每個人都說不安全。
山賊、土匪、奸商……
藉口五花八門,就只為了攔住他這個瘋狂的念頭。
夢裡,他坐在李家的靈堂前,看著並排守靈的少年與少女,心裡五味雜陳。
他伸出手,夢裡艷陽高照的天空,登時被烏雲籠罩。
李清風站在他身前不遠,肩頭覆滿皚皚白雪。
李家宅院眨眼變成一望無際的雪原,身旁一簇篝火在寒風凜冽中艱難燃燒。
他冷笑一聲:「愚以為,能出如李相這般英才之地,必是天地間之明珠,當是文人之嚮往。」
他起身,拍了拍肩頭落雪,望著李清風的背影:「沒想到啊,秦尚口中土匪,秦辰口中奸商,居然能是一個人。」他拱手,深鞠一躬,「師父真是令徒兒敬佩。」
李清風緩緩轉身。
他面帶笑意,望著他。
那麼近,又那麼遠。
「愚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從東宮溜出來,直奔青州,保險起見,還租了當地人的馬車,結果卻被你女兒劫了。」他背手而立,「真是好眼光啊。」
天知道馬車被打劫時,李妍跳上車來,掀開車簾,與他四目對望的瞬間,他有多驚訝。
那張面龐,六年不曾忘記,但做夢都想不到再見面會是這個場景。
他一個「李」字剛要從嘴邊蹦出來,就覺得後腦勺嗡一聲。
天旋地轉之間,在李妍詫異的目光里,他失去意識。
「不愧是你的女兒。」他欽佩笑了,坐在火堆旁邊,氣不打一處來。
他望著李清風的身影,神情漸漸肅然:「李相認為,愚當如何處置她?如何處置飛龍山莊?」他微微眯眼,神情更冷,「李相覺得,是公了還是私了,哪一種比較划算?」
大雪鋪天蓋地,他一身黑衣凜冽地飛舞著。
李清風始終站著,積雪在肩頭越來越厚。
那身白衣似雪,將他與天地融在一起。
「哦……愚差點忘了,你已經再也不會給出答案。」
連天大火在青州燒了五日。
直到第四天降下夏末的暴雨,才終於徹底撲滅。
原本漂亮整潔的商街,遍地是灰燼坑,糊著黑色的泥水。
李妍站在殘垣斷壁前,望著一片廢墟,清清淡淡道:「幸好燒掉的都是商鋪,眼瞅要入秋,若是民宅,今年還不知多少人要被凍死。」
身後,梅開言、柳青青、彭興州相視一眼,誰也不敢開口接話。
曾經天下巨富的青州李氏,一夕之間,只剩下五十兩銀子。
而那些殺門人,完全是衝著不留一個活口來的。
六百餘人的飛龍商行,若非彭興州帶著盜門全員趕過去救人,連這六七十人的倖存者,都未必能保住。
她三天沒合眼,執意要回山莊為眾人收屍,又花了四十五兩,辦了一場盛大的法事。
如今李妍,渾身上下只有五兩銀子。
十二年,她所有的心血和努力,只剩手心裡的五兩銀子。
李妍深吸一口氣,心口憋悶得厲害。
門前馬車緩緩停下,雲川和幾個捕頭站在馬車後面,折騰半天。
未見林建安的身影,先聽到他的聲音:「甘心麼?咽得下去的麼?」他嘆口氣,「你安安心心做你的生意,勤勤懇懇守住青州這一畝三分地,有什麼用呢?有人不想你過得舒坦,有人不想你過得好。」
「我們保你一時,終究無法保你一世。」他說完,就聽馬車後咣當一聲,幾個衙役七手八腳一陣慌亂。
李妍蹙眉。
她望過去,直到瞧見林建安的模樣,一時呆住。
他被一條眼熟的鐵鏈子綁在一塊石墩子上,此時被眾人像抬轎一般架過來。
李妍張口結舌,詫異道:「林大人怎麼被這鏈子綁了?」
林建安想到這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呲牙咧嘴:「沈寒舟為了進來救曹切,讓趙土把我綁了。」他挑眉看著李妍,「這東西肯定不是一個京官的玩意,不知李莊主可有鑰匙?能不能幫本官解開?」
李妍為難搖頭,她誠懇道:「沒有,真沒有。」
林建安抿嘴,他望著一旁憋笑的三人,兩個鼻孔里出一口氣:「那你們四位,說來也是江湖上呼風喚雨的人,就沒一個有那大刀斷鏈子的能耐?」
李妍眉頭更緊了,她解釋道:「林大人,這鏈子是我找歐陽家專門做的,要求就是沒有鑰匙且刀砍不斷。只是沒想到會把您給鎖了,要不你差個衙役,跑一趟藤州?」
林建安張著嘴巴,聲音都扭曲了:「機關門歐陽家?!」
他「你你你」半天,追問:「你弄這個是要幹什麼啊?以你千門李氏的手段,還有人能讓你用上這玩意的?」
李妍神情一頓。
果然,林建安什麼都知道,他自始至終,心裡門清。
李妍嘆口氣,瞭然點頭:「……原來如此,什麼無頭女屍,柳河鎮府衙冤案,什麼黎家……果然都是林大人的手筆。」
林建安「啊」了一聲,他連忙否認:「李莊主誤會了,這個事情我真不是針對你的。」他直言,「我的目的一直都是沈寒舟,可誰知道這人莫名裝傻充愣了好久,搞得我現在都不確定自己的意思到底傳達到了沒有。」
「傳達不到的。」李妍搖頭,她在一旁撿了一根還能將就坐下的條凳,擦了擦凳子面,平靜道,「他失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