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七章

  三年後。

  一高一矮兩道人影行至花街，望著前方烏泱泱的人群，矮個子少年倒吸了口冷氣，睜大眼睛一臉驚訝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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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這是傳說中的逐月樓嗎？人也太多了吧！據說這裡老闆做的東西，比天上神仙吃得還要美味！」

  身形高大的男子背負了雙手，視線掃過周圍熟悉的景色，眼底顯出幾分懷緬。他出了會兒神，說：「竟連你都知道逐月樓的名號了。」

  「當然了，逐月樓現在可是天下皆知，怕不是連山溝溝里的野人，都聽過三分名號。」

  少年搓了搓手，想到美味佳肴的滋味，不由吞了口唾沫。仗著身形靈巧，他鑽進人堆，一路擠到逐月樓門前，盯著高掛的簡陋匾額，傻笑著道：

  「我早想來嘗嘗了。」

  他正準備跨進大門，可一隻腳才伸到一半，不知從何處冒出個胖子，提著嗓門嚷：

  「哎哎哎，門口的小子，你做什麼呢？到後面排隊去！」

  「啊？」少年一愣，四下環顧了一圈，確定身邊沒有旁人，他指著自己的臉，一臉迷茫地問：「我怎麼了？」

  「沒看你後面那麼多客人，想要來吃飯的話，得先排隊。」

  胖子倚靠著門框，趁機忙裡偷個閒，唯獨嘴不空著：

  「不過今個還是算了，這麼晚才來，排不到你了，趕明個再來吧。」

  早盼著這一口，少年有些急，忙求說：「可我們是從西域遠道來的，很快要離開了。」

  「西域有什麼稀罕，你們那邊我最熟了。」胖子翻了個白眼，絲毫不留情面，「再說，前兩天還有個從島上駕船來的，一出手就是兩顆大夜明珠，掛在牆上那個亮堂，我家弟弟晚上讀書一點不傷眼睛...」

  他口裡嘖嘖有聲，正回憶著夜明珠的好處，耳朵忽被揪了一把，緊跟著一道清脆的嗓音響起：

  「胖子，你偷懶！被我抓住了吧？」

  高大男子原並未打算上前，但當聲響入耳，他神情驟變，驚道：

  「小蠻？！」

  「誰叫我？」

  小蠻從胖子身後探出頭，以為是耳朵出了毛病，踮起腳尖瞧了一圈，當在人群里見到熟悉的面容時，她當即大喜，用力揮起手臂，大聲喊道：

  「慕翊！看這裡！小老闆說你最近會來，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算算日子，確實差不多了。」

  胖子咧嘴一樂，讓開位置給慕翊，聽到有食客抱不平，他隨口解釋道：

  「這是我們自己人，不占你們位置的。」

  矮個少年跟著慕翊一同進了逐月樓，曾揣滿了一肚子的好奇心，卻在看清大堂的景象時，不由散去了大半。

  「怎了？」胖子看出他的神情變化，笑問道：「很失望嗎？」

  「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有點...」

  斟酌了番措詞，少年再次說：

  「我以為，會是很厲害的地方，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那種。」

  「小老闆才不會在沒用的地方花銀子，但我們這確實厲害不假，不過是在菜色口味上。」

  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胖子讓慕翊和小蠻先去後院聊，他則在霜降陰沉沉的注視下，忙不迭端起了托盤上菜。

  「見到我，很驚訝吧？」

  周圍沒了胖子，小蠻張開雙臂，小鹿一樣圍著慕翊轉了一圈，炫耀似地道：

  「嘿嘿，就知道你會嚇一跳的！」

  「你...」慕翊仍有些回不過伸，拽住到處亂跑的小蠻，問：「你不是已經...」

  「我開始也覺得奇怪，在後宮裡孤苦伶仃地待了三年，有天晚上正睡著，突然來了人，讓我收拾東西離開。」

  小蠻知曉他要說什麼，於是先一步解釋：

  「結果我一走，外面忽傳來我病重的消息，沒幾天我就死了。」

  「大越的皇帝會好心放了你？」

  「當然不會了。」小蠻炫耀般地抬起下頜，示意了下廚房的方向，頗為驕傲地說：「那晚我一出皇宮，看到小老闆和楚公子在外面，就知道是他們救了我。」

  「怪不得。」

  慕翊微微頷首，思索片刻後，又皺眉道：

  「讓西域送來和親的公主假死脫身，絕非一件易事。」

  他說出的這一番話，加上神情舉止，皆和小蠻記憶中的慕翊區別不小，她嘴角揚起一抹欣慰的弧度，柔聲解釋道：

  「小老闆沒提，但我想應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所以我決定，要留在逐月樓幫忙，雖然恩情八成這輩子都還不清了，可總歸也比厚著臉皮欠債來的強。」

  慕翊輕哼出聲，睨了小蠻一眼，道：

  「是為了還債，還是因那趙逢雲？」

  「你...」

  驀然鬧了個大紅臉，小蠻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揪著衣裳角，支支吾吾地道：

  「小老闆沒同趙逢雲提起，我也喜歡他的事，但他這些年裡，一直都是獨自一個人的。我想...這樣應該算靠得住了吧？」

  「你自己決定。」

  對她的愛恨情仇，慕翊並不打算多理會，反正在姜皎身邊，自不會有誰能欺負了小蠻。

  確定了她不僅平安無虞，且在逐月樓待的這些時日，胖了不止一圈，一張肉臉白裡透紅的，顯然日子過的相當順心。

  暗鬆了一口氣，慕翊叮囑道：

  「記得回家去看看，莫要有了男人，把父王母后全忘了個乾淨。」

  「其實我已經送信回去了。」

  早料想到他的問題，小蠻傻笑了兩聲，抓著慕翊不停嘴地問：

  「你呢？有沒有娶親？」

  「你在逐月樓住的倒是悠閒，我可沒有空閒去想那些沒用的東西。」

  「是沒用，還是...」

  拖長了嗓音，小蠻偷瞥著慕翊，小心翼翼地問：

  「你應該知道，小老闆成親了吧？」

  「成親？」慕翊一怔，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他險些站不穩，堪堪扶上牆柱勉強支撐住身體，薄唇顫抖著，他啞聲問：「她和...是楚贏？」

  「嗯。」

  小蠻點點頭，察覺到他強撐出的鎮定，心裡又急又無奈，實在無法下，她嘆著氣勸了句：

  「他們兩個經歷了很多辛苦，才在一起的，你...你就死心了吧。」

  慕翊沉默了良久，頂著失了血色的蒼白面容，紅著眼一字一句地道：

  「不知你在說什麼，我從未...喜歡過姜皎！」

  不願再繼續聽到有關姜皎的事，慕翊轉而提起西域的種種，小蠻心裡雖然擔憂，但很是配合地轉移了話題。

  過了小半晌，逐月樓掛上打烊牌。

  姜皎走出廚房，不等看清眼前的景象，先被迎面撲來的小蠻一把抱住，她眨巴著亮晶晶的眼，急急招呼道：

  「小老闆！慕翊來了！」

  不等姜皎作反應，楚贏不知何時出現，先掃了眼慕翊，後熟門熟路地從小蠻手裡奪回自家妻子，待小蠻噘著嘴的抱怨時，輕飄飄地說了句：

  「我方才看見，趙逢雲在大堂。」

  「啊？」

  小蠻一愣，不敢再繼續胡鬧，忙不迭縮到一旁，又是抹頭髮又是整袖子，整個人說不出的乖巧安靜。

  拍掉楚贏攬在自己肩頭的大掌，姜皎看嚮慕翊，笑道：

  「好久不見。」

  「...嗯。」

  慕翊滿心複雜，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遲疑了良久後，才勉強道出了句：

  「多謝你救了小蠻。」

  「客氣了，小蠻不僅是你姐姐，亦是我的朋友。」

  「能否借一步說話？」

  他們幾乎是同時開口，小蠻驚恐地瞪大了眼，生怕慕翊惹惱了楚贏，打算幫忙找補兩句時，姜皎點了點頭。

  「好。」

  應了慕翊後，她拽了拽楚贏的袖子，說：

  「小棄快回來了，你先去給他煮點吃食可好？相公。」

  笑意瞬間盪開唇角，僅僅一個稱呼，竟使得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眼角眉梢皆顯出幾分愉悅。

  「好。」

  楚贏應了她，離開前卻不忘警告般的瞥了眼慕翊。

  小蠻張了張口，本想要說些什麼，轉念想起慕翊早已並非不諳世事的少年，最後選擇悶著頭快步離去。

  「我這次來，是為了我們的賭約。」

  慕翊仿不打算說什麼多餘的話，直接了當地道：

  「你做得很好，即使身在西域王宮，我依舊能經常聽見逐月樓的名號。」

  「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姜皎揚了揚眉，黑眸里跳躍的神采，比慕翊記憶里的沉靜冷淡的少女，要多出好些活潑。

  心頭泛起一陣酸意，被他立即壓住，強行扳正了念頭，慕翊道：

  「你贏了，按照當初的賭約，有什麼要我做的？」

  「我的要求，你已經做到了。」

  姜皎昂頭注視著慕翊，眼神一如從前，既似深湖莫測，又勝春風溫柔。

  「我在京城，常常聽到有客人提起你，說西域的王子殿下，是個有魄力有膽識有善心的厲害人物，待繼承了王位，定是個愛民如子的好王上。」

  終於明白姜皎為何會答應他的賭約，慕翊再也忍耐不住，側眸深深看向她，僅僅一眼過後，他立刻收斂了所有不該有的情愫，背過身硬了語氣道：

  「既然事畢，我不會再來京城了。」

  「知道了。」

  「你照顧好自己，如果他對你不好的話...」

  用力捏緊了拳頭，他閉上眼，遮住胸膛翻湧的悲意，一字一句地道：

  「只要有我在一日，不論什麼時候，你隨時可以前往西域。」

  留下這一句，慕翊不等姜皎回話，逕自大步離去，再未回過頭。

  姜皎站在原地，隱隱意識到了什麼，不等她多想，已被楚贏擁在了懷中。

  日夜相伴的氣息縈繞而來，姜皎順勢靠進他的胸膛，舒服地眯起眼，她輕聲道：

  「餓了。」